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已過了下班的點, 莊曉回到辦公室收拾好包，剛拉上門，就聽見高跟鞋踩地的聲音。

轉過頭, 她看見盛婉提著手包朝自己走來。

“怎麽樣？”盛婉來到她旁邊, 和她一起等電梯, “林總和你有說什麽嗎？”

莊曉頓了片刻，“就說了些合作愉快的客套話。”

“那就好。果然，他比沈公子靠譜多了。”盛婉伸進手包裏摸索一陣, 拿出一張演出票，一臉期待地講，“周六京北劇院有一場巡演, 你陪我去看唄。”

“什麽巡演啊？《昭君出塞》？”莊曉的目光落在門票上，一位身著紅衣的女子手持琵琶, 琵琶遮住了她大半張臉, 卻仍能看出她不俗的美貌。

盛婉將票遞給她：“跟我去看吧，周末閑著也是閑著。這個舞團的每次演出都是爆滿的，很難買到票的, VIP席位更是難買呢。”

確實, 閑著也是閑著，不如欣賞高雅藝術受點熏陶。

莊曉收下票, 答應了下來。

回家後, 莊曉脫下西裝掛在衣架上，從玄關處的收納櫃上取下一根皮筋，很隨意地綁了一根低馬尾。

公寓不大，原木清新風的裝修樸素自然, 暖色調為主, 很有家的感覺。

沒實現以前住大房子的願望, 但能一個人住上溫馨的小房子也不錯了。

如果再養一只貓，就更完美了。莊曉打算休年假的時候，就去寵物店挑一只貓。

溫了一杯牛奶，她盤腿坐在沙發上，打開了電腦。

桌面的照片是那年在舊金山拍的，晨曦顯露，金門大橋在海霧中若隱若現。

她抿了一口牛奶，溫暖的熱流蔓延全身。點開郵件，她找到了黎家勻的郵箱。

兩人上一次的郵件往來還停留在冬天。莊曉祝黎家勻新年快樂，黎家勻正在加拿大的魁北克旅行，拍了許多雪景發給她。

據說魁北克是著名韓劇《孤單又燦爛的神：鬼怪》的取景地。

黎家勻很獨立，她的生活才是真的無拘無束。

莊曉將那些雪景照片保存下來，然後給她發了一條郵件。

[Katherine，很久沒有聯系你了，最近過得還好嗎……]

周六晚，莊曉和盛婉在劇院門口碰面。

座位非常靠前，盛婉訂的豪華票算是VIP中的VIP，演出結束後還能與主演合影留念。

落座不久，演出就正式開始。

幕布緩緩拉開，飾演王昭君的女演員出現在觀眾面前，腳尖輕盈如蜻蜓般點地，舞姿婀娜優美，由遠及進旋轉而來。

在看清聚光燈下主演的臉後，莊曉愕然。

她從包裏掏出門票，翻到背面。借著舞臺的燈光，看見主演名單上清清楚楚寫著——齊籽宜。

好巧。

莊曉註視舞臺，目光被齊籽宜的一舞一躍牽引著走。

這場演出可以說是精彩絕倫。謝幕時，臺下爆發出的掌聲經久不息。

齊籽宜喘著粗氣，優雅大方地向觀眾鞠躬行謝禮。

她還是和以前一樣美麗，明亮耀眼，還多了一些成熟的美。

散場時，工作人員指引購買豪華票的觀眾憑票與主演合影。

齊籽宜是被簇擁在中央的那一個，許多觀眾都是特意為她而來。每和一個觀眾合完影，她都會禮貌地向對方再次鞠躬道謝，笑容甜美真誠得能融化人的心。

工作人員喊道：“下一位。”

莊曉將票給工作人員查驗。確認無誤後，她來到了齊籽宜面前。

“你好，感謝你對這場……”話未說完，齊籽宜的眼神變得怔怔的。

莊曉很早就聽說過全聚德的名號，特別是他們家的烤鴨，擁有中華第一吃的美譽。

不過她在京北生活了這麽久，還是第一次到他們家吃飯。

挑了一個靠窗的卡座，莊曉和齊籽宜面對面坐下。穿著旗袍的服務員拿來了菜單，並為她們各沏一杯茶。

“吃點什麽？”莊曉打開菜單，推到齊籽宜面前。

她捧杯抿了一口茶，潤了潤嗓子柔聲道：“都可以，你點就好。”

“那就點一只烤鴨吧，來了就嘗嘗特色。”

