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紙不裹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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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著蘭月軒距那晏清宮頗有些遠,晉盈便把雲白鷺直接抱往了養心殿,因而所謂的春節宮宴也就草草收場。

這一次,杜而立傾盡畢生所學去救治,卻依舊是滿頭大汗。而此時晉盈在殿外,看似已經淡定許多,實則不停地無聲捶著柱子,甚至連柱子上都出現了被捶打的深深淺淺的痕跡,手上的關節甚至隱隱泛著血絲。

平王此時算是最為理智的,他在一旁靜默不語,一直陪著晉盈,而晉越甫一見到那一攤子血後就暈將過去,不過他這暈讓普通太醫瞧瞧再擡回府也就算了,終究無甚大事。

二人和周童及竹珺等人在門外等了大半夜,杜而立終於一頭虛汗地退了出來。

晉盈聽見動靜,輕輕回過頭,目光直視過來,頗為急切。不過先開口的卻是平王:“國醫,蘭妃她……”

杜而立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以晉盈從未聽到過的嘶啞地聲音道:“皇上恕罪,孩子已經保不住了,大人如今依舊仍游走在生死邊緣,何時醒來還要聽天由命。”

聽聞蘭妃有希望能活下來,平王的心算是松了松,反是晉盈聽到孩子一詞,整個人立刻顯得怔忪起來。

“杜而立,你給朕再說一遍。”晉盈走過來,以一種不可置信的神色望著他,與之身為皇者的氣度截然不同,他從來都不曾這般驚訝,這是頭一回,還是在這樣焦灼難耐的時刻。

“蘭妃娘娘懷有身孕,但因為身中劇毒,孩子已然不保,而蘭娘娘能否活下來,還要,等……”

杜而立把事實再度重覆一遍,是為了間接提醒晉盈,他曾經差一點就要當上父親。

撲通,晉盈雙腿一軟,竟是跪了下來,他突然捂住頭,低低啜泣起來:“朕竟然和白鷺有了孩子,”他擡起頭,眼神中風雲漫卷,眼底布滿血絲,低低吼道:“你之前就知道的是不是?為何不告訴朕?為何不告訴朕,啊?”

他伸手晃著杜而立,杜而立任他這般晃著,不出一言以對,神色也滿滿都是愴然,他不是沒有盡力,但雲白鷺這毒實在陰邪,他已是拼盡權利為之拔毒,奈何徒勞。

他也不由得感嘆,若不是雲白鷺腹中有孩兒,為她分擔了大半毒素,恐怕此時,任大羅菩薩在世,也無法救回她。現在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平王輕輕拉開晉盈,輕道:“皇兄,先去看看蘭娘娘,其他事容後再說罷。”

他示意杜而立先去休息,待明日再來問診。杜而立背著藥箱,輕輕一拜,快步離去,他要盡快找到更有效的方法來,他要盡力挽回丫頭的命,休息什麽的,根本都無所謂了。

但和他不一樣,晉盈所能做的一切就是等。他讓平王先回府,晉逡不放心,還要陪著,晉盈道:“讓朕一個人靜靜。”他便不再勉強。

此時已經有二更天,窗外已不似之前那麽明朗,斜月西沈,晉盈坐在雲白鷺旁邊,看著她的臉,所有下人包括周童,都未允許進入,養心殿寬敞的床上,只有他們二人。

他慘然一笑,他曾想過許多種情形,把她帶到養心殿。無論是擡著抱著還是她自己進來,都無所謂。只是這一次,她靜靜躺在那裏,看似神情痛苦,實則已經沒有知覺,像個沒有生命的瓷娃娃一樣,任他低訴著許多她所不知道的事。

夜寂靜而過,然而人們的心,卻都在不經意間被吊了起來。晉盈把她的頭放在臂上,躺在她身側,輕輕合上眼。

全是回憶。

他一直知道,他與她之間,從來沒有因為他生而為太子有絲毫改變,總是有那麽多不順遂。十二年前的中秋宮宴,那是他第一次見她。那麽一個脫俗的小丫頭,明麗的像是一幅不沾塵垢的畫。

任憑她大肆啃著燒雞,大口飲著茶,一點沒有個名門閨秀的樣子,她還是悄然走入了他的心。但他又能怎樣?他不過是一個被皇後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傀儡太子。

他藏匿了這份喜歡,暗中籌謀解毒,與皇後周旋,一點一點收回自己的權力。若不是她的朋友杜而立在,他恐怕早已耗盡心力,早夭在酈琴的謀劃之下,如果真是這樣,他父皇拼死打下的天下,便會落入異姓人之手,他怎會允許?

