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不是所有人都來參加元旦晚會。本地的同學通常在上完課後就回家去了，其他的同學有的在約會，有的在打工，能來參加元旦晚會的也不過占了總人數的一半左右。

段詩萌挽著我的手走進學校大禮堂，沈梵早已經等候在門口。他朝我笑著點點頭，然後就自然地牽起段詩萌的手，指著禮堂前面帶著歉意對我道：“社團在那裏為我們留了兩個位置。”

文學社因為在這次晚會的編排裏起到了舉足輕重的作用，因此學生會在禮堂的前排特意為他們留出了一塊位置。

段詩萌拉著我的手不放：“我不想把你一個人扔下。”

我笑道：“你去吧，就別擔心我了，我的熟人那麽多，你還怕我會孤單？”段詩萌這才依依不舍地放開手，跟著沈梵朝前走去。

禮堂裏有三分之二的位置已經滿了，我邊走邊四處張望，在人群中尋找柯夏海的身影。終於在禮堂最左邊一個不顯眼的位置看到了他，張璟並不在他身邊。他用手托著腦門，一副郁郁寡歡的神情。

我在距離他三四排的右後方坐下，默默地關註著他的一舉一動。臺上究竟演了那些節目，事後回頭想想，竟是一點也沒有印象。

過了四十多分鐘的時候，我起身去了趟衛生間，再回到禮堂時，柯夏海已經不見了蹤影。我忙跑出禮堂四下尋找。

就在我苦尋無果快要放棄的時候，手機竟收到了柯夏海的信息：忙不忙？不忙的話陪我出來說說話。

心臟在胸腔內頓時一陣狂跳，我努力按捺住心中的狂喜，回覆到：你在哪兒？

柯夏海的回覆很快就發了過來：學校北門。

此時我位處學校的西大門，要去北大門幾乎要穿過整個校園。為了盡快見到柯夏海，我不顧形象地奔跑在校園裏。

當我氣喘籲籲趕到北門，遠遠地看見柯夏海孤身站在路燈下等我，見我走近，他粲然一笑，我的腦海裏頓時浮現出一句詩詞：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這首《青玉案》一直都是我最喜歡的詞。從前為了出黑板報練過一陣子手寫仿宋體，後來我用這種字體將這首《青玉案》工工整整地謄抄在一張漂亮的信箋上，這張信箋被夾在一本《天龍八部》中。在柯夏海二十歲生日時，那一整套書，包括這本天龍八部，全都被送給了柯夏海。

“是不是在看晚會？抱歉這麽晚了喊你出來。”柯夏海問我，語氣裏充滿歉意。

我一時間有些恍惚，如果換在從前，他一定會大剌剌地勾住我的脖子笑道：晚會有什麽好看？出來玩出來玩！

不過我還是有些小竊喜，他這樣客氣，只是因為他明白我們之間終究有著身為異性的差距。

“你似乎心情不太好啊，”我問他，“又和小璟姐吵架了？”

他的表情有些尷尬：“在你眼裏我很沒出息啊，我是會為了這種小事想不開的人嗎？好歹我也是頂天立地的大老爺們兒啊。”

我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是是是，是我門縫裏看人，把你看扁咯。那你說吧，這回是怎麽了？”

他嘆了口氣：“這事兒吧，說起來還是和她有點關系。我已經聯系好一家單位等年後就去實習，可小璟在時候卻拋給我一個難題。”

“什麽難題？”

“她堅決要求我跟她一起回她的家鄉發展，如果我不同意，她就自己一個人出國繼續念書。”

“事業和愛情的抉擇啊，”我若有所思道，“這果然是挺難決定的。回頭想想，古代好多君王也是挺可憐的，江山和美人到底該選哪一個呢？”

柯夏海不滿地伸出食指彈了一下我的腦門：“跟你說認真的呢，你就別開玩笑了。”

“好。”我笑了笑然後正色道，“認真地說，這不難選擇，關鍵在於你是不是足夠愛她，愛到你可以放棄心儀的事業，愛到可以背井離鄉遠離父母，愛到你可以永遠不再見你從小玩到大的……朋友。”柯夏海聽到最後一句時，目光灼灼地看著我卻一直沒有說話，就在我心中開始七上八下的時候，他突然笑道：“我們回家去吧，我突然挺想叔叔阿姨的。”

“哎？你這個人，怎麽不按常理出牌啊？”

然而我們還是即刻出發踏上了回家的路，甚至都沒有回宿舍拿東西。

柯夏海當時摸了摸口袋，說道：“我錢包就在身上，我們馬上就走吧。”

“馬上就走？好歹也回去拎個包什麽的吧？”

