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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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的最後幾天,顧鳴重回劇組,沈言也返程離開。

臨別時,沈言問顧鳴之後要不要跟他回家過聖誕。顧鳴覺得時間上能夠安排,就爽快應下,完全沒反應過來這是要帶他“見家長”的意思。

沈言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會兒,顧鳴猛的回過神來,不由心裏打鼓。

“去、去你家?”

“是,去我家。”沈言點了點頭,並詳細說明,“會見到我媽、我後爸、我妹妹,還有我後爸的親戚,他有個大家族,每年都會來過聖誕。”

顧鳴被“大家族”三個字震住,腦海中竟還荒唐的閃過些極具意大利特色的電影片段。

沈言並不知道自己這位演員男友正在發揮何種想象,只從他的神情判斷,大概還是這提議有些唐突。他想了想,進一步補充說道,“他們都是很好的人,不會幹涉我的事情。但我可以給你一次反悔的機會,剛才答應的不算,你想想清楚。”

顧鳴稍怔了怔不禁失笑,撐著下巴目露狡黠的看向沈言,“這要是去了,就算被你套牢了吧?”

顧鳴聽出來了,沈言是在暗示、也在試探,他真正想問的是:你願不願意成為我家的一分子。顧鳴說不出心裏是個什麽感受,只先忍不住飄飄然起來。四舍五入的話,這就算在求婚了。他絲毫不覺得“進展過快”,也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那可是沈言。

“顧鳴,我從沒有過要套牢你的想法。”沈言說道,一貫的姿態瀟灑語調從容,“不論什麽時候,你都是自由的。”

顧鳴深吸進一口氣,似是苦惱的微皺了皺眉頭,“這話說得太高尚了,讓人自慚形穢,也讓人覺得、有點兒不近人情。”

沈言笑著看他,“所以,你有要套牢我的想法嗎?”

“當然!”

顧鳴勾手示意沈言走近。他腿上的石膏已經拆除,病號服換回了自己的衣服,一身簡單裝束亦掩不住耀目光彩。他坐在沙發上,仰著頭拖住沈言的手。微彎的笑眼裏滿是癡心迷戀,“我常常都會想,要怎麽樣才能讓你對我死心塌地,或者說,讓你、像我離不開你這樣的、離不開我。而現在我又在想,如果我們都還有五十年可活,那這五十年你最好都是我的。”

“......”

“要不直接點跟我求婚?我不會拒絕的。”

沈言聽得心口發緊,按捺不住的彎腰捧起顧鳴的臉與他接吻。唇舌交纏得煽情露骨,又不敢真正忘情放肆。一番淺嘗輒止,沈言緩了緩氣,低聲道,“怎麽邀你回家過一個聖誕節,我就得拿往後五十年來換?”

顧鳴意猶未盡的在沈言唇畔流連,“應該說,是拿這一個聖誕節賺往後五十個聖誕節。”

“那我不是賺翻了?”

“你當然賺翻了。”

沈言無話可講,趁理智還未斷線,撤身避開顧鳴惡意的撩撥,“成交。”

顧鳴難得在調情方面占據上風,又是驚喜又覺得意,“哎呀,沈言同學你臉紅了!”

沈言暗罵了句臟話,徑直跳過話題,“我得走了。”

顧鳴見好就收,眉開眼笑道,“我會趕在你生日前回家。”

沈言不置可否,“好好拍戲,註意安全。”

“放心。”

兩人擁抱道別,未有過多留戀。

顧鳴晉升“視帝”,勢頭猛進,人還在病床上就各類采訪邀約不斷。

安娜挑了兩家行業大牌安排在顧鳴回劇組前進行,其餘就悉數推掉。一是不想影響拍攝,二是避免被人扣上“一朝得志”的浮躁罪名。在這行混飯吃,越是春風得意就越要小心謹慎,捧高踩低自是常態,卻更多人在暗地裏期盼大廈傾繁花落。顧鳴好不容易掙來這樣的局面,必須要打起十二萬分精神珍惜經營。

目前來講,沈言是安娜的“心頭大患”,偏偏又不能除之而後快。這一路冷眼旁觀,安娜已完全不對顧鳴抱任何期待,只暗暗在想如何從沈言方面下手。當然不是要棒打鴛鴦,但決不可再有這樣沖到媒體眼皮子底下談情說愛的事發生。顧鳴出院那天,齊以閑不過是去辦個手續,他倆就敢在病房裏接吻。要不是齊以閑及時發現把護士擋走,她就真是不要活了。

安娜盤算著找個時間跟沈言談談,他不能打著愛的名義來害顧鳴。他應該看清楚現實,然後跟她聯手來保護和幫助顧鳴。

幹脆把他弄來公司好了,陪小丫頭開餐廳多浪費!