因而這個天下成為他的,她有一大半功勞。

他自小是知道她的心是屬於酈世南的,因此他常常怪她明明心有所屬,為何還來招惹他?但晉盈是誰?他是天子,怎能允許自己中意的東西落入他人手中,但他又舍不得硬搶,只能默默地等。

所以,即便她入宮了,成為他的妃子,他也願意為她留著珍貴的東西,寧願被後宮的女子暗中傳言為不舉,他也心甘情願。

她固執,她癡情,這些對於那個總是能把握一切的晉盈來說,卻是不小的傷害。但他依舊願意一而再,再而三地護她,救她,保她周全。

這些,她知道,卻裝作不知道。

但她一定不知道,他可以為她不顧一切,像酈世南一樣。

漸漸睡意來襲,夢境裏全然是另一幅場景。

他帶著周童穿行在禦花園,而不遠處,傳來陣陣哀嚎。他問:“這是怎麽回事?”周童回答:“據老奴了解,有個婢女意圖毒害太子,皇後娘娘這是在殺一儆百啊。”

“她這個月杖殺了多少人了?”

“算上這個,六人。”

他卻是低低一笑:“殺了就殺了,她能殺得過來便殺,只要她開心就好。”

場景突換:

金碧輝煌地宮殿中,雲白鷺淺笑嫣然,卻不是對著他。那是一樣的宮夜宴,她逗弄著懷中的小男孩,神態專註,絲毫不理會一旁的晉盈,也不看臺下的歌舞。

晉盈舉起酒盞:“皇後,今日是你生辰,朕,敬你一杯。”

她緩緩擡起頭,微微一笑,也舉起了杯,卻是和懷中的小男孩漸漸地變淺變淡,終於消失在虛空中。而一轉眼,他又回到了那個懸崖,這回是他趴著懸崖邊,望著她胸口插著一枝箭,在萬丈懸崖外,離他越來越遠,他聲嘶力竭地喊著,終究喊不出那個名字。

“皇後,皇後。”他驚醒。

此時已是天亮,周童聽到聲音,匆匆進來,晉盈坐穩,道:“傳朕口諭,問大理寺卿借幾個暗探,去查明蘭妃中毒真相。並封鎖這宮中消息,蘭妃中毒的事情不許外傳。”

周童道了句‘諾’便又匆匆退出,晉盈伸手撫了撫雲白鷺的頭:“你是不是要朕替你報仇,你才肯醒來?”

他起身便往外走去,碰到趕來的杜而立,他似是一夜未睡:“微臣昨夜想到了以針灸拔毒之法,今日來給娘娘施針。”

晉盈點了點頭,把竹珺傳到跟前囑咐了幾句,又加派了幾個信得過的侍女跟進去,便施施然往酈夢菲宮中走去。

現在宮中,有實力在他眼前下毒的人,除了她還能有誰?

酈夢菲剛晨起洗漱完畢,見到晉盈趕來,急忙迎過來,施了個宮禮道:“不知蘭妹妹現下如何了?”

晉盈冷哼一聲:“你倒十分關心她。”

酈夢菲眼神斂了一下,道:“臣妾愚鈍,不知皇上所謂為何。”

晉盈轉身,並不想與之斡旋廢話,而是直言道:“你知道蘭妃昨日那般是因為中毒了嗎?”

“哦?竟有這種事?誰敢如此?夢菲一定不遺餘力捉拿真兇。”酈夢菲誓將無知偽裝到底。

“這後宮中誰還有能力有心力給蘭妃下毒,不用朕說,貴妃應當也是知曉的罷。”晉盈沈聲道來:“朕知道是你,你如今還不肯知錯嗎?”

酈夢菲收回笑臉:“那皇上可有人證物證?即便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這事情是誰所為,但抓人不是講究證據的嗎?”

晉盈聽聞,忍不住氣上心來,他握緊拳頭,舉手便要落下,酈夢菲擡頭哂笑:“皇上竟如此深愛著蘭妃,竟然為了她要打自己的結發夫妻嗎?”

她一提舊事,晉盈便終究不忍心下去這手,畢竟是他間接導致她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那個外表端莊,實則粘他粘得緊的酈家表妹,終於被他逼得變成了毒婦。

之前她配合酈太後演了那麽一場戲,差點害的雲白鷺送命,他尚能理解,她是被酈太後唆使的。但這一次,當著他的面,她就對雲白鷺下毒,也是她唆使的?

這種豁出一切的搏命行徑,只有亡命之徒才能做得出來。

他不可置信地收回手,轉身就走,這幽幽深宮,終究還是吃人的。

酈夢菲頹然坐在地上,任眼淚落在第上,弄花了她為了見他精心化的妝容,哪怕她知道他是為了別的女人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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