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的春節過得十分傷感。

“我們考慮啊，還是想回老柯父母的老家去生活。”柯伯母跟老媽這麽說道。

“那小海呢？他還在這裏上著大學呢。”老媽很是不舍，“再說了，這房子怎麽辦？難道把它賣掉？”

柯伯母搖了搖頭：“房子不能賣，這得留著給小海結婚呢。他也長大了，有自己要做的事情，我們既然幫不了他，也不能成為他的拖累啊，對吧？再說，兒孫自有兒孫福啊。”

柯夏海埋著頭吃飯，並沒有說話，臉上的表情也看不出情緒來。

柯伯伯道：“從前健健康康倒不覺得什麽，如今也算是半截身子埋黃土的人了，就覺得這人啊，還是得落葉歸根。”

老爹忙道：“什麽‘半截身子埋黃土’？你這才哪兒到哪兒？要我看啊，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柯伯母也嗔怪道：“大過年的，咱們不說這種晦氣話。你得把身體養養好，以後還得抱孫子呢。”

柯伯伯忙笑著點頭：“那倒是！”

柯夏海扒拉幹凈碗裏的最後一粒米，將碗筷一推，邊抹嘴邊說道：“我吃好了，你們慢慢吃。我有點飽，先出去走走。”說完徑直推開門走了出去。

柯伯伯嘆了口氣：“就因為我這病，讓孩子一下子就有了很重的心理負擔。”

“正好我也吃完了，我出去看看他吧。”我站起身來打了聲招呼。

今夜無風無雪，清透的空氣裏卻帶著徹骨的冷意。柯夏海坐在單元樓前的臺階上，望著漫天的星辰出神。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寒冷，他的眼眶和鼻尖都微微有些發紅。

我在他身邊坐下，問道：“在想些什麽呢？”

“沒想什麽。”他搖了搖頭，頓了頓，又問我，“我是不是特別沒用？”

“怎麽會這麽說？”

“我爸生病，我竟然一點事都沒做，一點忙都沒幫上。說起來我也成年了，卻從來沒有為家裏分擔過一星半點，我這不是沒用是什麽？”

“這不能怪你，”我安慰道，“伯伯伯母都是有意瞞著你，怕你太過擔心影響了學業，這其實是他們愛你的一種方式。你不能因為你的不知情就責怪自己沒用。”

“問題就在這裏！如果我在他們心目當中是個有責任有擔當的成年人，他們還會這麽瞞著我嗎？說到底，還不是因為我不足以被信任！”柯夏海痛苦地低吼道。

我靜靜地看著他：“我以為讓你痛苦的原因是柯伯伯大不如前的健康狀況和他越來越消極的情緒，沒想到只憑著自己的主觀臆斷，你就這樣自怨自艾。如果你的痛苦真的是因為你覺得不被認可與重視，那你的確挺沒用的！”

柯夏海有些吃驚地望著我，眼裏還帶著些怒意：“你這話是什麽意思？你又知道些什麽？你根本什麽都不懂！”

“我沒什麽意思，我也什麽都不懂，但我只知道，伯伯伯母刻意隱瞞你這件事做的的確不妥當，但在事後，他們很後悔。沒有父母會不信任自己的孩子，他們為你所做的一切不管是對是錯，初衷都是因為他們太愛你。你難道還要為這種不足為道的小錯誤斤斤計較？

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會用這種口吻同柯夏海說話。說完後，我開始有些擔心，柯夏海會不會生我的氣？他會不會從此以後都不理我了？

柯夏海沈默了很久，就在我以為他不會再開口同我說話的時候，他伸出手來勾住了我的肩：“你說的不錯，我的想法太過自我。我比你大，可很多事卻不如你看得明白。”

我僵著脖子，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我“嘿嘿”幹笑兩聲，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有異樣：“你也太擡舉我了，我這頂多算是旁觀者清吧。”

他笑道：“那我就算是當局者迷了？”

我點了點頭。

“你倒是會為我找臺階下。”他站起身，順手將我也拉了起來。

我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問道：“伯伯伯母都執意想要回老家去生活，那回去後他們住哪兒？”

柯夏海道：“我爺爺在老家留有一間老屋，爺爺沒去世之前我還在那裏住過。老家山清水秀，空氣也好，對我爸來說，倒也適合療養身體。”

我笑道：“如果我是你，我就在他們搬回去之前把那裏給收拾妥當，水電煤氣什麽的都弄好，讓他們不必煩神打掃就可以直接住進去。”