安娜想。

算了,就這樣都管不住,弄來公司還了得!

安娜又想。

唉,真是一個省心的都沒有!

安娜狠嘆了口氣。

一旁齊以閑聽到這嘆息,湊近來安慰,“我問過醫生了,鳴仔恢覆很好,沒問題的。”

安娜扭頭看向這張純真面目,更加悲從中來:這省心的怎麽就不長心啊,要是有沈言一半“陰險”也好啊!

“......”齊以閑被看得後背發毛,想退卻不敢退,“怎、怎麽了?”

“沒事。”安娜拍了拍他的臉,懶得“對牛彈琴”徑直將視線轉開,渾然不知又惹得人心慌意亂。

按照胡氓的計劃,《柳三郎》涉及武打的戲份全部押後,以便讓顧鳴有更多時間恢覆。顧鳴養傷期間並未敢放下角色,一回組就能順利投身拍攝,且還比先前表現得更為肯定。拍攝進度遠遠超出預期,到了12月,顧鳴就已能在左腿做了加固處理的情況下,進行部分打戲的拍攝。

《柳三郎》中,顧鳴和商岳的對手戲不多,卻大都是演技上的正面交鋒。雖說在技巧和感染力上,顧鳴都還差商岳一大截。但許是有“遇強則強”的效果影響,顧鳴表現不俗,幾場戲下來竟也未落下風。戲裏合作順利,戲外也不再像《星火煙塵》時那樣冷淡疏遠。顧鳴和商岳相處得還算不錯,下了戲也有不少話能聊,相熟後就把稱呼從客套的“岳哥”改成了“師兄”。商岳的脾氣很好,且還細心會照顧人,好些工作人員的口味喜好都能記得,只要不打擾他睡覺和看劇本,簡直萬事好商量。顧鳴忍不住開始懷疑對商岳“直男本能”的判斷是不是有所誤會,想來想去只得出個“都是自己瞎想”的結論。

今天要拍的是柳三郎與徐行之的生死訣別,既是電影的重頭戲之一,也是徐行之的人物結局。

顧鳴連著拍了幾天打戲,雖說動作都不多,但腿上的負擔還是很重。顧鳴等醫生打好固定就又悄悄吞了幾片止疼藥,本來以為沒人看見,卻聽在旁邊閉目養神的商岳開口說道,“別死撐。”

顧鳴幹咳了聲,“師兄你不是在睡嗎?”

商岳半睜開眼瞥了瞥他,“假寐懂不懂啊?”

顧鳴聽得樂了,不禁嘴快起來,“那叫偷看吧!”

商岳面不改色,“武替一直都在,不行就吱聲。你以後要拍的戲還很多,這腿得留著。”

顧鳴拱手抱拳,“師兄教訓得是。”

商岳嘆了口氣不再搭話,轉頭又把眼閉上。

顧鳴便也沈默下來,看著鏡中的自己迅速調整狀態。

——

長樂城中,徐行之走在空無一人的青磚路上,拖著一刃沾滿血的窄身長刀。

他的刀本是不沾血的,因為出刀太快,鮮血噴湧時,刀就已歸鞘。但他今天殺的人太多了,這整整一城的性命,都已斷送在他刀下。不止是刀,他的衣袍鞋履、面龐和手掌,都沾滿了血。

這是他花了十年時間苦心建造的城池,也曾是江湖上無數人向往的地方——一入“長樂”永無憂——可這世上,又何來真正的“長樂”可求?

他停下腳步,看著前方的故人,他的師弟,對手,死敵:柳三郎。

“師兄,回頭是岸。”

柳三郎雙手背負,廣袖長衫,一副儒雅悠閑、就連劍也未帶。他歷來是這副高高在上的勝者姿態,教人艷羨,也教人憎惡。

“何處是岸?”徐行之舉刀指向他,笑道,“三郎要我回頭,可我回頭所見的,不過是這一座空城、和這一城的死人罷了。”

“無妨。只要柳三郎在,師兄殺這區區一城的人,便不算罪過。”

“呵,哈哈哈哈!柳盟主說得是,我這長樂城收容的都是江湖敗類,個個死有餘辜。我殺了他們,於你們武林正道而言,不僅無過,還是大功一件。”

“事到如今,師兄怎還不明白?”柳三郎趨步行來,兩指格開刀鋒,面露可親笑意,附耳低聲,“同樣是殺人,編個好名頭就順理成章。同樣是爭搶算計,打著俠義名號就有人擁護愛戴。做惡人,殺的人就無辜。做好人,殺的人就該死。這就是所謂的正邪之道,黑白善惡本不過一線之隔。”

“一線之隔,好個一線之隔!”徐行之退開一步,細細打量這滿身風光的武林盟主,後又舉目四望,便在檐上墻頭瞥見許多潛伏的身影。他回過頭以極輕的聲量問道,“若當初你我所抽的簽換過來,三郎可還說得出這番話?”

