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宿安排在宜城市的五星級酒店——桃花島國際酒店。

林仲七將莊曉送到酒店門口, 交給她房卡。

莊曉問：“你不住這兒嗎？”

林仲七回答：“我住靜溪山莊。”

也對，他們家在宜城的房子多得很。莊曉拎著手包走下車，副駕駛的門應聲合上。

她向林仲七道別, 朝酒店裏走去。身後的車倏然明起亮燈, 將她籠罩於一片光亮中。

整個世界好像只剩下她一個人。只有影子跟在腳邊, 隨著她時快時慢的步伐起起伏伏。

終於，她走進酒店大門。

燈光也黯淡下去。

莊曉忍不住回過頭去，看見汽車以一個優雅的弧度調轉車頭, 隨後駛入城市的夜中。

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都是他照亮了自己前行的路。

沒有變的人，明明是他。

回到房間, 莊曉卸下一天的疲憊，將手包隨手扔在沙發上, 然後進了浴室。

溫熱的水流沖刷著每一寸肌膚, 浴室中彌漫起薄薄的白霧，一滴水珠從她卷翹的睫毛上滴落，淌過右臉上如墨點般的痣。

關掉花灑, 她圍著浴巾出來。雪白平直的肩膀上還殘留著水珠, 一綹濕發若即若離的垂下，難掩旖旎氤氳。

她用手抹了抹蒙上水霧的鏡子。

周遭一片混沌中, 她靜靜地註視著自己。

這一刻, 她看清了自己的內心。

無論走過了多少個春夏秋冬，無論身邊多少人來來去去。

無論是當年澀如青梅般畏縮的自己，還是現在久經世俗沖刷的自己。

她都一如既往地愛林仲七。

自由的，熱烈的, 如蝴蝶般的林仲七。

那林仲七呢？

如果現在對他說, 會怎麽樣呢？

成年人總是有太多顧忌。這些顧忌就像一雙雙隱形的手, 扼住她的咽喉，讓她退縮而不敢說出口。

她對著鏡子嘆了口氣。

呼出的熱氣碰上冰冷的玻璃，化為有形的水霧，再次模糊了她的視線。

第二天安排的行程是實地考察。

莊曉是臨行前才拿到考察地資料，仔細閱讀後發現，居然是在游仙湖。

來到湖邊，湖面上彌漫著水汽，幾只鳥禽還在水中嬉戲，擾動起一圈圈密密匝匝的波紋。

岸邊，一艘小型游艇等候多時。從游艇上下來一個男人，見到林仲七就點頭哈腰地說林總好。

林仲七戴著墨鏡，看不清隱在後面的雙眼。他客套了幾句，和被稱呼龍區長的男人握手，隨後在龍區長的帶領下，走上了游艇。

轟鳴聲響起，湖面被游艇劃出波浪，激起一道道白色水花。日頭變白，氣溫也升高，小游艇沒什麽能遮陽的地方，不一會兒，站在船頭聽龍區長介紹的莊曉就出了一身汗。

衣服和肌膚緊緊貼在了一起，黏黏膩膩的感覺，

陪同來的宋稚星亦是如此。

她們倆動作一致地用手擋在額前，遮擋刺眼的陽光。

倏然，莊曉置於一片陰影中。她垂下手，怔然微微偏過頭。

林仲七將撐開的遮陽傘遞了過來。他平視著前方，風迎面而來，衣衫輕擺，袖口處的紋身若隱若現，似在風中飛舞。

“你們用。”他取下了墨鏡，垂眸時，長睫遮住眼中溫柔的漣漪，清淡的聲音中融入了風的繾綣。

莊曉伸手接過遮陽傘，指尖不經意間摩挲過他光潔分明的手背，溫熱的觸感像是冬天喝下的第一杯熱可可，心底湧出一股溫暖酥麻的感覺。

林仲七收手，插進褲兜裏。燦爛的陽光下，他的輪廓被鍍上了一層會浮動的金色。

龍區長還在滔滔不絕地講著，游仙湖作為宜城最大的內陸湖，周圍還有森林公園，生態環境極好，但是因為地理位置較為偏僻，知名度逐漸降低，除了本地人，沒多少人會來這裏。近些年來，省政.府號召各市縣發展生態綠色經濟。游仙湖具有很大的優勢，有利於開發生態項目，創造經濟效益。只不過一直沒有公司願意花錢進行投資開發。如果華誼能夠拿下這個項目，對宜城和華誼來說，就是共贏。

