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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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火煙塵

顧鳴現身影院的消息當天就傳到網上,幾家媒體當即翻出昔年角色歷史、以及柳叔對顧鳴的提攜往事,演說成一段“不為人知”的莫逆之誼。於是引來讚譽一片,並迅速發展成熱門話題。顧鳴沈浸在二人世界,直至安娜發來報道截圖才得以知曉。他頗覺尷尬,因為柳叔幫過他不假,這幾年也的確保有聯絡,但要說“莫逆之誼”就真是相差有十萬八千裏。好在電影即將下檔,沒引起諸如“刻意炒作”的誤會,以柳叔那樣的地位和閱歷,也不會對這等小事在意。

情況發展顯是有人操控,能如此行動迅速、又不著痕跡的把最多收益推到顧鳴身上,自然安娜無疑。可照她一貫作風,除非是有負面被逮到要來興師問罪,否則絕無這個閑情來“炫耀成果”。顧鳴立刻猜到原因,乖乖call回電話向經紀人報備戀情。

藝人有義務對公司坦白個人感情,即便顧鳴不像偶像那樣需對“戀情”避諱,但取向問題更是半點不能透露。其實安娜一向懶得幹涉藝人私事,只實在對顧鳴偏愛,才分外嚴加“看管”。毫不誇張的講,顧鳴這幾年和哪些人睡過她都一清二楚,輕易就能列出份詳細名單。其實成年人尋歡作樂倒也不必緊張,安娜怕的是顧鳴頭腦發熱掉進他人陷阱。先前那段戀情帶來的損傷太大,撇開事業名聲不談,顧鳴是差點連命都搭了進去。是而在安娜看來,顧鳴的戀愛能力約等於零,即便防備心重,也太容易受人擺布。

這則“影院事件”裏原本還有個“神秘友人”的戲份,只第一時間就被安娜按下處理。顧鳴沒什麽朋友,家裏又是那種情況,所以每年春節都會以遠行方式來躲避團圓氣氛。今年倒是一聲不響躲起來跟人約會,且還是看電影這樣的純情節目。拍到的那張照片只看得見小半模糊的側臉,不過身型很好,穿的......好像還是顧鳴的外套。所以即便沒見到任何親密證據,也已能斷定顧鳴是在戀愛。

事實上,顧鳴並沒打算對安娜隱瞞和沈言的交往,只根本沒來得顧及。他現在不知是被歐陽搶先說破,還是有人拍到了他和沈言一起的照片。不由有些心虛,已然是做好挨罵準備。

電話撥過去,安娜正等他“投案自首”。顧鳴當即坦白,交代了沈言的基本信息以及關系確立。沈言就在沙發另一端挽救被顧鳴搞得一團亂的拼圖,聽到這幾句詭異言詞,就神情微妙的擡頭看了過來。

顧鳴指了指電話,口型說道,“安娜。”

沈言便知這是來詢問顧鳴的感情狀況,可歐陽和安娜並無“姐妹情誼”,沒可跑去八卦,那多半就是看電影時被人拍到。沈言迅速回想、確定沒做過任何“不當舉動”,於是就埋下頭來,繼續拼圖動作。

安娜沒想到顧鳴的新男友竟是與歐陽合作夥伴,就先前吃飯時的印象和所知的家世背景,應該也算個“正經人”。

“你的意思是在認真交往?”安娜問。

“是。”

“不覺得把話說得太早?”

“不覺得。”

“嘁,小孩子想法。”

“.....我都快30了。”

“介不介意我跟你男朋友說兩句?”

“介意!”

“......”

安娜梗了口氣,顧鳴連忙賠笑。

“姐你放心,我保證不影響工作,會努力幫公司賺錢的!”顧鳴起身走到窗邊,壓低聲音,“反正,我已經栽進去了。”

“......”

“說什麽都晚了。”

“......”

絕大多數情況下,顧鳴都很聽安娜的話。但若他真正固執起來,就不可能再聽進勸解建議。安娜清楚他的脾氣,也體會出這言語間的深情意味,就不好再多話惹人嫌。

“隨你吧,註意點兒別給拍到。”

“嗯!”

