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關燈
對於妙玉的法子,賈政原是半信半疑的,可見了寶玉也不吵不鬧了,呼吸聲浮浮沈沈,竟慢慢睡了過去,這才放下心來。

到了第二日清晨,寶玉漸漸清醒過來,只小聲地扯著王夫人衣袖,嚷著腹中饑餓,想吃馮家酒樓做的杏仁甜酪。賈母、王夫人如得了珍寶一般,立馬派家人去請酒樓大廚,現做了一份送來,又熬了米湯,摻和著與寶玉吃了。

湯水入腹,寶玉精神好了不少,也能坐起來慢慢說話,一家子見邪祟稍退,才終於把心安放下來。

聞得吃了湯水,省了人事,大家氣氛上才松快不少,加上賈母和王夫人又熬了一宿,困倦不堪,這一刻才放心回房裏歇下。等午飯後再去看寶玉,他已經好端端地坐在榻上吃茶說笑,與平常無異了。

“那常姑娘果然是位高人!”賈母拉著寶玉的手,又想笑,又想哭,“你這孩子,收好那塊玉罷,可別再讓我和你母親操心了!”

寶玉點了點頭,摸了摸項上玉佩,咧著嘴:“原來是常姐姐救了我!老祖宗,常姐姐可還說了什麽?”

這話提醒了賈母,那位常姑娘昨日說了,若要二爺身安病退,覆舊如初,還須得合族上下男丁潔身自好。賈母神色嚴肅起來,對站在門口的琥珀說:“你去傳個話,寧府咱管不著,讓榮府裏各房的老爺少爺們都到這裏來,我有話要對他們說。”

琥珀有些發楞:“眼下都過來?可是政老爺這幾日都在工部,不知幾時才能回來呢。”

賈母想了想:“他倒罷了,年前新任了工部侍郎,如今皇家又在修園子,他倒是忙得很,不會去幹那些糟踐人的事。”

琥珀應了一聲,出去了。過了半晌門簾子一掀,一群爺們魚貫走進來了。

賈赦站在最前頭,笑道:“老祖宗,聽說寶玉如今好了,可是把我們都叫來一並看看?”他掖了掖嘴,臉上浮起一點狠毒的神色,“說來這病真是稀奇,來得莫名其妙,去得也快得很,若我說,怕是那位常姑娘使了什麽陰招兒吧。”

賈環斜著眼附和:“櫳翠庵早有傳言了,那常妙玉就是有妖法,老太太還是把她趕出去吧!”

這話沒說完,只聽榻邊傳來一聲脆響!是寶玉將手裏茶盞擲在地上,怒罵道:“赦老爺和環哥兒這麽說就不對了,我雖病得昏沈,好歹還是分的,我的病就是常姐姐醫好的,你們在這裏嚼舌根子,不過是因她戳了你們肺管子,讓你們如意算盤都落了空!”

賈母也氣得厲害,手中拐杖往地上鐺鐺敲了好幾下,“寶玉如今剛好,你們又在說什麽混賬話!全家裏只有常姑娘一個人救了他,你們說常姑娘有妖法,有什麽好處?把常姑娘逼走了,把寶玉逼死了,你們遂了心了,看我我打死你們這些混球兒!”

賈母如今七十多了,平日裏註重保養,總是樂呵呵的,難得氣成這樣,眼看那拐杖就要朝自己揮舞過來,賈赦和賈環嚇得夠嗆,一疊聲地說錯了錯了,再不敢了。

“眼下叫你們過來,便是要正經告訴你們,昨兒常姑娘說的話,都給我牢牢記住了,”賈母舒了一口氣,才緩過神來,“什麽納妾、收通房丫頭的念頭都斷了罷!外頭那些鶯鶯燕燕也離遠些!”

老祖宗一聲令下,滿屋子爺們原抱著希望的,此刻都破滅了,只好聳拉著腦袋嘟嘟囔囔地出了門。

賈環到底是個黃毛小子,賈母已經發了話,只好按住收通房丫頭的心思,老實上學堂念書去了。而賈赦、賈璉、賈琮幾個本就跟寧府走得近,明面上的禁令只會讓他們私底下更猖狂,家裏的姑娘丫鬟動不得,酒樓裏的老太太可管不著吧?

這麽一來二去,沒過多久,賈赦便發現自己臉上生了爛瘡,背著邢夫人去醫館一瞧,竟是染上了花柳病!

他擔心被老太太和賈政撞見,那尋花問柳的事便瞞不住,少不得又是一陣數落,索性找個借口,在外頭尋了個別院,連家也不回。

赦老爺不回家,賈母本就不作興邢夫人,這一回便徹底減了勢頭,邢夫人自此便委頓下去,再不敢到大觀園找眾姐妹的麻煩了。

那廂寶玉在床上躺了三四天,只覺得身上都躺得松懈僵硬了,求了賈母和王夫人好幾回,嚷著要回大觀園。賈母始終放心不下,又請了大夫來診斷,得了一句“二爺脈象不浮不沈、和緩有力,身體強壯,俱已痊愈”,這才同意寶玉搬回怡紅院。

這晚各院各房的人都睡下了,寶玉才獨自小心翼翼地出了門,拐個彎往南去,路過櫳翠庵時見西耳房的窗紙裏透著昏黃的燭光,心知妙玉還沒睡下,便學著茗煙從前教授的技藝,將食指和拇指放入口中,學著春鳥兒叫了幾聲。

