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夏海和我偷偷對望一眼，相視而笑。

老媽出生於書香門第，在家中又是獨女，所以從小就很有個性很有主見。在動蕩年代，家裏終究吃了有文化的虧，老媽小小年紀經歷了家中變故，整個人竟多了些超然。

她一直崇尚無為與中庸，這一點在對於我的教育上得到了很好的體現：不到萬不得已，她絕不出手幹預。老爹曾抱怨她太慣著我，老媽很是不以為然：“小文又不像有些孩子一樣不受慣，她既然識好歹，我慣一慣又何妨？”

老爹無奈：“好好好，你高興就行。”久而久之，這句話倒是成了口頭禪。

老媽不停往柯夏海碗裏夾著菜：“小海，多吃點。阿姨答應你父母要多關照你，你也不常回來，以後再見你父母我心裏多過意不去。”

柯夏海忙道：“叔叔阿姨，是我不好，這學期事情挺多的，沒怎麽回來看看你們，以後我一定常回來。”

老媽笑道：“這就對了。”

老爹和柯夏海碰了一下杯，問道：“小璟呢？她今天怎麽沒跟你一起回來？”

柯夏海下意識地望向我，一臉尷尬。我知道他還沒有做好準備說出實情，剛要開口替他解圍，老媽說道：“這還用問，既然沒一起回來肯定是她有事情在忙唄。”

柯夏海忙點頭：“對，對。”

老爹本就是出於禮節問起張璟，聽柯夏海這麽一說自然也就不再追問。

吃完飯後，柯夏海又陪著老爹老媽說了好一會兒話，直到快十點鐘才依依不舍告別。見他起身要走，我心中也萬般不舍，跳起身說道：“我去送送你。”

老爹哭笑不得：“都是門對門，有什麽好送的？”

我回頭笑了笑，還是跟著走了出去。

柯夏海掏出鑰匙打開門，一股子灰塵味撲鼻而來。他有些不好意思：“上回走得匆忙，家裏都還沒來得及打掃。”

“是啊，”我環顧四周，點了點頭，“好好的屋子，一直這麽空著真是挺浪費的。”

陽臺上還晾著兩件張璟的衣服沒有收，我背過身去假裝沒有看見。客廳茶幾上放著一本《白馬嘯西風》，書面上落了一層灰，我用手擦了擦，問他：“其餘的書呢？”

“哦，都在我房間的暑假上呢。”柯夏海一面整理著門廳裏四處散落的鞋子一面答道。

我徑直走到他房間，從書架上取下那一套《天龍八部》，一張信箋從裏面滑落。

跟著走進來的柯夏海彎腰撿起信箋後有一瞬的失神，片刻後擡手準備撕掉，我急忙攔住了他：“不要就還給我，幹嘛要撕掉啊？”

“還給你？”柯夏海看了看信箋，又看了看我，“這是你的。”

我一把奪過信箋，沒好氣道：“不是我的還能是誰的？書是我給你的，裏面的東西難道還能是別人的？”

柯夏海撓撓頭，有些不自在地笑道：“原來是你的啊，我以為是張璟的呢，我記得她的仿宋體也寫得很好……”

我沒接茬，只晃了晃手裏的信箋，說道：“我就是來找這個的，現在找到了，我拿走啦。”

“哎哎哎，”柯夏海拉住了我一把奪回信箋：“你這算怎麽回事啊？送人的東西還帶收回去的？”

“書送你了，可裏面的東西我可沒說送給你。”

“那不行，書既然都送給我了，裏面的東西自然也就是我的了。”柯夏海幹脆耍起了無賴。

我也懶得和他爭：“那就給你吧，反正不管是你拿著還是我拿著都沒差別……”

柯夏海的嘴角慢慢翹起：“這話倒是說對了。”

“行了，你早點兒休息吧，我回去了。”我朝他擺擺手，轉身就要離開。

柯夏海伸手拉住了我，我轉過身問道：“又怎麽了？”

他慢慢朝我靠近，我以為他又要吻我，便配合地閉上眼睛，然而過了良久，他卻只是輕輕抱了抱我，便松開了我的手。

我滿是疑惑地看著他，他的表情有些無奈：“眼下還有太多的問題，我現在真的不敢……不敢和你靠太近，如果事情沒有我想象的那樣順利解決，萬一……我是說萬一，張璟不願意輕易分手，以後我該怎麽面對你？”

我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我已經把所有的事情都往最壞的那一面想，所以，不管是什麽結果，我都能承受。”

柯夏海呆呆地看著我，臉上的痛苦並沒有因為我的話而減輕一分。

我輕輕嘆了口氣，鼓足了勇氣踮起腳在他唇上如蜻蜓點水般落下一個吻：“船到橋頭自然直。早點睡吧，晚安。”

