鉑裕的會議室內, 氣氛降到了冰點。

這次的醫療器械投資項目是從去年就開始準備了，經歷長達半年時間的協商，與上下游企業都簽訂了合作協議。其中最重要的一環便是由凱瑞醫療提供最具前沿性質的設備, 這樣鉑裕就能夠在醫療器械市場占據一席之地。

然而, 就在與凱瑞醫療快要簽訂合同時, 凱瑞醫療竟提出終止合作。

莊曉致電凱瑞醫療的總經理，對方解釋說，嘉盛集團提出給他們五倍的價格買下這批最頂尖的設備, 所以他們不得不考慮，是否還有繼續和鉑裕合作的必要。

悻悻掛斷電話，莊曉心慌起來, 但表面卻保持著鎮定，安慰在座參與這個項目的同事, 讓他們不用擔心。

盛婉急匆匆地走到會議室, 她的臉色看起來也不太好，董事會已經有人對她提出了異議。

她面對著在場的所有人，嚴厲地說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為什麽嘉盛也會進行這個項目？”

這個項目在正式對面公布前, 只有內部人員知道。所以她合理懷疑，是有人洩露了公司的消息。

大家像是小學生挨了罵, 個個低頭不說話。其中宋稚星更是如坐針氈, 因為除了凱瑞醫療提出終止合作外，她手裏的幾個大客戶也紛紛投向了嘉盛。

莊曉靠在墻邊，神色疲倦地揉著鼻梁，肩頭像是壓著千斤巨石。沈默一陣後, 她說：“也許只是碰巧, 醫療器械是個新興的投資產業, 可能嘉盛也準備了投資。況且他們不是一向喜歡和我們對著幹麽？這次擡這麽高的價，無非是想先我們一步。”

其他人點點頭。

“這可不是碰巧。”盛婉將手裏的一摞文件扔在桌上，“我讓人查了嘉盛從去年到現在的項目和合作對象，根本沒有一個涉及醫療行業的。”

下面有人突然接話道：“那就是有人故意把公司的消息透露出去了？”

莊曉循聲看過去，剛才是成彥在說話。

他也是這次項目組的一員，負責市場營銷與宣傳。

產品還沒有上市，本來是和他沒關系的，但他說自己也是整個項目的一員，發生這種事，他怎麽能夠坐視不理呢。

聽他這麽一說，其他人面面相覷，眼裏充滿著對彼此的猜疑。

宋稚星還低著頭，她左思右想，也不知道為什麽整個項目都被洩露出去了。

不過她也覺得，肯定是有人故意洩露出去的。但目前情況來看，最大的懷疑對象就是她自己。因為她是主管這一環節以及與客戶合作的。

莊曉的想法和宋稚星一樣。她看見那些彼此交錯又試探的目光最終都落在了宋稚星身上，仿佛聚集成一點，要把她灼燒透一般。

盛婉的臉色越發陰沈，一個同事在這時開口說：“宋稚星是主管這一環節的。”

沒人註意到，坐在桌尾的成彥，此時眼裏多了幾分得意的笑。

路易斯立刻反駁說：“肯定不是宋！”

換做平時，大家都會看在總經理的面子上，對他們倆敬畏幾分，然而到了這種火燒連營的時候，整個項目組可能要為這次事故負責。那還不如把罪責全推得一幹二凈。

那個同事針鋒相對道：“你怎麽知道不是她？為什麽到她那項目就出了問題？她手裏的幾個重要客戶現在也到嘉盛那邊去了，不是她還會是誰洩露公司消息？她吃裏扒外和嘉盛裏應外合，搞我們公司！嘉盛肯定給了她很多的好處！”

“你血口噴人！”路易斯溫文爾雅的臉上露出罕見的慍怒。

“安靜！”莊曉制止住兩人的爭吵，轉頭卻看見盛婉尖利的眼神，正對著宋稚星。

宋稚星在這時站了起來，她壓抑著哭腔，就算是再委屈，也忍了下去。她慢慢地說道：“我沒有洩露公司的消息，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嘉盛會知道我們的項目。”

盛婉審視著她：“你怎麽證明你自己沒有洩露消息？”

宋稚星想開口，卻不知道說什麽。

成彥插話道：“宋稚星是總經理的助理，她肯定不會做這種事情。如果她真的做了這件事，那也影響到總經理的。”

一句話就把火引到了莊曉身上。不過就算是這樣，莊曉也不害怕，她神色淡漠，說：“嗯。成彥說的對。我相信宋稚星不會做出這樣的事。”

她直視著盛婉的雙眼，最終還是表明了自己的想法，“盛董，這件事還需要調查，希望董事會不要現在就對宋稚星進行處罰。”

盛婉垂眸幾秒，不願再聽什麽，“今天就到這裏吧。董事會那邊我會去說。至於宋稚星，你先停職幾天吧，等事情調查清楚了，董事會會公布結果的。”

說完，盛婉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會議室。其他人還坐在位置上，每個人的眼裏都充滿了詭譎。

莊曉嘆了口氣，神情依舊是淡淡的，說：“時間不早了，散了吧。”

