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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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門口,略微低著頭,帽檐幾乎把整張臉遮住。

顧鳴猜他是這樣一路走來,以免吸引到不必要的目光。他很不喜歡別人看他,卻偏生有副好皮囊。

他摘下帽子看過來,眼底泛著烏青、眼中布滿血絲,又還緊皺著眉頭,顯得疲憊又陰沈。

“你這叫傷得不重?”他問道。

顧鳴梗著喉嚨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見他轉頭長呼出一口氣,像在由衷的慶幸。

從知道新聞到現在,他經歷了意想不到的煎熬:買不到當天的機票,就開了十幾個鐘頭的車趕來。聯系不到人,就只能在被媒體和影迷圍堵的醫院外幹等。好不容易在今天淩晨打通安娜的電話,卻到此刻才走進顧鳴的病房。

其實詳情安娜已同他講明,否則他也耐不住性子等這麽長時間。他是什麽都知道的,卻非要親眼看見才能確信安心。

顧鳴眼巴巴看著他,非但沒如狗血言情劇裏所講的那樣“傷痛因愛人的註視得以減輕”,反而痛得更加張狂,又一點點游移匯聚、鉆進到心臟位置。滿腔的焦躁牽掛亦變作心酸委屈,便半點場面都支撐不住,咬牙切齒、又眼紅聲沙的問,“你站那麽遠幹嘛?”

他們分開有好幾個月,本來約好要在兩周後、趁顧鳴去參加頒獎時見上一面。現在提前重逢,卻無半點歡喜,他們誰都不想要這樣的重逢。

沈言舉步走近,站在病床邊上。他迅速將視線在顧鳴身上可見的傷處掃過:除了打著石膏的左腿,臉頰也有輕微的擦傷和淤青,兩手都纏著繃帶、但幹凈未有血跡。

顧鳴猜到他的疑慮,坦白交代,“肩也摔著了,挺疼的,你往右邊抱。”

於是沈言緩了口氣,俯身下來小心的抱住他。

顧鳴偏頭與他靠近,盡力的擡起右臂拍了拍他的後背,“還行,別怕。”

沈言埋頭在他頸側沈默片刻,然後直起身來拖過椅子坐下。

顧鳴捱著渾身痛楚,攤開手掌象征性的伸過去,“手也能牽的。”

沈立便半點不敢搭力的虛握住。

“什麽時候來的?”顧鳴問。

“昨天上午,我找了安娜幫忙。”沈言據實以答。

“沒睡啊?”

沈言點頭。

顧鳴按捺著情緒,“真不是很嚴重。”

沈言仍是點頭。

顧鳴還沒看新聞,不知道報道內容如何,但一定比預想的誇張。易地而處的話,顧鳴自認辦不到像沈言這樣冷靜。

“我運氣算很好了,換個點兒背的,不死也癱了。”

沈言聽得心驚手震,顧鳴卻搖頭示意他不用這麽緊張。

“本來我一直沒什麽好運氣的,但自從你回來我就轉運了。什麽都順,所以,什麽關都能過。”

他不忍見他這樣慌張憂慮,便絞盡腦汁的想哄他寬心。

“是嗎?”沈言懂他的意思,神情卻未見緩和。

顧鳴兩眼微彎,表現出萬分誠懇,“是啊,你看我混這麽多年都沒個樣子,你一來我就紅了!”

“看來我是你的福星?”

“福星多土,像你這麽帥的叫幸運之神。”

沈言調整著情緒語調,“是挺紅的,昨天醫院外面就守著好多小姑娘。”

“沒男的嗎?”

