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時, 一家人圍坐在飯桌邊。

莊曉在網上給媽媽下單了一整套資生堂的護膚品，花了一千多。

媽媽探頭看了看，直呼：“怎麽這麽貴呀！哎呀, 曉曉, 別浪費錢了！”

“便宜沒好貨, 好貨不便宜。”莊曉收回手機，“媽，上臉的東西貴一點無所謂的！”

媽媽笑了起來, 臉上的皺紋越發明顯，往莊曉碗裏夾菜：“還是女兒好啊，你弟要是有你一半讓我省心就好了。”

說這話時, 媽媽還瞪了莊飛一眼。莊飛沒說話，低頭扒飯, 然後遞給莊曉一個含義深刻的眼神。

莊曉看在眼裏, 清了清嗓子，開口問：“小飛和夕夕的婚禮什麽時候舉行啊？剛才夕夕也來接我了。”

言外之意，她已經知道何曦夕懷孕了。

“你別提, 這件事一提我就來氣。”媽媽夾菜的手頓了頓, 轉頭對準莊飛就兇道，“我看你這笨樣還找媳婦兒, 遲早被騙！你居然還去找她！”

莊曉凝起眉頭, “怎麽回事？”

莊飛支支吾吾地開口：“跟夕夕家談彩禮沒談好……”

三月份的時候，兩家人就因為莊飛和何曦夕的事情見面談過。兩家人一開始談得還不錯，在宜城買套新房，莊飛付首付, 房貸兩個人七三分還, 房產證上寫莊飛的名字, 外加給何曦夕家六萬彩禮。

就在快要商定什麽時候領證，什麽時候舉辦婚禮的時候，何曦夕的肚子肉眼可見地大起來了。

未婚先孕。

何芳蓮立馬不幹了。

她要求何曦夕家也出一部分錢付首付，而且將彩禮降到兩萬。

何家人退讓一步，但也提出條件，房產證上要寫兩個人的名字。

一來二去，結婚的事就擱置在了一邊。兩家人就這樣僵著。

“她懷孕了還不好拿捏她嗎？那肚子裏是莊飛的孩子還不一定呢！憑什麽要你弟接盤啊！”

“媽！”莊曉再也聽不下去了，將筷子大力按在桌子上。

桌子上瞬間安靜下來。

何芳蓮的表情像是看見了不得了的事情。

一向溫順的女兒居然敢打斷自己講話。

沒等莊曉開口，爸爸就先吼道：“你有病是不是！有你那樣說人家姑娘的嗎？給你自己積點德！”

“你……”何芳蓮也將筷子按了下去，“我還不是為了小飛好！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

為了誰誰誰好，為了這個家。

每次爸媽發生爭執，這樣的說辭，莊曉從小到大已經聽了無數遍了。

現在再聽，她居然覺得很可悲。

“有你這樣為他好的嗎？”爸爸像是將積壓已久的怒火徹底宣洩出來，“你還要不要臉，非要把臉丟幹凈才高興是不是？你不要臉我還要！你兒子把老何家姑娘肚子搞大的事情現在半條街的鄰居都知道了，你還不同意他們倆結婚！”

人活著就是為了在人前的一張臉，為了面子。

顯然，這件事已經讓爸爸失了面子。

何芳蓮的臉上好像出現了一條裂縫，憤怒和失望噴湧而出，“我怎麽給你丟臉了？我為這個家做的還不夠多嗎？他不是你兒子是不是？我就怕他單純，被別人騙了養了別人的娃還不知道！你以為人人都像你那麽大度，連你媽的財產都不稀罕！”

成年人一吵架就會翻舊賬，還是那種像被嚼得太久而變得苦澀黏膩的口香糖一樣的舊賬。

眼看桌上的事態就要失控，愈演愈烈。

“爸、媽，你們都少說兩句吧，不要吵了好不好。” 莊曉沈著臉色插了進來，在桌下用腳踢了一下莊飛。

莊飛驚了一下，雙手捏緊放在桌上，說：“媽……夕夕肚子裏的孩子絕對是我的，我可以保證……我就想娶夕夕。如果娶的不是她，那我這輩子都不結婚。”

何芳蓮懂了，這桌上的一大一小是要合起夥來把自己氣死。她瞪著眼睛，眼球鼓鼓的樣子像青蛙。

莊曉說：“媽，小飛和夕夕是真心想在一起的。我看得出來，夕夕是個好姑娘。你就不要那樣揣測人家了……”

“你以為你弟像你一樣，隨隨便便就拿出那麽多錢啊！”何芳蓮一拍桌子，“你說得輕巧，那你拿……”

