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這些粉絲, 一天天在這裏罵來罵去，他們不累嗎？”盛婉忍不住感嘆道。

陽光正好，曬曬太陽能解乏意。

莊曉和盛婉並肩站在窗邊, 整個人感覺暖洋洋的。她一只手揣在衣兜裏, 一只手端著一杯拿鐵, 垂眸抿了一口，擡頭望著遠處流動的公路回答:“可能那是他們的信仰，信仰不可以被褻瀆, 所以就不累吧。”

盛婉嘆了口氣:“唉，都是些不懂事的年輕人。”

“其實我挺驚訝。”莊曉歪頭不解，“為什麽突然就把柯眠換了呢？”

柯眠各方面都符合這個角色, 演技又好。

“她經紀人給出的答覆是，檔期撞了, 忙不過來, 怕同時演不好兩部劇，再三協商後就推掉一部。”

莊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盛婉:“答覆是這樣答覆的。可是森潤連聲招呼都不和我們打，就直接換人了, 這沈叢郁真有點特立獨行呢。”

“是沈叢郁換的?”莊曉有些錯愕。

“是啊, 森潤是《月傾天下》的第一大投資方，沈公子現在是掌權人。這個公司是華誼旗下搞娛樂投資的, 算是他們家拿出來鍛煉他能力, 也算是供他玩的。”盛婉分析得頭頭是道，“現在華誼第一掌權人是林自東，第二掌權人是林自東的兒子。”

莊曉接話道:“林仲七?”

“對。周五老董就是要和他見面會談。”

莊曉失語。之前組織好的邏輯鏈在現在斷了一環，劈裏啪啦地散了一地, 怎麽也扣不起來。

胸腔裏翻滾著異樣的情緒, 掀起的風浪好像在推著她往前走, 讓她去問。

去問，聖誕夜那晚她看見的那個人到底是誰。許甯言說的crush到底是誰。

盛婉拍了拍她的肩膀，“這次會談很重要，周五大家都得辛苦一下了。”

“嗯，我明白。”莊曉頓了頓，“盛董，謝謝你那天給我送來的感冒藥。”

“感冒藥?”盛婉不明所以地看著她，“我有給你送感冒藥嗎？我怎麽不記得了?”

“不是你叫外賣送到我家的嗎？”

“不是我，我沒有。”盛婉堅定地搖搖頭，“你搞錯了吧。可能是其他人叫的。”