她走出會議室，卻在拐角處停了下來，看見路易斯想安慰宋稚星，宋稚星卻擺擺手，隨後快步離開。

項目的每一個環節都不是單獨的個體，而是環環相扣的。因此，無論哪一環出了問題，對整個項目都會造成巨大影響。

凱瑞醫療的突然退出，讓其他關聯的合作不得不暫停，然而按合同上的規定，如果不能按期合作，其他合作企業就可以向鉑裕索賠。

一筆上千萬元的巨額賠償金就擺在所有人面前。

宋稚星的停職讓公司裏的流言四起，她不在公司，流言自然就傳到了路易斯和莊曉的耳朵裏。其中不乏包括他們倆的流言。有人說路易斯拉幫結派，也有人說是莊曉太過信任下屬，讓一個才到公司不久的人參與這樣重大的項目，才導致這件事的發生。

千絲萬縷的聯系裏，往往靠得最近的人越容易受波及。

董事會的人對莊曉也產生了負面看法。他們覺得是她一手提拔宋稚星的，那她也可能和這次洩露事件有關。

莊曉倒不在乎這些流言蜚語和無端猜疑，她氣定神閑地坐在總經理辦公室，一邊喝著咖啡，一邊翻開資料。

一陣倉促的敲門聲響起，進來的一個新職員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路易斯和人在辦公室裏打起來了。

莊曉楞了幾秒，隨後急忙來到辦公室。只見一地狼藉，路易斯紅著眼，像是發瘋的餓狼死死卡住對方的脖子。其他人被這架勢嚇到了，沒人敢去拉架。

“路易斯！”莊曉攥住他的手腕，將他拉開。

被卡脖子的人，就是之前跟他吵起來的同事，叫周卓海。

周卓海一邊掙紮一邊起來，指著路易斯想說什麽，卻劇烈咳嗽起來。

莊曉嚴聲厲色道：“路易斯，你給我到辦公室來！”隨後關心起周卓海，“周卓海，你有沒有事？要不要去醫院？”

周卓海緩了過來，搖搖頭，像是找到救星般，控訴說：“總經理，路易斯瘋了！”

“我知道，我會對他進行處罰。”莊曉的眼神暗了下去，“你楞著幹什麽！去辦公室！”

回到總經理辦公室，莊曉拉上門，從上到下抹了一把臉，表情也從責備變為擔憂。她對路易斯道：“你沒事吧？”

路易斯搖搖頭，手臂上的抓痕卻很顯眼。

莊曉嘆了口氣，“你為什麽要在辦公室這樣？”

“因為周卓海說了不好聽的話。”

“他說什麽？”

“他說是宋洩露了公司消息，莊經理你也對這件事有責任。”

“所以你就動手打人？”

“我一開始只想跟他講道理，是他先推我，並且對宋出言不遜……”

“胡鬧！”莊曉一拍桌子，“你知不知道你做這種事的後果？”

路易斯低頭。

她繼續說：“你這樣只會對宋稚星更不利！如果你把他打傷了，打殘了，他要去法院告你，你這是犯法，更嚴重點，要是被判了刑，你是德國國籍，之後你還會被遣送出境！”

“對不起。”路易斯攥著拳頭，“是我不對。”

莊曉收斂起慍意，“你這個月工資全部扣除。”

“嗯。”

“這幾天也不用來公司了。”

“嗯？”他擡頭不解。

莊曉的表情卻是另有用意，“你幫我去調查一件事。”

她將一份文件夾交給路易斯，是關於項目啟動的簽字文件，上面留有去年在職的所有高級管理人員的簽名。其中一個人名被圈了起來。

趙昊然。

“你去查查，他是不是到嘉盛去了。”

路易斯抱著文件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擡起頭，一臉興奮地道：“是趙昊然幹的？！”

“我不確定。我查了嘉盛的所有資料，在職人員名單裏沒有他。名單上沒有，但他有可能在嘉盛。”

“好。”

莊曉的手指一下接一下地點著桌面，下巴微揚，側對著窗外。雲層厚重，太陽被隱在後面，不見一點光亮。

她說：“除了他以外，公司裏肯定有另一個內鬼。他一個人肯定是做不到。之前你跟他的關系怎麽樣？”

“還……還好吧，當時你出差考察，我跟他關系不好不壞，將就著他的性子。他還勸我在你手下不用那麽老實……”

“嗯。那就好。”莊曉的嘴角挑起一抹笑意。

在莊曉公司遭遇滑鐵盧時，林仲七這邊倒進展得順風順水。

沈叢郁被他教訓得服服帖帖，再也不敢幫倒忙了。他不想摻和進他表哥家這些破事兒來，就憑他那半大腦仁，單看著表哥和舅舅對峙，也不能想出什麽好辦法，只好使出了殺手鐧——把爺爺請了回來。