我回屋後胡亂洗了把澡就鉆進了被窩，然而這一天發生了太多的事情，終究令我無法成眠。

輾轉反側一直捱到東方魚肚白，我擡頭看了一眼鬧鐘，已經六點半了。我縮回了腦袋又等了半個小時，才拿起手機給安妮打了個電話。

電話接通後等了半天，安妮才迷迷糊糊地“餵”了一聲。

“懶蟲，還在做著夢吧？”我好笑地問道。

“小文啊，死人頭，都這麽久了才聯系我……”安妮半夢半醒還不忘抱怨我。

我笑道：“這不是怕你忙著戀愛所以不敢打擾你嘛，今天有沒有空？我們出來聚聚。”

“沒問題，不過你得讓我再睡會兒……”話音剛落，安妮已經輕輕打起了酣。

柯夏海一大早就提著一大袋早餐來敲我家門，跟老爸老媽打了聲招呼後，徑直就走進廚房，拿了碗筷在餐桌上擺開，一點都沒拿自己當外人。

老媽喜笑顏開：“今天早上我總算能偷個懶了。”

我好笑地望著柯夏海忙活，老媽伸手拍了一下我的頭：“光站在那兒啥看，也不知道搭把手。”

“哦，知道了。”我連忙走過去給柯夏海幫忙。

飯桌上，我和柯夏海面對面坐著，他擡頭望著我笑道：“你說的沒錯，船到橋頭自然直。”

老爹咬了一口油條，問道：“什麽船到橋頭自然直？你們說什麽呢？”

老媽踢了他一腳：“人家年輕人說話有你這個老頭子什麽事？好好吃你的早飯。”

可憐的老爹，硬生生將滿腹的疑惑給憋了回去。

吃完早飯，柯夏海還主動洗了碗筷，老媽感嘆道：“我養個兒子也不過如此啊！這輩子值了，活了一大把年紀，白落個兒子。”

九點左右，柯夏海出門赴小偉他們的約，老媽叮囑道：“註意安全，晚上早點回來吃晚飯！”

柯夏海笑道：“哎，知道了。”

老媽回頭瞥了我一眼：“你怎麽還杵在家裏？”

我聳了聳肩：“今天跟安妮約好了，這會兒正等她電話呢。”

然而我一直等到十點多才等來她的電話。

“小文，你今早打電話約我的是吧？”安妮劈頭就問。

“你是不是睡糊塗了呀？當然是我約你的，你不會忘了吧？”

“哎呦！”安妮叫到，“我還以為我在做夢呢，後來一看通話記錄，發現果然和你通過話。”

我著實有些無奈：“你現在醒了吧？”

“廢話，當然醒了。”

“醒了就出來啊，你想直接約在飯店見面啊？”

當我見到這個拖延癥晚期患者時，時間已經臨近中午。

“最近忙著晚上出去做賊嗎？這麽能睡，跟我講著電話呢，都打起呼嚕來了。”

“是嘛？”安妮打了個哈欠，“你是不知道，一月上旬我就要考試了，最近忙著看書呢，昨晚一直看到三點多才睡。”

“你要不要這麽拼啊？”我說道，“小心別把身體累壞了。”

“沒辦法呀，我不像你們，平時有老師給你們上課，我只能自己看書，有時候真的是一點頭緒都沒有，不拼一點考試怎麽能過？”

“那也不能這麽拼啊，萬一把身體累垮了呢？”

“沒事兒，我心裏有數。”安妮倔起來的時候簡直像頭牛。

我知道勸不住她，就轉移了話題：“最近和易翔怎麽樣了？”

“還能怎麽樣，就這樣吧。”安妮笑了笑，眼神飄向未知的遠方，一直沒有焦點。

“上次他舍友向他借的錢呢？還了沒？”

“還了，不過沒換完，還差兩百，他也不好意思向別人要。”

“這有什麽不好意思的？欠債還錢天經地義的呀。”

“是啊，我也是這麽說，”安妮一臉的糾結與無奈，“但他總認為在這時候催著別人還錢就是不仗義，是落井下石。”

我默默地翻了個白眼，著實無言以對。

“小文，有的時候我會覺得很累，不知道一直這樣堅持著究竟對不對。”安妮的眼神空洞而困惑，她似乎在看著我，又似乎在透過我望向別處。

我拉著她的手，努力地想要找些話來安慰她，可是搜腸刮肚想了很久，卻無從開口。

安妮還沒有等到我的回答，卻想起了另一件事：“對了，小文，過完年後去我家住幾天好不好？”

“可以啊，不過為什麽呢？”

“我爸我媽說打算在過完年後出去旅旅游，彌補當年沒有度蜜月的遺憾。我一個人在家挺孤單的，想讓你來陪陪我。”

“這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兒，說到底你還是一個人在家害怕吧？不過你幹嘛不跟著去呢？”

“我才不要去當電燈泡呢，”安妮笑了笑，臉頰微微發紅，“那時候寒假還沒結束，易翔還在這兒呢。”

我不滿道：“說了半天，是想讓我來當電燈泡啊。”

“那你同意不同意啊？”

“同意！你開口了我能不同意嘛？”

安妮眉開眼笑，挽起我的手臂道：“走，陪我逛逛街去，我想給易翔買件外套。”

她在易翔的面前始終這樣卑微的活著，我真怕她不會幸福。如果愛一個人愛到放下一切，包括自己的自尊，那對方又怎麽會尊重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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