莊曉楞住了。

還有誰知道她的住址。

還會有誰知道呢。

周五的會談如期舉行，公司上下都提著口氣，投入百分之二百的精力。

林仲七的西服是苔綠色，偏灰調的顏色給人一種素凈沈穩的感覺，不過於明快卻很有高級感。

他被簇擁在眾人之中，面對喋喋不休的周圍人，他沒表現出不耐煩，還能恰到好處地露出幾個得體的淺笑。

裝的。

莊曉一眼就看穿了他眼底的心不在焉。

像他這樣處於名利場金字塔頂尖的人，恭維阿諛的話聽多了，如果不是真心想談成一樁生意，更多時候都懶得裝，因為不稀罕。

有些東西，生下來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奮鬥一輩子也得不到。

比如錢，比如家世。

莊曉神色肅穆地站在會議室門口，嚴陣以待。

林仲七款款朝她走來，目光精準無誤地落在她身上，眼中的漫不經心如退潮般消散。

她穿著一件淺杏色的女士單排扣西裝夾克，設計線條清晰分明，搭配同色圓領打底衣和黑色褲子，低調隨性卻很有氣質。耳飾是一對設計簡約的穹頂銀鍍金耳釘，小巧玲瓏。

“林先生，裏面請。”莊曉做出“請”的動作，對他很客氣地說道。

林仲七掀眸，淡淡的目光落在她擡起的右手手背上，傷口已經落痂，露出一點嫩粉色。他慢條斯理地進了會議室，在左邊席位上落座。

會議開始，由盛婉主持，開場白簡單，但心眼多的人都聽得出來，無一不是對華誼和林仲七的奉承。

莊曉坐在右邊席位，靠後門的位置，對著攤開的筆記本出神。

窗外突然傳來鳥類翅膀的撲棱聲，她聞聲擡頭，是一群鴿子從大樓外飛過。

京北本地人愛養鴿子，這些能飛二十層樓高的鴿子很常見。

陽光落在室內的某處。

她的目光一點點移動著，直到看見身處於一片光亮中的林仲七。

他的輪廓泛著光，光與影似有魔力的畫筆，勾勒出他清雋分明的眉眼。靠近他的一切都無處遁形，連塵埃都顯現出來。

恍惚間，好像又回到了高二的某個下午。

莊曉看得失神。

林仲七一只手托著下巴，一只手放在桌面上。五指勻稱修長，在光照下，越發白凈。他垂眸聽著鉑裕董事長的講解，時不時點頭回應。

倏然，他擡眼。

莊曉的目光和他撞在一起。

楞了一秒，她慌亂地挪開眼，拿起手邊的簽字筆作勢在筆記本上寫字。刻意的行為反而暴露她緊張不安的內心。

林仲七的唇邊漾開一抹很小的弧度。

會談很順利，依照市場前景和發展需要，華誼和鉑裕簽署協定，未來五年將在新能源等綠色領域投資合作，利用整體優勢，開拓新市場和開發新資源。

林仲七和董事長簽字後交換協議書，在一片掌聲中握手合影。

莊曉跟著其他人一起鼓掌，終於能將目光大大方方地落在他身上。

鏡頭前林仲七從容不迫，頗有年輕企業家的氣質。

看來在國外待了這麽多年，他還是有收獲的。就像莊曉說的那樣，只要是他願意學的，願意去做的，就可以學好，就可以做好，甚至比其他人還要好。

或許這就是天賦。

與生俱來的天賦加上乘堅策肥的家世，等於得天獨厚的林仲七。

會談結束，已經是下午五點。

林仲七在董事長和盛婉的熱情引導下走出會議室，莊曉跟在他們身後，故意放慢腳步，留出一小段距離。

不知道聊到了什麽，按下電梯的按鈕，三個人不約而同地轉過頭來。

目光都集中在了莊曉身上，她拿筆記本的手情不自禁地攥緊。

不等她問“是有什麽需要嗎”，盛婉就招呼她過去，笑著給林仲七介紹說，這位就是公司的總經理。

林仲七裝作第一次認識她的樣子，打量了一下她，問道：“這麽年輕嗎？”

莊曉眨眨眼，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董事長接話道：“莊經理是很年輕，但她的能力絕對是我們公司最出眾的。”

林仲七揚了揚下巴，“那就她吧。以後就由她來負責合作的事情。”

莊曉明白了，他葫蘆裏賣的是要累死她的藥。

剛才他們在聊要一位負責人的事情，林仲七有意無意提到要一個能力強的，學歷高的，工作表現突出的人選。董事長和盛婉隨即就想到了莊曉。

一聽林仲七發話了，鉑裕的兩位boss立馬答應下來，還替莊曉感謝林仲七的信任。

這下就算是天要塌下來，莊曉也得答應下來負責去扛著。

莊曉笑得尤為開心，額前的青筋都在跳，但她還是要畢恭畢敬地說：“謝謝林先生，我會做好這項工作的。”

電梯來到二十二樓。

林仲七沒讓董事長他們送自己下去，只說讓莊曉送他就好。

他先行一步踏進電梯，西服的苔綠色和電梯間的銀白色形成強烈的對比，挺具有觀賞性的，微微偏著頭，朝莊曉投去註視。

董事長和盛婉為莊曉讓開路。

她低眸走進去。

電梯門緩緩合上。

她背對他，站在前面一步遠的位置，目不轉睛地盯著不斷跳動的數字，肩膀變得僵硬。

他會對自己說什麽嗎？自己有什麽想對他說的嗎？

莊曉咬著嘴唇，心裏混亂成一團理不清的線。

從未覺得時間變得如此漫長而煎熬過。氣氛就這樣沈默著。

直到數字跳到“1”，電梯叮的響了一聲。

林仲七看見她瘦削的直角肩輕輕顫抖了一下。

門緩緩打開，他們走出電梯，來到大廳。

“莊經理。”

一聲字正腔圓的呼喚傳來。

莊曉聞聲看去，是剛下班的路易斯。

路易斯跟莊曉揮手打招呼，目光越過她，就看見她身後那個面熟的男人。

是上次對自己有誤會的人。

顯然，誤會還在。

因為林仲七的神色沈了下去，原本舒朗的眉蹙在了一起，仔仔細細審視著路易斯。

莊曉也朝他揮揮手，一轉過頭來，就對上林仲七莫名其妙陰郁起來的眼神。

他單手插兜，聲線平平，帶著莊曉察覺不到的感情：“你男朋友也在這個公司？”