“我看你是瘋了！”爸爸立馬打斷她，滿眼的厭惡，“莊飛自己不爭氣，指望著這輩子就靠曉曉？”

驀然，莊飛很決絕地站起來，眼眶泛紅，死死咬著嘴唇。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跑回自己臥室，再出來的時候，將一張銀行卡扔在了桌子上。

“媽，這是我為娶夕夕準備的彩禮。”莊飛笑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卡裏面不多不少，剛好有六萬塊，是我這麽多年來攢的。爸，我是不如我姐，但是我知道，我得活得像個男人。我姐已經為我做得夠多了，媽，你不要再問我姐要錢了！”

莊曉靜靜地註視著他。

記憶裏的小小少年是什麽時候變成大人的呢。

她用手指拭去眼角的一滴淚，“媽，你就同意小飛和夕夕吧。”

“好啊，你們姓莊的三個人是要氣死我是不是？”何芳蓮氣沖沖地跑回臥室，將戶口本大力擲在桌子上，言辭激烈，“拿去，快拿去，你去和她辦結婚證，現在就去！”

莊飛還真把戶口本拿起來揣包裏了。

何芳蓮傻眼了，她只是想激他一下的。

莊曉覆上何芳蓮的肩膀，輕言細語地安慰道：“媽，你別氣了，好不好？”

何芳蓮將肩膀扭開，向著另一面喘著粗氣。

爸爸發話了：“莊飛，你去給夕夕說一聲，這個周末兩家人再在一起吃頓飯，把事情談妥。”

莊飛高興得連連點頭。

“曉曉，你來嗎？”爸爸的目光落在莊曉身上。

莊曉沈吟片刻後，回答：“嗯……我如果不忙就來。”

何芳蓮立馬轉過臉，大聲道：“我同意了嗎？你們就這樣先決定了？”

“媽，你把戶口本都給我了，難道不是同意了嗎？”莊飛嬉皮笑臉地過去，將她身子也轉過來，“你之前不是想早點抱孫子嗎？夕夕身體那麽好，肯定會給你生個大胖孫子的。”

何芳蓮的臉色終於松了下來，但還是用手指戳著莊飛的腦袋嘴硬道：“我看你那笨樣！你怎麽不去做個倒插門得了！”

莊飛被戳著腦袋，邊笑邊繼續道：“我要是做了倒插門，那不是沒人陪你了嗎？”

莊曉垂眸，斂起眼中的情緒，勾唇輕笑了出來。

每個家庭就像是單獨的機器，齒輪不停地轉動，會因生銹而發生摩擦碰撞，而兒女就如潤滑油，維持著齒輪正常的契合轉動。

吃完飯，莊曉陪消了氣的何芳蓮在廚房洗碗。

手機提示音響了起來，她擦了擦水，從包裏拿出手機一看，是林仲七發消息告訴她，接她回宜城的車到了。

只在家裏待了一個下午，莊曉不得不再次離開。

和爸爸媽媽道別後，莊飛送她出去。

一邊邊走，莊飛一邊說：“姐，今天可真是太謝謝你，沒有你，指不定說不動媽呢。”

語氣雀躍得像是公雞的尾巴，都快翹上天了。

莊曉理解他的心情，不過還是語氣平淡地說：“不用謝我。我得先提醒你一些事情。”

“什麽？”

“我不知道在宜城買了房後，爸媽會不會搬去跟你們一起住。如果真的住在一起了，婆媳之間不可避免會有矛盾。我希望你記住，你既是一個兒子，也是一個丈夫。”

莊飛點點頭，答應得很幹脆：“放心吧，我會向著夕夕的。”

“還有。”莊曉單手揣兜，腳步的步伐一滯，表情嚴肅，“不管夕夕生的是男孩還是女孩，你都要好好對她和孩子。”

“我明白。”

“如果她不想生二胎，你也別逼著她生。”莊曉撇撇嘴，“生孩子就是鬼門關前走一遭，你們這些男人肯定不懂有多痛苦。”

莊飛撓著後腦勺，嘿嘿一笑，“哎呀，不會的。這些事情我都聽夕夕的。”

莊曉嘆了口氣。

“哦對了。”莊飛突然說，“媽說，她最近老是失眠，還頭痛。吃了藥也沒用。”

聞言，莊曉的眉倏然蹙緊，神色擔憂道：“那怎麽不去醫院檢查一下?”