顧鳴松了口氣,正想說點好聽的哄安娜開心,卻被丟來一系列工作安排。計劃裏還剩下一周多的假期,當即就被宣告結束。

——

時隔五年,《星火煙塵》終於上映。雖只在異國短暫展演,卻已是難得的幸事。

當年的主創團隊如導演、攝像尚還在行內打拼,編劇卻在兩年前過世;幾個主要角色或籍籍無名、或轉去話劇舞臺、或退居幕後、或幹脆改行淡出。唯有顧鳴正當風光,又作為電影的一位主演,也是目前最大的話題利益點,理所當然承擔起熱度責任。國內自有公司賣力宣傳,國外竟然也引起不少媒體好奇。情勢比預期要好,固然還是冷門無疑,但至少未落入無人問津的尷尬境地。

直至首映式前,顧鳴都沒看到過《星火煙塵》的成片。他始終心懷忐忑、甚至還有些抗拒。除了羞於面對20歲時自己青春正盛的面目和白紙一樣的演出,也實在對那段經歷心有餘悸。

《星火煙塵》是個徹頭徹尾的悲劇,主角陳星,是電影名裏的星火,也是星火之後的煙塵。他是名孤獨癥患者,鋼琴是他與這個世界唯一的聯系。在他短暫的一生中只熱切的追求過兩件事:一是鋼琴,一是他的鋼琴老師肖楚尋。

陳星17歲時就已是家鄉小城裏無人不知的“鋼琴天才”,在一次全國規模的鋼琴比賽中,作為特別評委的肖楚尋註意到這個古怪又極有天賦的少年。那時肖楚尋28歲,是獲獎無數的年輕鋼琴家,在音樂學院任教,人生旅途一帆風順、是真正不識人間疾苦的天子驕子。他不忍見陳星被埋沒,就說服陳星的父親帶他北上,並為他爭取到音樂學院的旁聽資格。

但陳星無法與人交流,只唯獨能接收到肖楚尋的信息。因為在他還很小的時候就在電視上見過肖楚尋的演奏,幾乎是從第一個音符響起的瞬間,他就對他著迷。坐在鋼琴前的肖楚尋就如同神明一般、深深吸引著陳星。他能對著肖楚尋笑,甚至能不大清晰、也不大流暢的喊出肖楚尋的名字。這令肖楚尋十分震動,便把全部心力都放在陳星身上,親近所能的在鋼琴路上教育指導,更漸漸對他產生了不同尋常的情感。

陳星20歲時,肖楚尋和他 做 愛了。盡管陳星依然只能說出肖楚尋的名字,但肖楚尋卻能夠感受到他心中、遠勝於他對他的、更加熾烈、也更純粹的愛意。在肖楚尋的心裏,陳星就像是天使,是從浩瀚銀河裏,墜入到他手中的星辰。

肖楚尋開始執著於去教會陳星說“我愛你”,他想聽陳星對他說一句“肖楚尋,我愛你”,可無論他教多少遍,陳星也只會說出那句“肖楚尋”。久而久之,肖楚尋甚至都忍不住懷疑陳星是故意的,他只不過是想騙他一遍又一遍的、對他說“我愛你”。

沒有人察覺到琴房裏的愛情,即便是有過分動情的琴聲傳出,都只會被理解成天才與天才之間的惺惺相惜。可惜的是,肖楚尋只活到33歲。在死前的大半年裏他受盡病痛折磨,從一個英俊儒雅的男人,漸漸形同枯槁,最終失去生命。他向父母坦白了和陳星的感情,還在病床前舊事重提的、教陳星說那句“我愛你”。可陳星只是看著他,連“肖楚尋”三個字都再不能出口。

肖楚尋死後,陳星留在他們的住處,無人幹涉驅趕,也無人過問照料。他再沒有彈過鋼琴,只是花很多時間坐在鋼琴前發呆,琴譜就留在肖楚尋最後一次讓他練的曲子,就好像是在等人來告訴他,小朋友,你該練琴了。