“沒細看。”

“唉,還說我男影迷不少。”

沈言被顧鳴這說不出炫耀還是遺憾的表情逗笑,道,“歐陽差點要跟來,可實在哭得我受不了,比第一回 見你哭得還厲害。”

顧鳴稍加想象,跟著笑起來,“那你一會兒給她打個電話,好好說,別嚇唬她。”

“嗯。”沈言伸手幫顧鳴理了下睡得亂糟糟的頭發,“我不能待太久,但就住附近,每天都能來。”

顧鳴點點頭半句也不多問,只叮囑道,“好好睡覺。”

“放心。”

短暫無聲相看,總算神魂歸位。

顧鳴松了口氣,忽覺不甘的感慨,“沈言,你怎麽就沒早點兒喜歡我呢?我們認識那麽久。”

沈言猶疑了片刻,把幾乎要宣之於口的事情咽回去,回道,“那我就把錯過的時間,雙倍賠給你。”

如能在開始就相愛,那該是多好的一件事情?顧鳴是這樣想的。

可惜那時的沈言卻不具備去愛一個人的能力,即便到了現在,他也未真正擺脫“深淵”。他習慣了同“黑暗”為伍,唯獨顧鳴是吸引他追逐的光芒。

這的確是個適合澄清誤會的時刻,只要沈言說一句“那時我也喜歡你”,就能讓顧鳴收獲莫大的歡喜。但沈言選擇了沈默,因為他還需要一些時間、去做回正常人的模樣。

他愛他,如他曾經所希望的那樣,更遠勝於他所希望的那樣。

——

在安娜的安排下,沈言作為公司的“實習助理”得以出入顧鳴的病房,顧鳴的正牌助理齊以閑自然就知曉了他們的戀愛關系。齊以閑是在顧鳴簽約後一年多才進的公司,原本是對娛樂圈好奇跑來打風流工,卻莫名其妙幹到了現在。他比顧鳴大兩歲,個性溫吞純良,雖不比安娜與顧鳴那樣親近,但也是完全信得過的交情。

《柳三郎》劇組正集中拍攝顧鳴以外的戲份,等他臉上的傷消退、並能夠下床走動,就進行部分文戲的拍攝。短期之內顧鳴都不可能再上打戲,胡氓的計劃是拍完這段就先粗剪一遍片子,等顧鳴完全恢覆再來拍餘下的戲份。行內不乏一部電影斷斷續續拍個三五年的導演,《柳三郎》的投資方與胡氓關系很好,加之顧鳴的公司鼎力相助,總的來說也不算損失太大。顧鳴對此雖十分焦躁愧疚,但也別無他法,只得積極配合治療。

原定要出席的頒獎是國內三大電視節之一,顧鳴憑借《傾城》中莫狂生一角雙項入圍“最佳男主角”及“最受歡迎男演員”的大獎角逐,結果雖未可知,但也是他事業路上的極大進展。獎項要在現場揭曉,顧鳴提前錄了段誠懇致辭由公司另派代表前去,若真能得獎,就也不至於讓領獎臺上顯得冷清尷尬。

到了頒獎禮當晚,顧鳴躺在病房內看直播。沈言、安娜、齊以閑都在,無人表現得有多在意,氣氛也與平時沒差。可顧鳴卻有種被鏡頭環飼的錯覺,莫名還聯想到多年來追看的金像獎頒獎,影帝影後們在結果公布前片刻的“精彩演技”。

顧鳴望天花板長嘆,“我怎麽這麽緊張?”

安娜神情風涼的瞥他一眼,“沒必要,你得獎希望不大。”

齊以閑一邊擺著零食水果一邊參與討論,“可莫狂生呼聲挺高啊。”

安娜拿了顆放在手邊的葡萄,“拿獎看運氣的。”

齊閑便作恍然大悟,“那倒也是。”

顧鳴哭笑不得,扭頭朝一旁沈默不語的沈言癟嘴。

沈言微笑著搖頭,並未幫他說話叫陣。

諸如此類的眉目傳情,安娜與齊以閑一時見慣不怪。齊以閑和沈言還算不上熟,也完全不想同這樣氣場壓人的類型談笑。倒是安娜對沈言三番兩次的威脅懷恨在心,每每都要出面戲謔揶揄。

“沈言小朋友不幫忙說兩句話?”這次當然也不例外。

顧鳴第一次聽安娜用“小朋友”稱呼沈言時,險些一口水嗆進喉嚨。可沈言卻沒什麽反應,且無論安娜如何打趣都照單全收。他哪曉得沈言是在為先前的“傲慢強橫”賠罪,只以為他是給自己面子,便默默然滿懷甜蜜,並不放過任何能夠護短的機會。

“我不懂這些。”沈言慢悠悠語調平緩,“但他運氣還行。”

安娜瞥了眼病床上的傷患,冷笑道,“運氣還行?”

