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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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火煙塵》入圍在本次柏林電影節的全景單元 (Panorama),得獎卻是無望。首映結束當晚,劇組搞了個小型慶功宴,也作為臨別踐行。畢竟都還有工要趕,就無謂在此浪費時間。

一同來柏林的劇組成員有制片兼導演胡氓、攝影季平舟、飾演肖楚尋母親的演員岑素、以及男主顧鳴。按理說還應有肖楚尋的飾演者商岳出席,但他這幾年一心撲在話劇舞臺,連先前劇組重聚都沒露面。

商岳比顧鳴大7歲,入行早演技好,外形和態度都夠一線標準,只可惜始終不紅。他接演《星火煙塵》既是因為與胡氓的多年交情,也是想借此一搏,豈知連上映都坎坷到今。

說起來商岳還是顧鳴的銀幕初吻和床 戲搭檔,可拍完電影後兩人就再沒聯系。劇組重聚時顧鳴依稀想起,即使在拍攝期間商岳也對他十分疏遠,鏡頭前自然全情投入,可只要拍攝叫停就立刻抽身冷臉。顧鳴當時陷在角色狀態裏無法自拔,對此毫無體會更未去計較原委,只因他是單純陷入陳星的個性、卻沒能陷入陳星對肖楚尋的愛情。那時顧鳴甚至無法確信陳星對肖楚尋的感情,是愛?是憧憬?還是依賴?在毫無表演技巧的當年,這種理解上的偏差帶來不小阻礙。對手戲全靠商岳帶動把控,越是深情段落就越拍得不順。所幸是導演搭檔都肯一遍遍重來,又有攝影手段及後期潤色,最終結果也還算不壞。

顧鳴後知後覺的將商岳對他的態度理解為“直男本能”,可內情卻是有人入戲太深、對他動了真心。劇組中胡氓是知情人,連季平舟、安娜都猜到幾分,但這種事情即便知道也只能當不知道,猜中也只能當猜不中。唯獨驚訝的是他到現在也沒放下,即使有這樣對事業大有裨益的機會都半點不肯沾手。

胡氓和季平舟是《星火煙塵》得以上映的功臣,他們從沒放棄過這部電影,尤其在作為編劇的好友病逝後。他們的感慨遠比顧鳴來得更多也更強烈,首映時自然都沒忍住落淚,卻沒像顧鳴哭得那樣“淒慘”。

慶功宴途中安娜和顧鳴到陽臺抽煙醒酒,安娜問顧鳴哭什麽。顧鳴想了半天,不知如何回答。

是被故事打動?是為人物傷感?是沒想到當年的自己能演到這個程度?還是感慨歲月流逝、再回不去最好的青春年華?

好像都是,也好像都不是。

“姐,我是不是浪費了很多時間?”顧鳴問。

“哪方面?”安娜不明所以。

“事業上吧。”

安娜微微挑眉笑容冷艷,“才知道?”

顧鳴點頭,“嗯。”

安娜背靠欄桿抽了口煙,“也不晚,還來得及。”

顧鳴內心很不平靜,雖不清楚觸動原因,只尤為強烈的想著,“我該好好演戲。”他這樣想,也這樣說出口來。

安娜反應過來顧鳴是又在“發癡”鉆牛角尖,這幾年他固然是不上進,但接下的工作都肯認真負責。且不論做得有多漂亮,至少不能講“沒好好演戲”。

她好笑的看著他,“什麽叫好好演戲?”

顧鳴轉過頭來,皺著眉好不迷茫。

“你不是科班出身,這一路全憑自己摸索。已經不錯了,比很多人都強。”安娜拍了拍顧鳴的臉,“乖,少想些有的沒的。”

“......”顧鳴默默嘆氣,難得他這樣認真思考職業生涯,自家經紀人居然完全不肯接招。

卻聽安娜話鋒一轉,“之前給你的劇本都看完沒,有沒有中意的?”

顧鳴按下情緒回話,“差不多吧,反正劇本是一回事,拍是一回事,等拍完播出來就又是另一回事。看你和老板的意見唄。”

“那就幫你定了。走,去跟導演回個話。”

“啊?”