“我們是回家啊，家裏什麽沒有？走吧！”柯夏海拉起我的手就朝車站跑去。

我們肩並肩坐在公交車的最後一排，車窗外很熱鬧，車廂裏很安靜。我轉過頭看著柯夏海，多彩的霓虹在他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影。

他問我：“你這樣看著我幹嘛？”

我笑著搖搖頭：”不幹嘛，就是看看而已。”

他笑道：“小心別被我帥氣的側臉迷倒。”

我輕輕推了他一下：“美得你！”

我繼續看向窗外，他也繼續沈默不語。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喊了我一聲：“小文？”

“嗯？”我扭過頭來，卻被他猝不及防地吻上，隨即又迅速分開。

盡管只有短短一瞬，卻已經足夠將我的靈魂震飛到天際，這一切仿佛發生在夢裏，可唇上殘留的餘溫提醒我剛才的事情都是真的。

“你……為什麽？”

“說出來你也許不信，我想這麽做已經很久了。”柯夏海緊盯著自己的膝蓋，顯得有些局促。

天知道我有多貪戀剛剛那一刻的場景，但是理智迫使我冷靜下來，繼續問道：“可是你已經有張璟了。”

“對，我知道！”柯夏海急急忙忙解釋道，“所以我一直克制著，但是今天，我做了一個決定，所以才能真實地面對我的心！”

盡管我已經隱隱約約猜到他做的決定，卻還是忍不住問道：“你決定了什麽？”

“離開張璟，過我想過的生活。”柯夏海道，“你不要有負擔，做這個決定並不完全是因為你，我和張璟之間有太多太多的問題。兩個連人生觀和價值觀都不同的人，想要一直走下去實在太難了。我知道身為一個男人應該多一些遷就，可是無休無止的遷就也會讓我覺得累。與其結了婚後走到離婚的那一步，不如趁著現在早點了斷比較幹脆。”

這是他的感情，我無法幹預，所以只能微笑看著他。

“對了，上次那個小子還纏著你嗎？”柯夏海話鋒一轉，問道。

我有些摸不著頭腦：“哪個小子？”

“那個姓陸的。”

“哦，你說他呀，”我笑道，“你這個當哥哥的都出面的，他哪兒還敢出現在我面前？”

柯夏海笑道：“那就好。我剛才想了想，覺得還是應該把這件事跟你說一下。那天晚上那個姓陸的小子是張璟喊來的。”

我點了點頭：“看來我猜得不錯。不過他們倆是怎麽認識的？”

柯夏海道：“他們入學的那一年是我們接待的，那小子當時看上張璟了，天天跟在張璟屁股後面轉悠，張璟倒也一直沒拒絕他。直到後來和我在一起才算是徹底了斷，沒想到他們還是有聯系。”

“你還是提醒小璟姐離他遠點吧，那家夥是訂了婚的。”

柯夏海大驚：“是嘛？”

我將事情大致告訴柯夏海，他笑道：“真是沒看出來啊，這小子原來這麽不是東西。”

“我剛想起來，他還找借口把安妮的號碼給要走了。”我有些擔憂，“他不會去騷擾安妮吧？”

“這可說不準，你提前知會安妮一聲，讓她提防點兒。”

“嗯，明天我把她約出來再說，好久沒見，我挺想她的。”

柯夏海笑道：“行，那明天我去和小偉他們聚聚。你要是回學校就跟我說一聲，咱倆一塊兒回去。”

我們到家的時候已經八點多。老爹老媽見我們一起回來，一點兒也沒覺得驚訝。老爹坐在沙發上笑道：“這兩孩子，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餓了吧，先坐會兒，讓你媽去把飯菜熱一熱。”

我對柯夏海道：“你先陪我爸坐會兒，我去廚房幫忙。”

我卷著袖子剛走到廚房門口就被老媽擋了回來：“行了行了，你就別給我添亂了，去歇著吧。”

我假裝埋怨道：“我都好久沒見你了，想你了，想陪你說說話都不行啊？”

老媽這才把我放進廚房，笑道：“誰要跟你說話？你就是個話癆，說起來就停不了，累死了。”

說是簡單熱一熱菜，不多時老媽卻端出滿滿一桌子菜。

“怎麽有這麽多菜？”我驚訝地問道。

老爹嘆了口氣：“你們啊，平時也不往家裏打個電話，回不回來我們也不知道。這到過節了，你媽估摸著你們會回來，一大早就去買了菜，忙活大半天才做出這麽一桌子菜，結果等到飯菜都涼了也不見你們回來。”

老媽白了他一眼：“說那麽多幹嘛？兩個孩子回來不就行了？”

老爹頗為無奈地望著她笑道：“好好好，我不說了，你高興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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