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潢覆古的餐廳內, 只有一桌客人。古箏弦音緩緩而來，一弦一音動人心腸。

然而莊曉卻無暇欣賞這種天籟之音，她從未覺得有人會如此有壓迫力。或許是因為坐在對面的人是自己男朋友的父親。

他看起來很儒雅隨和, 和莊曉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

那天聽林仲七講述他自己以前的事情後, 莊曉覺得這樣對家庭不負責的男人, 應該就是一副衣冠禽獸的模樣。

然而坐在餐桌對面的男人，卻是一副和藹可親的慈父模樣，還帶著幾分威嚴。

果然人不可貌相。高中時她第一眼看見林仲七, 還認為他是個混球大魔王呢。

林自東並不著急說正事，他給莊曉講著這家中餐館的歷史，還說自己有意把這裏買下來, 想問問莊曉覺得怎麽樣。

莊曉差點被茶水嗆到，她沒想到林自東會跟她聊這些。本來她是可以拒絕這次邀請, 但是她又覺得, 拒絕了這一次還會有下一次，那還不如將計就計。

莊曉思忖了片刻，說道：“只要叔叔樂意就好。”

林自東笑了, 話鋒一轉：“如果我樂意, 但是我兒子不樂意呢。”

莊曉聽得出話裏的弦外之音，說：“他不樂意, 肯定是有原因的。”

林自東不語。

莊曉斂眸, 不想再跟他打啞謎一樣繞彎子，很直接地開口問：“您找我來，是為了林仲七的事情吧。”

見她開門見山，林自東也不再鋪墊了, “是。他這段時間一直都沒有回家。”

“您是在擔心他嗎？還是在為別的事情？”

林自東猶豫了幾秒。

莊曉卻從他的臉上看到了答案。原本抱有的一絲期待悉數落空, 放在大理石桌上的手感覺到了格外的冰冷。她的眼睛直直看著林自東, 竟把他看得有些心慌。清淩淩的目光仿佛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審判。

沈默一陣後，莊曉面帶微笑說：：“叔叔，謝謝您的款待。我還有事，就不打擾您了。”

她起身離開，卻被攔下。

“等一下……”林自東擡起手阻攔，又立刻落下，神色有些覆雜。

“您還有什麽事嗎？”

“我想請你幫個忙。”

莊曉轉過身，重新註視著他，“什麽事？”

“我想請你幫我告訴林仲七，讓他考慮考慮我之前說的事情。”

莊曉繃緊了肩膀，斬釘截鐵道：“叔叔，這個忙我幫不了。”

“為什麽？”

“您應該比我更清楚原因。”

林自東猜到，林仲七已經把事情的原委告訴了莊曉。他輕笑起來，不緊不慢地端起茶呷了一口，“你不願意幫忙，難道你不擔心，我會因此不同意你跟林仲七在一起嗎？”

“叔叔。”莊曉的嘴角噙著笑意，“你可以不了解我，但是你不可以不了解您的兒子。”

林自東的動作滯了幾秒，擡眼，直到現在，他才仔仔細細打量起眼前的這個女孩。她眼中的堅定隱忍，和林仲七的母親很像。

他的心裏情不自禁升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郁悶與悲戚，沈沈說道：“你的性格和他母親年輕的時候很像。”

莊曉眨著眼，心情覆雜。他臉上的表情不像是裝出來的。

就在這時，一個人闖入餐廳，腳下的每一步都帶著慍怒，連音樂都忽然戛然而止。

“你想幹什麽！”林仲七從天而降似的，出現在兩人面前。他攥住莊曉的手腕，將她擋在身後，關切地看了她一眼後，轉頭憤恨地怒視著林自東。

林自東被突如其來的狀況震驚到了，連莊曉都是半是驚愕半是擔憂的模樣。不過他很快冷靜下來，臉上是一貫的隨和之色，說：“我只是邀請你的女朋友享用晚餐。”

林仲七顯然不相信他的說辭，半個字都不願意多說，留給他一個冷眼後，帶著莊曉出了餐廳。

走出餐廳，莊曉才如夢初醒一般，註意到他難看的臉色，擔憂地詢問：“你沒事吧？”

林仲七沒接話，腳下的步子越邁越大，莊曉得小跑才能跟上。一直把她帶到了車邊，他將雙手覆在她的肩膀，正視著她，情緒還有些激動，說：“這個問題應該是我問你才對。你有沒有事？他有沒有對你做什麽！”

莊曉被他這個樣子嚇到了，木木地看著他。他反應過來，自己過激了，頷首閉眼了幾秒，努力平覆情緒，然後才擡起頭，面露愧色道：“對不起，我嚇著你了。”

“沒……沒關系。”莊曉握住了他冰冷的手，向他傳遞著熱源，“我沒事。你怎麽找到這裏來了？”

剛冷靜下來，聽她這麽一問，林仲七又來了氣，眉頭緊蹙，“都是沈叢郁那小子，騙我說公司有急事處理，結果是我爸跟他說好了，讓他把我支走。”

莊曉倒吸一口氣，“你爸是他的長輩。他肯定不好拒絕，就……”

“我不管，我明天再找他算賬。”

坐上汽車，林仲七替莊曉系好安全帶，一刻也不放松，生怕一不留神，她就會跑掉似的。

莊曉知道他在擔心什麽，再次覆上他的手，輕松說：“我真的沒事。叔叔沒有為難我，只是請我吃飯，聊了聊他想買下那家餐廳的事。”

林仲七不屑地輕嗤一聲，單手打著方向盤，雙眼冷冷地盯著前方，“他想買就買，又何必詢問別人的意見？有什麽事情不是按著他的心意來的？只要他想，他可以不擇手段地去做。”