片刻,西耳房裏也傳來一聲口哨,燭光微晃,這是妙玉收到了信號。寶玉整整臉色,見左右無人,忙邁著碎步往跨過沁芳閘橋,往凹晶溪館走。

月光如練,照得地上一片露滑苔濃,寶玉小心踏進凹晶溪館,只見亭子裏坐著好幾個人了。他唬了一跳,細看竟是黛玉、湘雲和探春三人。

這三人見了寶玉,也不驚訝,只笑道:“快進來坐吧,常姐姐馬上就到了。”

寶玉楞楞地坐下了,桌上擺著幾碟茶點,他悶悶地拿了一塊奶油松瓤卷酥,放到嘴裏細細嚼著。黛玉古怪地打量他一眼,“呆子,你這幾日裝病裝傻了?”

寶玉“啊”了一聲,愕然地看她:“林妹妹知道我和常姐姐的計劃?”

“……原是不知道的,”身後有人笑吟吟地抱著紙筆走過來,是妙玉,“我今兒一早和幾位妹妹都說啦。”

黛玉戲謔地笑了笑,“原來不知道你還有這樣的本事,演得還挺像!”

湘雲也笑道:“那日我沒來,竟錯過了這樣一場好戲,今兒聽林姐姐說了,才知道我二哥哥原是這樣好本事。”

寶玉臉紅了紅,扭動了一下,“常姐姐給我畫了圖紙,讓我照著樣子演……我本是不樂意欺騙老太太和太太的,但想著能讓大老爺和環哥兒死了心,讓鴛鴦姐姐和彩雲姐姐都自自在在的,也算是樁美事。”

說到此處,他臉上流露出一點惋惜的神情,“每每看到我身邊的這些姐妹,未出嫁時都是顆無價之寶,可等她們嫁了人,不知怎麽就變出許多的不好的毛病來,雖是顆珠子,卻沒有光彩寶色,分明是顆死珠子了,再老了,更變成是魚眼睛了,分明是一個人,怎麽變出三樣來?”

黛玉嘲笑他,“這話可不對了,鳳姐姐好不好?珠嫂嫂好不好?不也是嫁了人的麽?”

寶玉思忖了片刻,好像有道理,卻又不知該怎麽說,囁嚅了半天,方聽妙玉補充道:“嫁了人也不一定是壞事,重要的是,嫁的人是她樂意的還是不樂意的,嫁了人後是繼續做她自己呢,還是變得同那些混賬男人一樣!”

寶玉想了想,點頭道:“常姐姐說得有理,可見我這會裝病是裝對了。”

探春適時地補充了一句:“二哥哥果然樂在其中。”

不等探春把話說完,寶玉已拈了塊卷酥塞到她嘴裏,那邊黛玉、妙玉和湘雲都笑了,連聲道:“快看,這人惱了!”

五個人笑了一會,妙玉抿了口茶,清了清喉嚨,正色道:“今夜請三位妹妹和寶二爺過來,是有一件要事,想與各位商量。”她目光從對面四人臉上掠過,拿出了點博士畢業答辯的架勢,“咱們家雖然是公府,但就身邊的姐妹而言,實在談不上過得自在如意,今日是得勢的大丫鬟,甚至各房的姑娘小姐,明日可能就被許了先前從未聽說、也從未見過的人家。”

她想起原著中迎春的結局,有點兒唏噓,“……若是遇上了猖狂小人中山狼,這金閨花柳質就要赴黃粱!這樣淒慘的境況,各位妹妹也不想遇著吧?”

黛玉聽得心頭一顫,拿著帕子輕輕拭淚。湘雲有點兒憤懣,探春似乎有話想說,琢磨了片刻,卻又什麽都說不出來。

“依常姐姐說,該怎麽辦?”寶玉也有些心驚,“難不成,讓姐妹們都和常姐姐一樣,做帶發修行的姑子去?”

妙玉卻笑了,搖了搖頭,“我雖帶發修行,若是父母有命,只怕也得還俗了去……一個人的力量,終究是抵不過宗族勢力和那些陳舊規矩的,但是仔細想想,前兒我和寶二爺攜手演了這一出戲,不就扭轉了鴛鴦和彩雲的命運麽?”

她語氣激動起來,站起身道:“若是心在一處,力氣也使在一處,各人憑著各人的能耐,必定比一個人獨自抵抗要有用多了,你們說是不是?”

寶玉自然忙不疊地點頭,黛玉、探春和湘雲想了想,也緩緩頷首。

“既然大家都同意我的想法,我便有個主意,不如咱們借著大觀園的地界,成立一個講談社,各房各院有些能耐本領的姑娘,不論是主子小姐,還是丫鬟下人,都可以加入進來。平日裏起個論壇,大家或是相互學習,或是議些巾幗事跡,或是談談生活煩惱。若是有那些外人為了眼前利益,逼迫我們嫁到那不中意人家裏去的,我們便攜手力爭,討它一份清凈自在,將命運都緊握在自己手裏來!”

妙玉這話說得雄赳赳氣昂昂,在凹晶溪館滿院清輝裏回蕩,對面坐著的四個人都傻了眼,瞠目結舌地看向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