在林仲七和龍區長談話間，游艇駛入森林公園區域。

莊曉忽然覺得這裏很眼熟。

森林綠道，長椅，草坡，未成熟的荷葉……熟悉的事物將她拉回到許多年前的一個日暮時分。目光穿過綠樹成蔭的掩映，銀色的建築在光照下泛著光暉，卻有種失落已久的色彩。

莊曉忽然問：“前面是蝴蝶博物館嗎？”

“是，前面就是宜城市蝴蝶博物館。”龍區長接話道，語氣裏帶著惋惜，“可惜啊，一年前因為博物館主人安先生的去世，已經閉館半年多了。”

“為什麽？”莊曉不解。

“這個博物館是私人博物館，但是它免費向大眾開放，所有費用都由安先生個人承擔。現在他去世了，可能他的兒子們覺得沒必要再花大筆的錢來維持博物館的開放。商人嘛，怎麽會願意做不賺錢的買賣呢。”

莊曉幅度輕微地頷首，不再說話，內心有種莫名空空蕩蕩的感覺。

林仲七的餘光落在她臉上，眸中隱著的悸動。她今天的妝容很淡，卻有種出水芙蓉般的清新淡雅之感。

游艇在湖面停留了片刻，等龍區長介紹完後，掉轉了船頭。

莊曉的身體因為慣性，腳下一晃，趔趄了一下。

林仲七伸手扶住了她的腰，將她扶穩。

近距離的一瞬，清幽的沈香氣竟變得甜蜜醇厚，沁人心脾。

莊曉倏然瞥見，隱在他衣袖下的，好像是一只蝴蝶，在他皓白的手腕上，仿佛是翩躚於一片雪色中。

她仿佛是窺見了一個塵封已久的秘密，心間盈滿熱烈的情愫，激蕩起向四周鼓動，心跳驟然加快。

結束完一天的行程，回到酒店已經是下午五點。

莊曉和宋稚星在酒店餐廳裏用完晚餐，然後到休息區，面對面坐著，用各自的筆記本電腦整理今天的資料。

太陽慢慢沈入遠處黛色的山中，天空一半暮色藹藹，一半餘暉明麗。

兩個人幾乎同步地合上了電腦，四目相對的時候，不約而同地楞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

莊曉端起馬克杯，抿了一口熱可可，溫熱甜蜜，一直到心底。

宋稚星看著窗外瑰奇的景色，說：“太漂亮了。我好久都沒有看見這樣的日落了。”

“是啊，在京北很少能看見。”莊曉放下杯子，和她一起面向窗外，眼中倒映出天邊最後一線白。那線白逐漸變細，夜幕與遠山開始合攏。

宜城褪下白天素雅的著裝，血液中流淌起夜裏的燈紅酒綠和紙醉金迷。

莊曉收回目光，回過頭來，視線不偏不倚和宋稚星清淩淩的眼撞在一起。她嘴唇微勾道：“回房間吧。”

兩人收拾好電腦，乘坐電梯到十六樓，宋稚星的房間在走廊的另一邊，莊曉跟她道別後，獨自往房間走。

來到門口，她伸手進包裏掏房卡，正要刷卡時，手機屏幕亮了起來。

高伊發來了微信，說：[今晚有空嗎？出來聚一聚啊！]

莊曉思忖了幾秒。那天乘機回宜城前，她發了一條朋友圈，高伊看見了，興沖沖地和她聯系，問她什麽時候能見一面，她們已經好幾年沒見面了。

當年林仲七出國後，高三一整年，每每高考壓力大得她喘不過氣來時，都是高伊陪著她，騎車帶她在靜溪山兜風。

莊曉敲著屏幕，回到：[有空。在哪見面呢？]