服務員記下點菜便離去，留下她們兩人單獨相處。

或許是有些焦慮和尷尬，齊籽宜一直望著窗戶外，不停地捧著茶杯喝水。

來的路上，莊曉聽齊籽宜說，她們舞團每年都會來京北舉行巡演，這一次竟然遇見了來觀看演出的莊曉。

她們不太熟，但莊曉還是邀請齊籽宜吃晚餐。

人生聚合離散，能在異鄉遇見舊相識，也算是件好事。

莊曉還記得，自從林仲七出國後，她和齊籽宜就沒怎麽接觸了。年級裏傳的一些話她也聽說過，說是林仲七給了齊籽宜一大筆錢當做分手費。

是真是假，對當時的莊曉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畢業典禮時，齊籽宜是主持人，莊曉是優秀學生代表。

當時女主持人的禮服出了點問題，腰部直接開線，穿上就會走光。

一籌莫展時，莊曉去學校超市借了阿姨的針線，幫齊籽宜縫好了禮服。

換上禮服的齊籽宜美得不可方物，莊曉坐在沙發上，捧著笑臉欣賞。

齊籽宜轉了一圈，提著裙紗在她旁邊坐下，誇讚她：“你真的好厲害。”

“還好吧，跟我媽媽學了一點點。”

或是因為畢業的氣氛濃重熱烈，不怎麽熟的兩個人之間話多了起來，然後就聊到了未來。

齊籽宜問她，以後有什麽打算嗎？

莊曉思忖良久，搖搖頭說，沒什麽特別的打算，能安安穩穩就好，再帶點自由就更好了。

齊籽宜說，她打算報南藝，以後要成為一名優秀的舞者。

莊曉很真誠地對她說，她一定可以的。

兩個少女就這樣坐在一方休息室裏暢談著未來，如即將飛出鴿籠的白鴿，還未拉近一點距離，就奔赴了不同的方向。

莊曉是真心為齊籽宜高興的，因為現在她的確做到了。

優秀而美麗的舞者。

一整只烤鴨放由推車推來，服務員將烤鴨切成薄片，然後再整齊裝盤。一絲不茍，儀式感滿滿。剩下的鴨架推回去再加工，做成一會兒再上的椒鹽鴨架。

莊曉雙手一合道：“嘗嘗吧。我也是第一次吃這個，還挺新奇的。”

“謝謝。”齊籽宜的眸色有些疲倦，表演完一場劇很消耗體力。

烤鴨味道不錯，補充完能量後她的身心也逐漸放松，開始和莊曉聊起來。

齊籽宜問：“你一直都在京北生活，沒回宜城嗎？”

“是。上一次回宜城是我大二暑假，回去辦了簽證。”

“你還出國了？”

“嗯，去哈佛大學交換了一年。”

齊籽宜的眼中又多了幾分佩服，邊裹烤鴨邊說：“我們那一屆裏面，就數你讀書最厲害。我記得，你是當年的市狀元呢。”

莊曉淺笑了一下，居然還有人記得她是狀元這件事。

“我們那一屆也真是臥虎藏龍。”聊起高中往事，齊籽宜的話越發多了起來，“你還記得你們班的謝穎傑嗎？”

莊曉怔了怔，“記得。”

“他現在在育生當老師了，還是語文教研組組長。上次我受邀回育生和學妹們表演節目，還碰見他了。”

“挺好啊。”莊曉的思緒拉回到畢業典禮那天，她剛演講完下臺，就被謝穎傑攔住了。

謝穎傑手裏攥著一封情書，胸口緊張地一起一伏。

“莊曉，我喜歡……請你收下。”他雙手呈上。

一時間，莊曉的表情千變萬化，內心覆雜紛亂。

被壓在試卷和分數大山下的，其實是一顆悸動已久的少年心。現在高考結束，雲開見天日，晦澀的少年心事終於勇敢地坦露在天光下。

“對不起……我對你只是朋友間的情感。”莊曉很輕聲地拒絕道。

謝穎傑半是難過，半是釋然，語氣裏帶著祈求：“那你能不能收下這封信，不看也行，扔了也可以。”

莊曉動了惻隱之心，接過信，和謝穎傑來了一個告別式的擁抱。

她最終沒有拆開那封信。

因為不想褻瀆一段在兵荒馬亂的青春裏，最單純、美好的感情。

其實莊曉可以接受的，因為重新開始一段新的感情比她守著對林仲七的喜歡更簡單。

然而在選擇的時刻，她還是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林仲七。

即使林仲七不在她面前，也沒讓她選。

她這樣，也算是一種自作多情吧。

齊籽宜還在講著，倏然停頓了下來。她看見了莊曉的眼中氤氳的水汽。

她問：“你怎麽了？”

莊曉察覺到自己情緒的變化，深呼吸了一口氣，輕松地笑道：“沒怎麽，想起了一些事情，有點感慨而已。”