柳三郎搖頭,“即便換過來,輸的也還是師兄。”

徐行之不禁一怔,隨即頹然,“是啊,三郎何曾輸過?在你面前,師兄總是棋差一招。一步錯,滿盤皆落索!”

柳三郎並不願殺他,在這個世上,徐行之是他柳三郎最不願殺的人。“師兄,同我走吧。”他放軟了聲調,近乎有幼年時的懇切親昵,可他的眼中唯餘冰霜千裏,望不到盡處也看不清心意。

忽有雪至,無聲息的落在面上化成冰涼水跡。

“下雪了。”徐行之道,他仰面迎著白雪,“三郎該多穿件衣裳,你這哮癥受不得寒,師兄送你的狐裘可有帶著?”

“......”柳三郎眉心微蹙,笑卻未改,“中原之地,用不上那東西。”

徐行之緩緩轉頭看來,兩眼通紅,似有血淚盈眶,“也罷!”

長刀驟然襲來,柳三郎疾步後撤。

“盟主小心!”

檐上一人投來兵刃,柳三郎飛身接住,長劍出鞘抵上蕭殺刀鋒。刀劍相碰激起火光如星、更兼鏗鏘嗚鳴。伏兵聞聲而動,卻皆作壁上觀不敢妄動插手。城池之內,便見這白衣、玄袍的師兄弟,以師門武功生死相博。

雪越下越大,百招之間已成紛揚之勢。柳三郎的劍逼至徐行之頸側,徐行之的刀也橫在柳三郎的腰間。

“師父說過,我這套劍法,是為克制師兄的刀。”

“師父也說過,我的刀,能擋三郎的劍。”

“那師兄以為,是你的刀快,還是我的劍快?”

“比武切磋才論快慢,生死相博比的是狠心!”

話音未落,徐行之發力向前,柳三郎劍鋒迫近。然刀卻未動,劍有所覺察時已撤之不及的割開了徐行之的咽喉。熱血噴湧染汙了如雪白衣,亦灑在柳三郎的面上,他本能的接住徐行之傾倒的身軀,頭一遭在旁人面前流露幾分慌亂。

徐行之伏在他肩頭,劇烈的嘶聲抽氣,“也算......贏了......你......一次........”

他用盡最後氣力,推開柳三郎倒在冷硬的青磚地上。他睜著眼睛,不甘、又暢快的將柳三郎此時的神情盡收眼底,仿似要刻進魂魄帶到陰曹地府。他好似又看見天山的皚皚白雪,浩瀚無邊際,悠悠無盡頭。

——

“Cut!”

拍攝完畢的號令企圖把戲中人拉回現實。

顧鳴維持著跪地姿勢,克制不住的渾身發抖,更半點收不住情緒和眼淚。在商岳倒地之後,他按照劇本走近為他合上雙眼,轉身離去時卻猛的跪倒在地。他奮力的笑,又不斷落下眼淚,算不上在哭,只分外鮮明的教人體會到一種摧心斷腸的痛楚。

這不是劇本內容,但胡氓沒有打斷他的即興發揮。劇組上下都很沈默,因為這場戲裏已不止顧鳴一人篡改劇本。商岳那句“下雪了......師兄送你的狐裘可有帶著?”和顧鳴對答的“中原之地,用不上那東西。”都不在劇本之中,乃至這場雪也是突發狀況。

胡氓緊盯著監視器沒說行也沒說不行,但雪已下得很大了,光線越來越暗,再要繼續也很難了。各崗工作人員不知是收工還是繼續,只有季平舟招了招手讓人先去把商岳和顧鳴撈回來。

商岳已先翻身起來去看顧鳴,他並不知道顧鳴之後的表現,卻能夠體會演員在投身人物時所會經受的折磨。他現在也是兩眼通紅,聲音發啞,甚至還有些缺氧的狀況。

“沒事吧?”商岳問。

顧鳴緩慢的擡起頭來,眼色狠戾又悲戚,儼然是還陷在柳三郎的狀態裏。

商岳皺起眉頭,“顧鳴?顧鳴!”

兩人的助理和幾個工作人員也都趕來,齊以閑不動聲色的擠到商岳前面,拍了拍顧鳴的臉,“鳴仔你怎麽樣?是不是腿疼?閑哥背你歇會兒?”

顧鳴猛吸進幾口氣回魂過來,聲調不穩的說道,“特別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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