高伊發來定位，是在艾倫酒吧。莊曉高考畢業那個暑假，高伊買下了艾倫酒吧，成為了老板娘。

至於買下酒吧的原因，莊曉隱約知道，和祁頌望有關。

高伊和祁頌望分分合合，現在到底怎麽樣了，她也不清楚。

下了出租車，微醺的晚風撩撥起莊曉齊肩的黑發，在頹廢的氣氛中，有種清新脫俗的恬淡之感。她左手拿著黑色手包，右手點擊屏幕，告訴高伊，她到了。

艾倫酒吧的招牌明亮炫目，推門入內後，觥籌交錯的室內燈光昏暗。舞池裏的男男女女像是海裏的魚，頭頂掃來掃去的彩燈像是落入海裏的光，被暧昧吞沒，消磨，跟隨著DJ的音樂搖晃。

莊曉禮貌拒絕了幾個跟自己搭訕的年輕男人，推門進了高伊說的包間。

“小蝶蝶，你來啦！”高伊激動地撲了過來，她依舊美艷照人，即使塗著最烈焰的口紅，也不顯俗氣，反倒更顯明媚氣質。

莊曉被她勾住脖子，順勢攬住她的腰，笑著問：“小蝶蝶？這又是什麽稱呼？”

高伊傻乎乎地一樂，雙頰帶著酒醺後的緋紅：“這是我對你的專屬稱呼呢！”

“莊曉？”

莊曉聞聲看去，是龐景則。

許久不見，他從紅發染回了黑發，倒也成熟了幾分，不像之前，最喜歡叫她好學生、好同學。

“好久不見啊。”莊曉跟他打招呼。

“好久不見。”龐景則擡了擡手，“去那邊坐吧。”

莊曉微笑點頭，心想，既然龐景則都來了，那林仲七會來嗎？

她的目光在房間裏搜尋著，卻沒有看見林仲七的身影。

內心泛起一陣不清不楚的失落，被淹沒在震耳的音樂下。她要了一杯白地蘭，坐在角落的卡座裏，雙腿交疊，抿了一口後，為和一個面生男人合唱《簡單愛》的高伊鼓掌。

龐景則這時在她旁邊坐下。

莊曉出於禮貌地和他碰杯。

放下杯子，龐景則說道：“你變化挺大的。”

似曾相識的話語，齊籽宜也對自己說過。莊曉怔了怔，回答：“人都會變的嘛，你和以前也不一樣了！”

“確實。”龐景則又喝了一口。

“你一直都在宜城生活嗎？”

“沒。畢業後，家裏人安排我去省城，接管家裏的事情了。”

龐景則家是經營房地產投資與開發的，算得上是西南地區數一數二的房地產集團。

當年染著紅毛、被唐老鴨在琢玉樓追著趕的混不吝，現在也成為了打著領帶、穿著西服的成熟男士。

挺讓莊曉感嘆的。

藍色的燈光從莊曉眼眸中掃過，她垂眸抿酒，不禁疑惑，他和齊籽宜還有聯系嗎？

疑惑歸疑惑，她始終沒好開口問。

龐景則繼續說著：“我聽說林仲七回來了，所以也就從省城趕過來。太久都沒和那家夥見面了。”

“那你們倆見過面了嗎？”

龐景則笑笑：“還沒。他等會兒也會來這裏。”

話音剛落，包廂的門就被推開。

如引力般吸引著莊曉的目光。和林仲七四目相對的瞬間，仿佛是電影裏的特寫鏡頭，時間變慢變長，嘈雜的聲音都被減弱。

彩燈緩緩掃過，落在他略帶慵意的眼眸中，泛起細碎溫柔的光。

“說曹操，曹操到。”龐景則聲線向上，和高伊一起迎了上去。

回過神來，莊曉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想平覆驟然加速的心跳。然而，酒精是催化劑，越是隱藏，越讓心情無處遁形。她的雙頰暈染上一層薄薄的淡紅色，一直蔓延到小巧的耳尖。卷翹的長睫落下，再打開時，世界在她澄澈的眼中泛起了波紋。

她的酒量還是和以前一樣不行，又開始醉了。

可她不想停下來，又往杯子裏倒滿白地蘭。就在要給自己灌下去時，手腕卻被握住。一陣溫熱的感覺傳來，比酒精更讓她沈醉。

林仲七將她纖長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動作極輕，摩挲過的每一下，都讓她的心中淌過熱流。他拿過酒杯放在一旁，聲音透著難掩的溫柔：“別喝了。”