齊籽宜沒追問下去，“我感覺你真的變化好大。我還記得和你第一次見面時，你拘謹放不開的模樣。”

莊曉有點不好意思，“當時確實有些扭捏，甚至有些自卑。”

聊到她們第一次見面，兩個人都心照不宣地想起了一個人。

莊曉垂眸喝了一口茶，一擡眼，就和齊籽宜含義覆雜的目光撞在一起。

莊曉：“你和他還有聯系嗎？”

齊籽宜心知肚明：“你是說林仲七嗎？”

“嗯。”

“他出國後，我就再也沒有聯系過他了，還他錢都是找龐景則幫忙轉給她。”

“還錢？”莊曉心裏一緊。

隨著齊籽宜的講述，她的腳下好像憑空生出一個洞，落下去後，看見的另一個不為所知的世界。

高二下，齊籽宜的父親生了一場大病，急需移植新的腎臟。然而匹配合適的腎.源並不是是件易事。她請求林仲七幫忙，林仲七很爽快地答應了她，幫她找到了匹配的腎.源，並且借給她一筆錢用作治療費。

本是一場善事，結果被傳成了林仲七給齊籽宜分手費——這都源於齊籽宜拒絕了某個追求者。

琢玉樓班級裏傳出的流言蜚語遠比傳到折桂樓後的難聽。那個男生說齊籽宜是被林仲七包.養，跟林仲七上.床，是爛褲.襠。

是不是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居然是有關於校花。

對某些人來說，比欣賞校花更有意思的事情，是看著校花被拉下神壇，變成笑話。

這件事是被龐景則給平息的。

他叫了一夥人，在校外把那男的揍得鼻青臉腫，還往他褲.襠裏塞了一根樹枝，給他把腿強行分開，讓他在學校裏走一圈。

不是喜歡說別人女生是爛褲.襠麽？自己先爛一個給大家看看。

齊籽宜也是後來才明白，龐景則對自己的感情。

林仲七之所以會對自己慷慨解囊，完全是因為龐景則。

“我最後一次見林仲七，是在他生日派對那晚。他給了我一筆錢，也讓人安排好了我父親治療上的事情。”齊籽宜擡頭望向窗外，一芽彎月在雲裏若隱若現。

驀然，莊曉眼前的浮現出那晚的場景。

她在門後的所見所聞。

一股溫熱的水流蔓延開來，莊曉不小心碰倒了茶杯。

服務員立刻過來，擦凈桌面，為她重新沏上茶。

小插曲過後，齊籽宜繼續說：“當時我很喜歡林仲七，因為他活得自由自在，又那麽耀眼。耀眼到那麽多人裏我只看見了他。”

莊曉插話道：“我知道。很多人覺得你們很般配……”

齊籽宜漾開一抹輕柔的笑容，“我聽見過這些話，一開始還很高興。不過後來我發現，林仲七一直把我當一個普通朋友對待，和其他人一樣，沒什麽特別。即使我很主動，甚至表露自己的心意，他還是不為所動。”

“他很坦誠地告訴我，他不喜歡我，也不會喜歡上我。”

“為什麽？”莊曉不解。

齊籽宜直視著她的雙眼，“他說，在他心裏，已經有一個很特別的人了。”

有時候人們所看見的不一定是真的。那條狹小的縫隙外，林仲七輕輕地推開了獻吻的齊籽宜，低聲對她說，用不著這樣，別做傻事了。

“我挺羨慕你的，莊曉。”

莊曉訝然，“羨慕我什麽？”

“你還不明白嗎？”齊籽宜頓了頓，“到時間裏去找他，你會找到答案的。”

這句話像個啞謎，她聽得似懂非懂。

晚飯後，齊籽宜沒讓莊曉送自己，攔下了一輛出租車，隨後跟她道別。

行駛在夜晚的道路上，窗外流動著的路燈連成了一條線，由近及遠，好像是在穿梭時空隧道。

十字路口，綠燈跳到紅燈，汽車緩緩停下。

莊曉握緊了方向盤，望著跳動的數字，她的心跳似乎和數字來到了相同的頻率。

時間裏會有什麽答案？

車內廣播傳來歌聲。

“想見你，只想見你。未來過去，我只想見你。穿越了，千個萬個，時間線裏……”②

作者有話說：

①Katherine的音譯為凱瑟琳，單詞本身還是神話傳說中哲學和學術的守護神。所以很符合黎家勻，她就是研究哲學的。

②歌詞引自《想見你想見你想見你》，電視劇《想見你》很值得一看。

③龐景則和齊籽宜會有單獨番外，大概是一個公主與騎士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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