“我說去醫院，她說用不著，所以就沒去……”

“胡鬧。”莊曉的語氣嚴肅，“我幫她在宜城人民醫院掛個專家號，到時候你送媽來，我和你陪她做個檢查。”

“好。”

莊曉看見了林仲七派來的車停在路口，又叮囑莊飛幾句後，跟他說了再見，然後朝路口走去。

靠近車邊，駕駛位的車窗落了下來。

五月的落陽輕覆在林仲七的側臉上，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盤上，一只手探出窗外，微微偏過頭，目光和莊曉相撞在一起。

“怎麽是你來了？”莊曉表情錯愕。她以為是派專門的司機來接自己。

林仲七輕笑起來：“我不能來接你嗎？”

“沒……”莊曉失語幾秒，將鬢角的頭發往後捋順，“麻煩你了。”

“那邊那個是你弟吧？他在看你我們倆誒。” 林仲七將頭往外探了探，看見不遠處磨磨蹭蹭還沒離開，一臉八卦表情的莊飛。

莊曉回頭看了一眼，莊飛立馬傻笑起來，又朝她招招手，然後雙手插兜轉身亦步亦趨地離開。

她很想把莊飛逮回來，告訴他，別誤會自己和林仲七的關系。

然而，越是否認，越是在意。

她坐上了副駕駛。

林仲七嫻熟地打著方向盤轉向，餘光裏，她的臉一直對著窗外。

傍晚的落陽又覆在她的身上。白凈的面龐似籠上了一層金色的釉，她的耳廓是淡淡的粉色，在耀眼的光照下，細小的絨毛變得清晰可見。

莊曉搖下窗戶，清風拂面，如一雙手溫柔地摩挲她的臉頰。她端視著兩側的街道。

這麽多年沒回來，縣城的變化真的很大。

以前道路的兩側都是光禿禿的一片，非機動車隨意停放，刮蹭摩擦時有發生。現在兩旁都種上了樹，規劃好了停車點。街道也幹凈整潔了不少。

汽車拐了個彎，駛入縣城的中心區域。

這裏以前是百貨大樓在的地方，現在百貨大樓被拆除了，在原址上建成一個名為“佳星廣場”的綜合購物中心和酒店。幾家有名的連鎖奶茶店依次排開，每一家店面的裝潢都比當年的避風塘好。

到鄉翻似爛柯人。

一時間，莊曉竟覺得內心五味雜陳。

指示牌上顯示，前方有學校，道路限速，汽車的速度慢了下來。

恰逢下午放學，縣中門口的學生比肩接踵。

唯獨這裏還是和記憶中的一樣，空氣裏傳來油炸食品的氣味，廉價卻又帶著無法比擬、無法替代的快樂。

莊曉還記得，門口賣的一元五一根的脆皮烤腸，高一時，她經常在放學後去買一根吃。後來，她在京北大學的食堂也買過一樣一樣的烤腸，味道卻和記憶裏的烤腸相去甚遠。

一去不覆返的，成了最懷念的。

“這就是你高一讀書的學校嗎？”林仲七的聲音倏然響起，很緩，似一片羽毛拂過。

“嗯。”

“想下去看看嗎？”

莊曉將目光投向他。

不知道他怎麽看穿自己想下車走一走的心思的。

不等自己回答“想”，林仲七輕輕揚了揚嘴角，“那邊有車位，我把車停那吧。”

下了車，莊曉合上了車門。

無數穿著紅配白兩色校服的學生往自己這邊走來，臉上洋溢著只屬於他們這個年齡才有的笑容，談話聲裏盡是蓬勃的生命力。

莊曉和林仲七逆著人群往校門口走去，如果從空中看，他們倆就像是置身於白色人海中的兩個小點。

學校的圍墻上張貼著宣傳海報和優秀學生的照片。一雙雙明亮的眼睛期待著長大成人，也羨慕著外面世界的人。不過，他們不知道，有許多人羨慕現在的他們。

靠近門口處，是優秀畢業生的照片。

兩個人停下了腳步。

照片和介紹占據了半面墻。

[宜城市高考文科狀元，被京北大學錄取。]

照片上，莊曉作為優秀學生代表站在舞臺上，面對全校人發表演講。

林仲七看看莊曉，又看看莊曉的照片，笑出了聲。

“笑什麽？”莊曉有點不好意思。

“感覺你還是和以前一樣。”

“哪裏一樣了？”

“一樣的好。”林仲七雙手插兜，很莊重認真的回答，“還是那麽特別。”

他頓了頓，“特別特別的好。”

晚風迎面而來，帶著他的氣息，穿過了莊曉的軀體。

落日一點一點沈淪。

她也一樣沈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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