陳星的意識變得混亂,有時會出門消失好幾天,然後忽然回來把房子的每個角落都找一遍。他迅速的消瘦,就像肖楚尋生病時那樣,也似乎在經受著與他相同的痛楚。

幾個月後,肖楚尋的媽媽把陳星帶去墓地。她指著墓碑上的照片對陳星講,肖楚尋死了。她抓著他的肩膀,一字一頓的反覆說明。可陳星沒有絲毫反應,除了肖楚尋,他誰的話都聽不進去。傷心的母親打了陳星幾個巴掌,憐憫又絕望的說,你醒醒吧,他回不來了。你就當為了他,好好活著,行嗎?

陳星終於看向她,最後緩慢、而堅定的,搖了搖頭。

電影從肖楚尋死後開始,第一個鏡頭就是陳星在各個房間裏尋找,直至走回琴房、坐到鋼琴面前。此時鏡頭推近,與陳星瘦削蒼白、毫無生氣的臉對峙,他睜著通紅又黯淡的雙眼,給人隨時都要落淚的錯覺。然後鏡頭緩退,以一種漸行漸遠的軌跡遠離,陳星微弱的發起抖來,幹涸的嘴唇上下顫動,拼了命的想要說些什麽。

放映廳內雅雀無聲。

顧鳴知道,這裏的臺詞是“肖楚尋”。劇本裏這樣寫,又批註著不能講出口。他深吸一口氣,把身體往椅背裏陷進更多。他沒料到是這樣的剪輯,只立刻就被勾起那段近乎絕望的回憶。

那時的顧鳴對表演一無所知,能被相中是因為導演、編劇都覺得他的外形氣質都與陳星相近,也剛好他的鋼琴還彈得不錯。雖然顧鳴看了劇本並沒覺得自己跟這麽個孤獨癥患者有哪裏相近,卻在拍攝過程中意外順暢的融入到角色。他幾乎是憑著本能、也真正傾盡了心力,以致在很長的時間裏都走不出陳星的陰影。

顧鳴印象最深的一場戲是陳星的死,也是他自認為演得最好的段落。當時他沒去監視器前看回放,演完就沈默恍惚的縮進角落。現在他終於要看見了,他穿著昂貴的禮服,坐在大銀幕前、背對滿場觀眾,看著20歲的自己一步步走向死亡的結局。

肖楚尋死後陳星沒有哭過,直至從墓地回到家中。

他沒有再一個房間一個房間的尋找,只去了趟廚房就回到鋼琴前。他把攤開在琴架上的琴譜逐頁翻完,又重新翻回原來的頁數。他拿衣袖小心的擦拭琴鍵,盡可能不碰出聲響,又無可避免的按下了琴音。單薄突兀的音節響起,陳星整個人都僵住,艱難的吸進好幾口氣才能繼續擦拭。可他的手開始發抖,越是發抖就越要將琴鍵按下。雜亂無章的琴聲加重了持續在陳星身上的疼痛,他不知道肖楚尋死前是被怎樣的痛楚在折磨,也就分不出自己究竟是什麽地方在痛。

陳星哭了,由無助而慌張的抽泣,演變成聲嘶力竭的哭喊。他的語言能力遠不及一個牙牙學語的孩子,他講得最熟練的詞匯就是“肖楚尋”。可他已經沒辦法再把這三個字說出口,因為肖楚尋不在了,即便他喊他,也不會有人答應。他和這個世界的聯系,終於被切斷了。

所有的窗都緊閉著,房子的隔音很好,沒有人被哭聲驚擾。陳星合上琴蓋,然後伏在鋼琴上、沈沈睡去。

電影落幕,在接近一分多鐘的沈寂後響起掌聲。

燈光配合亮起,坐在首排的主創此時應起身上臺接受采訪。顧鳴卻沒有動彈,只淚流滿面的看著銀幕方向、久久都回不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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