“應該算很好了。”

沈言說得雲淡風輕,顧鳴聽得心花怒放。

安娜約莫體會到一點兒“情人秘語”的意思,便翻了個白眼懶得追究。

“這葡萄是跟附近的村民買的,說是自己種的。”未免氣氛發展得過於粉紅,齊以閑十分生硬的拉開話題。

安娜看了看他,忽笑起來,“阿閑你是不是空窗好久了?”她同他父母都算熟識,一直都不大明白那樣“名流強權”之家,怎麽能長出這麽個敦厚木訥的少爺。

齊以閑臉色一僵,立刻討饒賠笑,“娜姐我可沒招你。”

顧鳴逮著機會,忽然開口爆料,“閑哥有心上人的!”

“what?!”

“......”

安娜與齊以閑幾乎同時看向顧鳴,一個滿臉八卦,一個局促威脅。顧鳴目光隱晦的在這兩人間游移數秒,笑容狡黠的聳了聳肩,“不知道啊,閑哥不肯說。”

齊閑松了口氣。

安娜卻不罷休,“阿閑!”

“我....我整天都對著這小子,哪來的空有心上人?”齊閑抓了包薯片,搜腸刮肚憋出一句話來,“他又不是我的菜!”

“噗......”沈言忍不住笑出聲來,萬萬沒想到精明的女強人竟也有這樣遲鈍眼瞎的一面。

顧鳴邀功般朝沈言看去,沈言心領神會眨眼“放電”以示獎勵。

安娜追著齊閑“審問”良久,直把人逼得面紅耳赤額上都冒出層虛汗才放他一馬。顧鳴和沈言看戲看得開心,這樣生動的“冤家”橋段,實在是買票都難看到。

過了好一陣,各人才又將註意力放回到頒獎禮上,最佳男女演員獎項慣例是放在最後,先到了最受歡迎男女演員的公布環節。病房內安靜下來,看完提名、聽完頒獎嘉賓的笑話,結果揭曉,得獎的不是顧鳴。其實也算在預料之中,人氣類獎項,他的競爭力還遠遠不足。

安娜和齊閑都沒說話,顧鳴正想著說點什麽活躍氣氛,卻聽沈言輕聲講了句,“等等看最佳。”

顧鳴扭頭看他,“最佳啊?很難的。”

沈言神情卻頗篤定,“我覺得有機會。”

顧鳴不禁失笑,“憑什麽覺得?你看過啊?”

沈言點頭。

顧鳴這才發現,他實在很少和沈言聊自己的工作,也不大好意思讓他看自己演的東西。可話已說到這裏,就忍不住好奇問道,“還看過什麽?”

“差不多都看過。”

“......”

顧鳴心口一悸,覺得自己多半是要臉紅了。

沈言笑了笑伸手揉了把他的頭發,沒再說多餘的話。

旁觀兩人此刻都沒打擾,像是被沈言說服一般,專心期盼著結果能如他所料。

這是顧鳴成為演員第七個年頭。

他入行已算晚了,既不是科班出身,又談不上上多有天分,甚至還缺乏拼勁兒。但他的確是個好演員,他喜歡演戲,也舍得為角色奉獻。他好不容易才得來如今的上升局面,實在很需要有這樣一座獎杯來傍身。

或許他不是龍,但也絕不是該困在池中的魚。

15分鐘後。

最佳男演員獎項揭曉,獲獎者——《傾城》中,莫狂生的扮演者:顧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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