莊曉沒答話，只是看了一眼林仲七。他的面容隱在陰影裏，晦暗不明。她斂回目光，無奈地垂眸。

林仲七用餘光看她，見她閉闔著眼，也不再多說什麽。

回到公寓，兩個人心照不宣地沒提剛才的事情，像平常一樣，收拾房間，洗漱完畢，坐在沙發上看每天一部的電影。

電影很精彩，卻沒引他們入勝。他們懷揣心事，卻又裝作無事發生，都在刻意回避。

莊曉有些忍不住了，好幾次轉過臉看林仲七，想跟他好好聊聊，他卻緊緊盯著電視屏幕，似乎看得津津有味。

她想開口，林仲七卻笑出了聲。然而這個情節並不好笑。醞釀好的話語被笑聲沖得煙消雲散，她再也說不出來了。

“怎麽了？”林仲七早就註意到她心事重重的模樣，率先開口了。

“沒。”莊曉搖搖頭，起身去廚房倒水。等她回到客廳，電視劇屏幕回到待機狀態。幽幽的亮光覆在林仲七身上，為他陰郁的臉平添幾分清冷和落寞。

其實他知道，自己這樣逃避是拒絕不了問題的。他不回別墅，住在莊曉的公寓，不見他爸，這樣並不能讓一切迎刃而解。

相反，他爸還找上了莊曉。雖然他相信林自東是肯定不會對莊曉做什麽，也不會用莊曉來脅迫他同意讓那兩個人進林家，但是他不願意讓他最在乎的人卷入這些事情裏。

他和父親之間的矛盾太過覆雜，先是道德上，林自東所做的事情就不能原諒。而親情上的缺失，也是林自東對他永遠無法彌補的虧欠。

恩恩怨怨裏，最無辜的是他，最受傷的也是他。

當然，還可能有一個人——那個和自己有一半血緣關系的弟弟，林昔書。

林仲七倚靠在沙發上，右手捏著太陽穴，感覺到莊曉在自己旁邊坐下，他睜開眼，將她攬入懷中，親吻著她的發絲，說道：“對不起……”

他愧疚於因為自己的逃避，讓莊曉也牽扯進這件事裏。

莊曉當然明白。

“不要說對不起。以前是你一個人面對，但是現在不用了，我在，我會和你一起面對。”

“你不用面對這些醜陋的事情的。”

她搖搖頭，“我不會讓你一個人面對的。”

林仲七感覺鼻頭酸酸的，將她抱得更緊了。他緩了幾秒，長舒一口氣，“我明天就搬回去。”

“為什麽？！”莊曉不解。

林仲七又恢覆了平常沒心沒肺的模樣，“回去把這破事兒解決了，他不就是想讓那個女的和她的孩子進林家嗎？進唄。省得他一天到晚找事。我看他們進了我們家，誰會給他們好臉色看。”

莊曉歪頭思考了一會兒，說：“我覺得吧，你爸並不是想讓那個女人進林家，而是想讓那個弟弟林昔書進你們家。”

“怎麽說？”

“你看，他離婚後沒有立刻再婚，雖然你爺爺說，不會讓那個女人進林家，但是要是你爸爸真和她愛得死去活來，肯定想盡辦法要和她光明正大在一起，何必等到孩子出生呢？”

林仲七低眸思忖，覺得她說的有道理。他說：“其實有一件事，之前我一直沒給你講，是關於我爸媽的。”

“什麽事？”

“我爺爺說，他最開始是不同意我爸媽在一起的，想讓我爸娶一個富商的女兒，我爸寧死不從，一定要和我媽在一起。我爺爺只好答應。”他頓了頓，露出一個輕蔑的嘲笑，“不過那又怎樣，他最後還不是背叛了我媽。”

莊曉想起飯桌上，林自東說起自己性格和林仲七的母親很像。她笑了，想到了張愛玲的《紅玫瑰與白玫瑰》，擡頭看著天花板說：“白月光會變成白米粒，朱砂痣會變成蚊子血。然而時間久了，白米粒又變成了白月光，蚊子血又變成了朱砂痣。”

“嗯。”

“其實你可以不用委曲求全的。你只需要答應讓林昔書回到林家，那個女人不必進林家。”

“你覺得我爸會答應嗎？”

“說不準，但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

林仲七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莊曉：“不過無論怎麽樣，我都支持你的決定。不管有什麽難題，我們都會一起面對，一起去解決。”

林仲七動容地看著她，眼裏充滿了感激與笑意。

只要她在，也沒有什麽過不去的了。

第二天，林仲七搬回了別墅，要和林自東好好談談一些事情。至於談的結果，他給了林自東考慮的時間，讓他想好了再做出決定。

他對他這個爸爸已經不抱有任何感情了，只是可憐林昔書。

他從林昔書身上看見了自己小時候的影子，那份悲憫讓他不願意看見林昔書再成為小時候的自己。

莊曉的生活照舊過著。鉑裕最近在京北進行一個重要項目，由她負責。好在手下有宋稚星他們，也不會過於操心勞累。

競職選舉的結果遲遲未公布，董事會那頭給出的說法是，還在考慮中。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大家都明白這個道理。

下午處理完手頭的事情，莊曉好不容易得空休息，細細品著盛婉從國外帶給她的咖啡，忽然聽見辦公室外慌亂的腳步聲。

進門後，宋稚星神色無比驚慌，像是發生了什麽不得了的大事。

莊曉從座椅上起身，她很少見宋稚星這個樣子，問：“怎麽了？”

“莊經理……出……出事了。”

“什麽事？”

“之前和凱瑞醫療談好的合作，就快簽訂合同了，對方忽然反悔了。好幾個重要客戶也退出了項目……他們說正在考慮和嘉盛集團合作……我們的項目好像被洩露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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