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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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正是兆佳尚書夫人的壽誕,宴請一眾京城名流,連太子妃和好幾位皇子的福晉都賞臉親赴。尚書府與寧榮二府向來走得近,鄭夫人與王夫人更是常在一處念經禮佛,於是提前兩日打發了家人,請賈母、王夫人、薛姨媽、鳳姐、黛玉、寶釵及賈家幾個姊妹去尚書府做客。

寶玉貪戀熱鬧,眼見眾人一早起來,都打扮得光彩奪目登了轎子,便嚷嚷著要一起去吃酒,無奈賈母發話,“今兒在場的都是女眷,你平日裏總在姐妹中廝混,只是在家裏,倒也罷了,若是出門還這麽不懂避諱,可叫你老爺生氣!”

寶玉聽了這話,只好無奈地回了怡紅院,從床頂上翻出兩卷茗煙買進來的閑書,歪在床上看。可一直到了晚飯後,天色暗下去,赴宴的眾人仍未回來,他心裏煩悶,一時又叫襲人倒杯茶來,一時又叫晴雯來剪剪蠟花,一時又叫麝月上茶點水果。

忽地聽外頭有人報:“妙玉姑娘來了!”話音未落,門前簾子一掀,廊燈下亭亭站著一個人,懷裏抱著一大卷雪浪紙,纖細秀麗,卻氣勢如虹。

寶玉忙將手上的書卷一撂,喜滋滋地迎出來:“我怎地忘了!常姐姐今日不用出門,也在家裏的,早知道我就去櫳翠庵吃茶了,在家裏看了一天書,怪悶的……”說到此處,瞥了眼扔在床上的書,忙拿被子蓋起來。

妙玉也不點破他,將紙卷往案上一放,毫不客氣地在椅上坐了,“吃茶倒不是要緊的,我今日過來,是另有一件大事,要和寶二爺商量。”

寶玉“啊”了一聲,有些摸不著頭腦,伸脖子去看那些紙卷,只見上頭沒有寫字,卻描了好些線條兒,像是畫,卻又不是在惜春處常見到的花草鳥獸,便皺著眉頭問道:“常姐姐,這是什麽新鮮畫兒?”

妙玉輕輕搖了搖頭,將手按在紙卷上,氣定神閑地笑道:“先不急看這些東西……寶二爺,我昨兒聽王善保家的說,赦老爺如今又看上了老太太房裏的鴛鴦,央著大太太去老太太跟前說,大太太正因上回那事兒覺得沒臉,恰好老太太今日外出赴宴,鴛鴦也跟著去,大太太便將此事暫且拖延下來,你可知道這事?”

那王善保家的正是邢夫人的陪房,心腹中的心腹,抄檢大觀園時公報私仇、欺軟怕硬,為人十分可惡。自從上回賈赦要納妙玉卻未得逞一事後,妙玉便一直讓金嬤嬤偷偷盯著王善保家的,萬一還有什麽幺蛾子,也好提前做下準備,如今剛盯了半個月,便傳出了這一樁。

“大老爺還想要鴛鴦?”寶玉太震驚了,猛地從榻上彈起身,“他哪裏敢!他……他就是盯上了老太太的體己錢!”

“既然寶二爺都能看穿,想來家裏都知道赦老爺和大太太的心思,”妙玉淡淡垂下眸子,“旁的且不說了,鴛鴦那樣好的一個姑娘,又是老太太跟前最得力的一個,若是被赦老爺強占了去,豈不是一輩子都毀了?”

寶玉擰著眉頭,暴跳如雷,“這些個癡心妄想的,若要細說,還不止這一樁!昨兒我見彩雲坐在廊下哭,說環哥兒如今大了,想要個通房丫頭,單因為她平日裏對環哥兒尚有幾分好臉色,環哥兒竟厚著臉皮求太太把她送過去,我正想著如何跟太太說,不叫環哥兒得逞呢!”

又是那個小猢猻一樣的賈環,想到他和趙姨娘的嘴臉,妙玉哼哼冷笑,“在這家子爺們眼中,女子便是個玩意兒,也不管人樂不樂意,想納就納了,想要就要了麽?”

寶玉有些臉紅,眼光從襲人身上掃過去,“倒也不是……若女兒家不樂意,自然沒什麽樂趣的。”

妙玉沒想去揭開他和襲人的隱秘,畢竟要救下鴛鴦和彩雲,眼下還得靠寶玉呢。她清了清喉嚨,正色問道:“寶二爺,若是眼下我有法子,可以讓鴛鴦和彩雲逃過這一劫,寶二爺可願意幫我一次?”

寶玉有點發楞,瞪著眼問:“常姐姐此話當真?若是能成,我自然樂意!”

妙玉揚了揚那卷雪浪紙,一張一張徐徐展開來,笑道:“寶二爺別急,請看我的演示手稿。”

第二日府中倒是無事,因前日赴宴疲憊,因此大家都在各自房中歇著,寶玉呢,吃過午飯後自是躲回床中,懶懶地睡了個覺,直到天色暗了,才囫圇裹了個夾襖往王夫人房中去。

王夫人正在吃茶,見寶玉來了,便命人除去抹額,脫了袍服,拉了靴子,摟在懷裏,慢慢地盤說昨日尚書府中如何熱鬧,主人如何周到,堂客如何之多,戲文如何精彩,酒席如何美味。

說得正酣暢時,只見寶玉拉著王夫人的袖子,臉上泛起嘻嘻的笑意,似乎有話要說,卻又說不出口。王夫人有點兒驚詫,摸著寶玉後背道:“我的孩兒,可是白日裏睡多魘住了?”