林老爺子一聽自家逆子正在為難他的寶貝孫子，以及他孫子的女朋友，連夜乘坐客機回到京北，時差都不倒一下，杵著拐杖就趕回別墅，舉起跟了他六年的拐杖就要教訓逆子。

“爺爺，你別激動！”沈叢郁趕快攔下林老爺子，讓他回到沙發邊坐下，一面幫他撫著後背，一面接受黎家勻和林仲七的眼神審判。

沈叢郁內心委屈萬分。

林家的一家三代都齊了，三個小輩看著跪在大廳裏筆筆直直的長輩，一時間竟有些黑色幽默。

林老爺子瞪了林自東一眼，轉過頭來，眼神也隨之切換為平常的慈愛，輕聲道：“家勻，你和叢郁都出去吧，這是你舅舅家的事，和你們沒關系。”

黎家勻卻放心不下，“可是，爺爺……”

“這裏有仲七在，沒關系的。”

黎家勻點點頭，扯著沈叢郁的衣領，把他拖了出去，少不了又要教訓他一頓。

大門開又合上，只剩下他們三個人。

林仲七站在林老爺子身旁，黯淡的眼神裏多了幾分愧疚。

他不想爺爺在為這件事操心，卻又是如此。

氣氛壓抑，都在等待一個人先開口打破這沈悶局促的緘默。

還是林老爺子先發話了：“你和小鶯離婚後，我知道你跟那個狐貍精斷不了，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就罷了，結果現在你還好意思想讓仲七同意那個狐貍精進家門！你對不起小鶯，對不起仲七，對不起林家！你個孽障！”

越說越激動，老爺子不自覺地咳嗽起來，喘粗氣的聲音像是拉著風箱。

林仲七急忙撫著他的後背，勸慰他不要動怒。

林老爺子呷了一口茶，緩了好一會兒，話語像是一錘定音：“我告訴你，只要我在一天，我就不會讓她進林家的門！你想讓她進門，就是想讓我死！”

“爸！”林自東終於忍不住了，“你可以不認我，也可以不讓蘇苒進林家，但我求求你，求求你顧及一下昔書。”

“昔書？”林老爺子不解。

林仲七垂眸，眼睫蓋住了那一抹悲慟，解釋道：“是他們的兒子，叫林昔書。”

林老爺子訝然，撐著拐杖的雙手也開始顫抖。沈叢郁並沒有提前告訴他，林仲七有了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

“爸，我之前是打算和蘇苒分手的，但她懷孕了，我不能不管她。後來昔書出生了，蘇苒一個人沒有能力照顧好他，所以我才想讓他們進林家。昔書也是林家的人啊！”

“夠了！”林老爺子整個人開始顫抖，卻克制著自己，不願再在自己孫子面前爆發。

事到如今，也不能不做出選擇。

他微微仰頭，渾濁的眼眸註視著水晶燈，片刻後，他做出了決定：“那個孩子可以進林家。但是，你有得必有失。從明天起，我就當沒你這個兒子了。華誼由仲七全權負責。我們的父子情，到此為止吧。”

“爺爺……”林仲七沒想到老爺子會決絕到如此地步，他瞥見自己父親淚流滿面的樣子，一時間心裏竟五味雜陳。

“走吧，我想出去透透氣了。”林老爺子站起身，就算身姿佝僂，威嚴卻不減半分。

林仲七攙扶著林老爺子往外走，回頭一看，林自東癱坐在地上。

種下的因，結下的果。是苦是甜，都由他自己承擔。

林仲七心軟了，卻還很清醒，等走出別墅，他說：“爺爺。您說和我爸斷絕關系，只是氣話吧？”

林老爺子有些震驚地看著他，自己是個說一不二的人，林仲七肯定很清楚。

“就算我爸犯了錯，但您真的那樣做，外人知道了，肯定會覺得您太絕情冷漠了。以後您也會為此傷懷。”

“那你覺得應該怎樣做？”

“把林昔書接回家，由您撫養。我知道，您肯定不會對無辜的孩子心存芥蒂的。至於我爸和那個女人，讓他們自己了斷。既然我爸說，以前是想和她攤牌，但礙於她懷孕了，所以才沒有，那麽他們肯定也不會再長久在一起的。那個女人是個愛財如命的人，我知道。關於昔書撫養權的事，我會處理好的。斷絕父子關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我想，今晚就已經夠讓我爸煎熬了。”

林老爺子聚精會神地聽著，時不時點頭讚同，聽他說完後，老爺子露出一個欣慰的笑：“仲七果然長大了，越來越會周全考慮了……只是這些事情，終究是對不起你和你的母親。”

“我不會放在心上的。”林仲七笑了笑，望著夜空唯一的一顆閃爍的星，“我媽也不會。這些都和她沒有關系了。只要我過得好，她就不會擔心。”

“好，好啊。”

林仲七低下頭，想起什麽高興的事，笑意越發深。

“爺爺，既然您回來了，那我就帶一個人來見你吧。”

他已經好幾天沒見莊曉了，兩個人都忙著各自公司裏的事情。給莊曉發消息，她也沒時間回。

林老爺子已經猜到了是誰，一高興，臉上的皺紋就多了起來，說：“你要我見的這個人，肯定很重要吧？那我老頭子得仔細著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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