安娜揚了揚下巴、眼神指去廳內,“氓哥拍,跟老季搭檔,岑姐也演。”

顧鳴目瞪口呆幾乎石化當場,“......哪、哪本啊?”

“《柳三郎》。”

胡氓近幾年大都在做商業片,手法風格愈見冷冽理性,《星火煙塵》時期的浪漫色彩已甚少能見蹤跡。季平舟則在他的“季氏美學”上鉆研追逐,頹靡華麗的個人風格日益純熟鮮明,基本一個鏡頭就能教行內人看明出處。而早就有“金牌綠葉”名聲的岑素,到如今已拿過三座最佳女配的獎杯,圈中口碑和觀眾緣都好,多大的卡司都難掩其光。所以顧鳴仍是資歷最淺的一個,胡氓肯把“柳三郎”這角色給他,說句擡舉也不為過。

顧鳴心知肚明,雖然初看劇本就覺得“柳三郎”這角色很像為他量身打造,但也不至於“非他不可”。好在是《星火煙塵》的合作不錯,雖說這幾年沒再在工作上碰面,但顧鳴還是能體會到胡氓和季平舟都對他頗有偏愛。怪不得公司肯為《星火煙塵》這部既沒獎可拿、也無緣國內院線的電影賣力宣傳,看來是一早就“串通預謀”。

胡氓沒拍過武俠片,顧鳴也沒拍過。但甚少有人會對武俠體裁抗拒,因為在大多數人心裏、都多多少少會有點江湖情結。通常來講,武俠片大都拿經典改編,或找熱門小說當原型。好的原創劇本吃力不討好、又可遇不可求,更是對導演功力的極大考驗。

《柳三郎》的編劇著名“舊聞人”,顧鳴從沒聽過。事實上他對這個故事的印象不錯,卻覺得角色突破不大,加之從沒嘗試過古裝扮相,便也無太大意願。從陽臺回餐廳途中,顧鳴問安娜“舊聞人”是什麽來路。安娜嘆了口氣,答說冷堯。顧鳴又是驚訝又不免傷感。安娜囑咐他一會兒別問,好好演。顧鳴無話可講,只鄭重的點了點頭。

冷堯,《星火煙塵》的編劇,胡氓和季平舟最好的朋友。

回到廳內,顧鳴與喝得兩眼通紅的胡氓簡短聊了下。目前還有好幾個主要角色沒定,加上各種前期籌備都還在進程之中,最快也得6月進組。眼下說什麽都太早,胡氓只讓顧鳴回去多看看劇本,別曬黑,等他安排好人就先開始武術訓練。

武俠片繞不過動作一關,胡氓也出了名的不愛用替身。顧鳴做好吃苦準備,卻鬼使神差問了一句,“岳哥也來嗎?”

胡氓稍稍沈默,“不一定,我想想。”

醉在一旁無聲了半晌的季平舟忽然笑起來,“想什麽想,他肯來才怪!”

胡氓卻轉頭飈了臟話,罵得季平舟猛然一怔,眼神在顧鳴身上飛快掠過,幹笑兩聲就不再開口。

“行吧,也差不多先散了。”胡氓緩緩神色,“回頭我讓人跟安娜定細節,顧鳴你就先記著我剛說的。”

在座各人都當沒發生剛才的小插曲,顧鳴更笑容得體,“氓哥放心。”

——

慶功宴散場,各自回酒店休息。

顧鳴剛進房間就收到安娜兩條微信:1、不要高估圈外人對這行的接受程度,尤其,你想當個“好演員”。2、比如沈言。

顧鳴看著手機屏好久,這才如夢初醒,意識到自己的“演員”身份會給他和沈言的感情帶來阻礙。倒不是說諸如“尺度”或“緋聞”的影響,顧鳴絕對相信以沈言的觀念作風,根本就不屑為這種事煩惱。真正讓顧鳴擔心的,或說安娜言外所指的,是沈言肯不肯接受與人“暗地偷情”。

就目前狀況而言,顧鳴不可能公開戀情,更不可能坦言取向。且這個“目前”至少五年,或者十年,甚至更久。顧鳴當然知道所謂“天長地久”大都是誆人的大話。但起碼現在,顧鳴希望能與沈言更長久的在一起,他和沈言都希望如此。

顧鳴靠著房門屈膝坐在地上,不由得焦躁,更十分沮喪。他猶豫再三,還是撥通沈言的電話。

時間剛過淩晨,國內差不多傍晚。電話響了一會兒沈言才接,短短十幾秒就讓顧鳴等得頗不耐煩,“沈言同學你怎麽接這麽慢!”