柯夏海一楞，隨即笑了起來，一臉了然。

“好了，回去吧，別讓他們太擔心了。”柯夏海道。

我跟在他的身後，猶豫再三，還是開口道：“聽說你談了個女朋友，到今天我也沒見過，什麽時候帶回來讓我見見嫂子長什麽樣？”

柯夏海楞了楞，隨即笑道：“好，等開春我就再帶她回來。”

老爹和柯伯伯一邊吃著飯一邊聊著天，當說起今年很可能就是兩家人在一起過的最後一個春節時，大家心裏都十分難過，老爹借酒澆愁，柯伯伯勸也勸不住，結果老爹就喝高了。

老媽破天荒沒有責備他，扶起他去臥室休息，老爹不願意，非要在客廳看春晚，沒想到屁股剛挨著沙發就睡著了。

柯伯伯身體不好，早早就回去休息了。柯伯母留了下來，幫著老媽收拾碗碟，順便聊聊天說說話。

春節剛一結束，我們就回到了學校，重新投身到緊張的學習當中去。

易翔對仇嘉茜的缺席已經不放在心上，他將難得擠出的空閑時間全部用在和安妮插科打諢上。

即使學業如此之重，安妮的笑容卻是一天比一天更燦爛，幾次測驗的成績也是越來越好。

所以說早戀並不一定會影響學習，如果足夠努力足夠上進，愛情也能變成幫助前進的動力。

三月份，美術生們結束了藝考回到學校，恰巧趕上第一次模擬考試。對文化課三個多月的懈怠，使得他們的一模成績慘不忍睹。

安妮此時心中也很難過，她甚至希望藝考生們還是不要回來的好。因為仇嘉茜的回歸，易翔原本平靜下來的心，再一次泛起了波瀾。

被愛情沖昏頭腦的易翔，在躊躇了幾天後，終於做出了一個愚蠢的決定：像仇嘉茜表白。

“這個笨蛋，竟然在這個時候表白，簡直沒長腦子！”安妮道。

我問：“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啊。”安妮道，“仇嘉茜立刻就拒絕了他，說現在正是最關鍵的時候，她不想分心。”

“那易翔是什麽反應？”

安妮捂住了臉：“沒想到這個笨蛋竟然覺得仇嘉茜的話外之音是他還有機會，他想在畢業後再表白一次！他那天一定是把腦子丟在家沒帶出來！”

我好奇道：“這些事兒你是怎麽知道的？”

“他自己跟我說的啊。”安妮很幹脆地答道。

我不可置信地搖了搖頭：“果然是沒腦子啊……不過話說回來，他對你還真是信任啊。”

安妮苦笑道：“就是因為太信任了，反倒讓人覺得沒希望。誰不想在喜歡的人面前留下一個好印象？他連這種糗事都跟我說，很明顯沒有把我放在心上啊。”

我同情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心裏卻覺得事無絕對，或許易翔是個異於常人的奇葩呢？

一模過後，二模接踵而至。藝術生相較於普通學生，成績依舊差了一大截。我突然間發覺，藝考生的文化課要求並不高，但是他們文化課的學習在最重要的時段已經落下三四個月，因此並不算很占優勢，他們在這之前還要花費大量時間、精力與金錢去學習美術，如果真心喜愛這門專業倒也罷了，如果不是真心喜歡的話，這倒並不是很占便宜的買賣。想到這裏，我甚至不由地開始同情他們。

二模過後，教室後面的黑板報被擦得幹幹凈凈，換成了高考倒計時，宣傳委員每天一早到學校，第一件事就是變更數字。自從換上了倒計時，原本就緊張的學習氛圍變得更是迫人。

班裏的幾對小情侶比從前更加黏糊，看書在一起，吃飯在一起，連發個試卷都要眉目傳情。用他們自己的話來說，畢了業各奔東西，誰知道還能不能再見面？眼下能膩歪一天是一天。當黑板上的倒計時變成個位數，大家反倒都淡定下來了。

“反正都已經中毒了，幹脆就連盤子也舔一舔。”安妮也不知道從哪兒聽來的奇怪諺語，說得煞有介事的樣子。

“話粗理不粗！”我深表讚同。

“小文，你有沒有想好考什麽大學？”直到這時，安妮才認真地問了我這個問題。

“嗯，”我點了點頭，“就考柯夏海的大學。”

安妮笑道：“我猜就是這樣。”

“那你呢？”

安妮一臉迷茫：“我還是不知道，等分數出來了再說吧。”

我朝著易翔的背影努努嘴：“有沒有想過跟著他的志願走？”

安妮搖搖頭：“沒有，雖然我很喜歡他，但是還不至於喜歡到失去自我。”

我笑道：“那就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