莊曉軟趴趴地搖搖頭，卻順勢倒進了他的懷裏。

白襯衫上有一股清新的皂香，是她喜歡的味道。

好喜歡。

她擡起手，緊緊摟住他的腰。

林仲七和高伊他們打了聲招呼，然後扶著她出了酒吧，到室外透氣。

莊曉閉著眼睛靠在他的懷裏，臉上的兩抹紅暈越發清晰。一出酒吧，她突然睜開眼睛，傻乎乎地咧嘴笑起來。

“你醉了，我送你回去吧。”林仲七開口道。

“我才沒有醉！”她搖頭否認，從他懷抱裏站起來，雙手叉著腰，一臉神采奕奕，“我現在可清醒了！”

林仲七：“沒醉你走兩步。”

莊曉歪歪扭扭地往前走了幾步，差點撞到燈柱子上。她抱著燈柱，傻笑著仰起頭，說：“你好啊，星星！你今天怎麽這麽亮啊！”

林仲七扶額，走過去攬過她的肩膀，把她帶到馬路邊，想要攔出租車，卻聽見她說：“林仲七，你能不能陪我走一會兒。”

一低頭，就看見她瀲灩的雙眸裏的無限期待，讓他不忍心拒絕。

“好吧。”

林仲七攙扶著莊曉慢慢地走著。正值夜晚最好的時分，整座城市都是透亮的，如她醉酒後眼裏的世界。

她忽然掙開林仲七的攙扶，幾步跳上窄窄的路沿石，雙臂微微張開，肘部彎曲向下，好像是在走平衡木。

她繃緊著腳尖，每一步落下，如同動畫裏踩在荷葉上輕盈躍動的精靈，在酒精的暈染下，腳下仿佛都生出了花。

林仲七走在她旁邊，擡起手護在她腰部。

她的身體歪了一下，向左邊倒了下去。

林仲七穩穩扶住了她。

路燈如薄紗般落在他們身上。她仰起頭，笑顏無比燦爛，聲線向上揚起：“你能不能陪我跳華爾茲啊？”

“嗯？”林仲七的眼裏潤滿了笑意，歪著頭對這個無厘頭的要求表示疑惑。

她向上張開手，迎接著路燈的照耀：“你看，燈光這麽漂亮，多適合跳華爾茲啊。”

“好啊。”林仲七往後退了一步，彎腰行禮，向她伸出手，“這位美麗的女士，請問我可以邀請你跳一支舞嗎？”

莊曉樂意至極，握住了他的手。

她其實不會跳華爾茲，只是記得小時候在電視上看過，那些男男女女們優雅的舞步。她一記都是許多年。

林仲七也不會跳，但他願意陪她盡興。

莊曉牽著林仲七的手，笑靨如花地原地轉圈。

那一刻，路燈都不是漫無目的地亮起，而是只為他們而閃亮。一片迷蒙中，到底是他們醉了，還是這個世界醉了？

她還在轉著，左右腳卻相互一絆，一下就跌進了林仲七的懷裏。

莊曉眉梢帶笑，慢慢擡起頭，她看見逆光的林仲七。

仿佛是山巔的白雪遇見聖潔的光，輪廓被描摹得清晰明透。

她的心跳再次加快，周身好像生出了一叢藤蔓，上面結出灼熱的果實，顏色明麗似火，如他好看的薄唇，像是驚艷世人的美杜莎，讓她靠近，再靠近。

林仲七的面孔在她的眸中漸漸放大，直至模糊。

滾燙的呼吸落在彼此的臉上，帶著暧昧的微醺，好像傍晚夜幕與群山的靠近。

距離止於一指的縫隙。

她不由得緊張喘息，試探般靠近一點又拉開距離。

下一秒，林仲七叩住她後腦勺，將她禁錮在懷中。

觸碰在一起的那刻，無數煙火在莊曉的腦海中炸開，混亂又絢爛。

她想到了一部瑞典的電影，名字叫做《然後我們跳了舞》。

如果有續集，那一定叫做——

《然後我們接了吻》。

作者有話說：

已平安到家，開啟兩個月的寒假。

保持日更，直至一月份完結。

①路燈下起舞的片段，源於兩年前，武漢下第一場雪時，我和男朋友Lee在路燈下跳舞。

②高伊和祁頌望會有單獨番外，兩個人類似於預收文《聽聞良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