沈言誇張反問,“這都叫慢?”

“慢,等得人心慌。”顧鳴扯開襯衫領口,舍不得去講掃興的話,只悶聲說道,“我很想你。”

沈言心頭一軟,輕聲道,“那還不快回來?”

顧鳴垂頭看著地毯上的陰影,“這才幾天沒見啊,以後我拍起戲來可怎麽辦?”

沈言聽出他不對勁,稍作沈默,“喝酒了?”

“嗯。”

“現在在什麽地方?”

“酒店房間。”顧鳴低聲笑了笑,惡意補充,“沒別人。”

沈言哭笑不得,“什麽話,我又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幾個意思?”

“?”

“你不想我嗎?”

“......”

“我都說我想你了,你怎麽不說?”

沈言只覺心跳失常,深吸進一口氣,“顧鳴同學,你這是在勾 引我立刻飛去找你。”

“不用,就想聽你說一句想我,趕緊的!”

沈言失語半晌,“是,我很想你。”

“把'是'去掉。”

“我很想你。”

顧鳴擡手支在膝上撐住額頭,默默的笑了一會兒,“那你在家等我,我下周就回來。”

沈言心口發漲,又覺甜蜜又有些酸楚,只捏著手機走回電腦前,點開了訂票頁面,“下周嗎?”

“嗯,本來這周能回,臨時接了個拍攝,在下周四。”

“要拍幾天?”

“雜志封面,當天就能結。”

“聽起來工作進展不錯?”

“蠻好的,還定了新戲劇本。”

沈言這才明白顧鳴先前那句話的意思,音調愈是柔情,“那你拍戲的時候我方便來探班嗎?”

顧鳴被戳中心事,沈默快半分鐘,“不大方便。”

沈言放在鼠標上的手立時頓住,不動聲色道,“我明白。”

氣氛急轉直下,近乎要陷入僵局。

沈言正想說點別的,卻聽電話裏傳來一句,“對不起。”

沈言皺起眉頭,把手從鼠標上挪開,銜了支煙點燃再拿到指間。被熱戀氣氛沖昏的頭腦已迅速恢覆理智,“為什麽道歉?”

“沈言,我不能公開跟你的關系。”

“所以?”

“對不......”

“顧鳴,”沈言打斷他的話,“我是跟你談戀愛,不是跟你的影迷也不是跟媒體記者,你不需要把我拉到他們面前展示。”

“......”

果然是“沈言作風”的態度,卻更加讓顧鳴愧疚。

沈言放軟語調,“不值得為這種事跟自己過不去,我不在意。”

顧鳴吸了吸鼻子,“嗯。”

“……”

電話那頭猛的啞口,顧鳴反應過來慌忙解釋,“沒,我沒哭,就喝多了難受。”

“那就洗澡睡去。”

“再聊會兒。”

沈言長嘆了口氣,“不聊了,趕著訂票去找男朋友幽會。”

“……”

顧鳴被沈言這句話徹底嚇到,只嗤笑著罵了句“發什麽神經!”就匆匆掛了電話。

他摸出一支煙來,回想著這通電話裏的每句對白。他忍不住發笑,覺得自己真是要瘋了,怎麽短短相處就已在患得患失。近乎是有種沈溺的錯覺,恨不得要為他肝腦塗地。

大約是酒精作怪致使情緒波折,想著想著竟是有想哭的沖動。顧鳴拿起手機想給沈言發信息,又半天不知道該寫什麽。直至屏幕頂端跳出“對方正在輸入”的字樣,恍惚就覺得呼吸也變得困難。好似是等了很久,只跳出一行字,卻惹得顧鳴當場落淚。

沈言說,“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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