“他不是我男朋友。”莊曉解釋道，“他是我的助理，叫路易斯。我有兩位助理，另一位是個女生，上次你肯定也見過她。”

林仲七曉得，她說的上次就是京庭派對那晚。另一個女生他也有點印象，當時莊曉昏迷不醒，女生急得都哭出來了。

看來她和兩個助理的關系都不錯，也沒到那種地步。

林仲七的眉漸漸舒展開，語氣也輕快起來，“那你為什麽當時要說他是男朋友？逗我玩呢？”

莊曉搖搖頭，“我當時是有點生氣。”

“為什麽生氣？”

“因為你當時的語氣讓我覺得你很欠揍。”莊曉說得很直白，“而且，你已經有女朋友了，你還跟我說那些話。”

林仲七停下腳步，一臉懵地問道：“我哪有女朋友了？”

莊曉怔了怔：“柯眠不是你女朋友嗎？”

林仲七用手背在自己額頭上貼了貼，然後又貼在她的額頭上，“我看你也沒發燒啊，怎麽就開始說胡話了。”

突如其來的親密舉動讓莊曉心跳驟然加快，她往後退了一步，用手捂著額頭，好像剛才是被燙到了一般。

淡緋迅速蔓延開來，一直染到了耳尖。

挺……挺可愛的。

林仲七垂下同樣發燙的手，心底發癢，將目光投向別的地方。

一輛勞斯萊斯幻影停在路邊，車門自動打開，韓秘書下車繞到右側等待林仲七上車。

他們來到車邊，林仲七彎下身子，韓秘書護著他的頭頂，坐進車後，車門自動合上。

莊曉和他隔絕開來。他們分屬於兩個不同的世界。

車窗在這時慢慢落了下來，林仲七將手搭在窗沿，面向她道：“留個電話。”

聲音朗朗向上，由傍晚的柔風吹入耳中，也將她臉上的緋然吹散。

他繼續道：“你是負責人，我總要有你的電話吧。”

莊曉斂起那絲不清不楚的感情，接過他的手機輸入電話號碼。

她的電話號碼換了好幾次，一次是高考完，一次去美國，一次回國後。直到入職，公司給配了工作電話卡，每個月還有話費補貼，她才一直用到了現在。

林仲七拿回手機，朝她伸手。

她沒明白。

“你不留我電話嗎？”

一語點醒她。

莊曉趕緊將自己的手機解鎖，然後遞給他。

面對林仲七，自己腦子都有點遲鈍了。

看著他修長的手指點擊著屏幕，莊曉忽然記起，以前他借給自己的那部智能手機還在家裏。

他出國前沒找她要，她也忘了還。

手機和那雙手套一起塵封在鐵皮盒子裏，都過去了這麽多年。

他還記得嗎？

“好了。”林仲七將手機還給她，“以前我是不是借了你一部手機？”

想什麽來什麽。

莊曉如實點頭，“是。”

他輕輕挑動眉梢，“還在嗎？”

“在，還在家裏。”

“什麽時候還給我？”

莊曉愕然，“你還要嗎？可能已經打不開了，那部手機在當年值多少錢啊？我轉給你吧。”

“我不要錢。”林仲七擺擺手，很堅定，“我只要那部手機。你現在可以不用著急還給我，等你什麽時候回宜城了，記得帶給我就行。”

莊曉對這個奇怪的要求不明所以。

勞斯萊斯幻影啟動了油門，駛入太陽陷落的方向。林仲七沒合上窗，手伸出窗外捕捉著無形的風。

莊曉的心裏也驀然打開了一扇窗。

一直以來，她認為自己和他就是兩個世界的人，涇渭分明，中間隔著一面墻。

現在她突然發現，墻上其實還有一扇窗，面朝她這邊開放。

因為那扇窗，她才看見了林仲七的世界。

可那扇窗也是局部的。

窗後完整的世界到底是什麽樣的。

她竟一無所知。

莊曉一邊往公司裏走，一邊低頭解鎖，點進聯系人中。

似乎想證明什麽事情。

下拉找到林仲七，她點開了號碼。

和當年的手機號一模一樣。

他從沒有換過。

她卻自認為，他早就換了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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