寶玉只是睜大了眼看她,忽地“哎呦”了一聲,口中不住嚷著:“好頭疼!”王夫人大驚失色,歪歪斜斜地抱緊了寶玉,寶玉卻將身一縱,離地跳得三尺高,嘴裏只哼著:“娘啊!好頭疼!我要死!”

王夫人唬慌了,抖衣亂顫、手忙腳亂地叫人去報知賈政和老太太,自己抹著淚,挨在榻邊問寶玉:“娘在這裏,別怕,別怕,你哪兒疼?”

寶玉也不說話,索性兒從榻上滾下去,滿地上打滾,又不知從何處尋了幾個趁手利器,越發拿刀弄杖,尋死覓活起來。

這邊周瑞帶了幾個有力量的膽壯的小廝上去抱住,奪下刀來,擡到王夫人榻上,拿被子牢牢裹住。那邊老太太放下晚飯,拄著拐杖顫巍巍過來了,卻也哄不住躺在被中不住扭動的寶玉,只能和王夫人一齊“兒”一聲、“肉”一聲地放聲慟哭。

一時間整個院裏都被驚動了,連賈赦、邢夫人、賈珍、賈政、賈璉、鳳姐兒、薛姨媽、薛蟠,還有上上下下裏裏外外的家人媳婦丫頭都到王夫人房中看視。但是眾人又沒個精通醫術的,幹著急也沒用,各人口中都出著主意,忙成一團亂麻,偌大榮府宛如菜市場一般。

過了片刻黛玉寶釵、三個春、襲人晴雯等也得了消息過來了,見寶玉此狀都嚇得不輕,哭得淚天淚地。

當下眾人七言八語,有的說請端公送祟的,有的說請巫婆跳神的,有的說請道門真人的,有的說問蔔求卦的,種種喧騰不一。

眾人正圍在王夫人房內吵鬧,只聽寶玉猛地從床上蹦起來,順著床沿一股腦兒滾到地上去,頭發散亂、臉頰額頭都燒得紅彤彤的,口裏嚷嚷著:“我的玉呢?我的玉呢?”

王夫人心疼地撲上去,見寶玉兩只胳膊從被子裏掙出來,齊胸以下仍被裹得緊緊的,身上並沒有磕碰之處,這才放下心來,拿著帕子不住給寶玉抹額頭汗水,“玉就在帶在你身上呢!”她拉著寶玉的手按在胸前項圈上,“就在這兒,你摸摸。”

寶玉胡亂扒拉了兩下,睜開眼嚷道:“不是這個,玉不對了,不對了!”

王夫人哭道:“好寶玉,你看看,就是這個玉,你落草時銜在口裏帶出來的,哪裏還有別的玉呢?”

寶玉看也不看,聲氣兒又蒙地弱下來:“從今以後,我可不在你家了!快些收拾打發我走罷。”

賈母和王夫人聽了這話,如同摘去心肝一般,只哭得六神無主。那邊賈政賈璉等也徹底慌了,邢夫人趙姨娘幾個甚至在底下竊竊私語,“要不給寶二爺把身後衣物棺材都備了吧。”

這話說得聲音小,旁人沒聽著,賈政就站在一邊,卻把這話悉數聽了去,他不好對邢夫人動怒,轉身便給了趙姨娘一個大嘴巴子,嚇得趙姨娘捂著臉縮在角落,邢夫人也一句話都不敢說了。

正鬧得天翻地覆,沒個開交,只聞得屋外傳來隱隱的木魚聲響,有女子喉音,清清冷冷地從深宅人堆嘈雜聲裏傳過來,是一句:“南無解冤孽菩薩。”

寶玉原本躺在床上闔著眼睛,都燒得胡言亂語了,聽了這句話,宛如吃了靜心丸,忽地睜大了眼,對著屋外方向道:“常姐姐!常姐姐救我!”

賈母、王夫人等聽見這些話,哪裏還耐得住,忙命人去快請妙玉進來。

妙玉捧著木魚慢慢走進來,眾人自動分去左右兩邊,讓出一條道。她直接走到榻邊坐下,將木魚放在一邊,方伸出兩只細長的指頭,探了探寶玉的鼻息和額頭。

眾人仔細看她神色,見她仍是一派波瀾不驚的模樣,便都有些心急了,賈政扶著案問道:“常姑娘,小兒這是著了什麽魔怔?”

妙玉輕輕搖頭,面上浮起微笑,“老爺無須多問,有些邪祟本就沒有道理可說。”

王夫人揪著帕子喃喃:“他一直說玉不對了,常姑娘,你佛法高深,救救他吧!”

提到玉便對了,妙玉小心從寶玉項上取了那物,托在掌上,一直走到月色朗朗的院中,對著滿院星輝細看。那玉佩上光華流轉,是青色的,溫潤的,透明的,就跟無邊的蒼空一樣。

眾人不敢打擾,在房中等了片刻,方見妙玉攜著那玉回來了。賈政接過來,聽妙玉朗聲道:“此物已靈,不可褻瀆,懸於臥室上檻便可,日升之前,包管寶二爺清醒回來,只是若要二爺身安病退,覆舊如初,須得合族上下男丁潔身自好,除了自個兒妻妾之外,不可隨意……行男女之事。”

她到底是個大姑娘,雖然面不改色,但還是將那幾個字都省略了過去。好在眾人心裏都明白,王夫人鳳姐兒、鴛鴦彩雲幾個聽了這話,甚至有些暗暗自喜。

只有賈赦和賈環站在房中,登時臉色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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