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曉雖然身體沒什麽大礙, 但是受了涼，感冒倒來了。

她請了兩天假在家休養，沒去醫院, 也沒吃藥, 自己煮了姜湯喝。這還是那年冬天, 在波士頓得了重感冒，出院後，黎家勻照顧她時煮給她喝的, 後來她自己也學會了。

當時她從舊金山回到波士頓，大病一場，如果沒有黎家勻, 她感覺就要死在那場大雪中。

莊曉一天用完一包衛生紙，鼻子揪得紅紅的, 還挺有點像聖誕老人的紅鼻子。她抱著蘿蔔抱枕臥在沙發裏, 劈裏啪啦地打著鍵盤。沒去公司，不代表著她能閑下來。

處理完郵箱裏的一堆事情，莊曉合上電腦, 仰頭看天花板長舒一口氣, 又抽出幾張紙擤了擤鼻涕。

一陣急促的門鈴聲傳來，門外的收物櫃傳來嘩啦聲, 小哥在外面說了句：“您的物品已放入櫃中, 請及時查收。”

莊曉披著毛毯走到門口，通過室內監控屏幕看外面，見小哥走了後，這才打開門, 一臉疑惑地取出收物櫃裏面的東西。

拆開外賣的包裝, 裏面是一個嶄新的藥箱。

自己沒在手機上買啊。她打開蓋子, 藥箱裏分格放著感冒藥、消炎藥、碘伏和創可貼，種類齊全，居家必備。

是送錯了嗎？莊曉撿起落在地上的發.票，地址寫得清清楚楚，就是這裏。

知道自己詳細住址的，除了家裏人，就是盛婉。

她想起上午跟盛婉通過電話，鼻音濃重，盛婉還提醒她別硬撐，該去醫院就去醫院。

她嘴上答應好好的，結果還是待在家裏。

也許就是盛董買給自己的吧。

鼻腔裏傳來一陣瘙癢，她又打了個脆生生的哈欠。

屈服於身體現狀，莊曉按藥囑吃了感冒藥，然後捂進被窩裏，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覺。

感冒很快痊愈。

兩天後，莊曉回到鉑裕上班，路易斯和宋稚星向她匯報了兩天來的工作情況，其中路易斯提到，董事長將在周五與一位重要人物在公司會面，協商合作事宜。

“重要人物？”莊曉左右轉著轉椅，歪著腦袋，用中性筆抵著自己的臉頰。

路易斯點頭：“是。董事長和盛董都很重視這件事，已經在做準備了。”

能讓老董和盛婉親自安排，對方一定大有來頭吧。

“我知道了。”莊曉若有所思，“你們先回去吧，有什麽事我會再通知你們的。”

總經理辦公室的應聲而合。

她將頭靠在座椅上，微微仰起，輕轉一圈轉椅後，椅子正對玻璃窗，太陽光剛好落在她腳邊。

風和日麗，京北難得的好天氣。

午餐時間後，莊曉去休息區接咖啡。職員們得閑聚在聊娛樂圈八卦，她側耳傾聽，竟聽見說，公司之前投資的一部電視劇換女一了，被換女星的粉絲現在在微博底下徹底瘋狂，跟新女一的粉絲撕得熱火朝天。

“柯眠的粉絲罵得可難聽了，說許甯言是靠男人上位，撿漏王。”

“我看還有人扒出來，許甯言之前是在美國做模特，不慍不火的，現在空降女一號，說不準是有什麽關系呢。”

咖啡即將溢出來，莊曉按下按鈕。

一旁正在八卦的職員發現了她，立馬停下了向她問好。

莊曉微笑著回應。

回到辦公室，她點開了位列第一的熱搜。

#《月傾天下》 換角#

營銷號將柯眠和許甯言的照片一同po出來，對比兩人的身材、長相和接過的資源，兩人不分上下。不過在演劇方面，許甯言只在前些年拍過幾部現偶劇，還是很糊的那種，然後就去了美國，最近又回國了。相比之下，柯眠每拍一部古裝劇，那部劇就是紅極一時的爆款。

柯眠的粉絲在評論區殺紅了眼，看見說柯眠不好的評論就沖。

往下一翻，倒也有清醒人的評論。

[她是不是得罪投資方了？所以才被換掉。]

莊曉抿了一口咖啡，格外的苦。

照片上的許甯言還是和在舊金山時一樣，似野玫瑰般張揚貌美，千禧風的打扮又甜又酷。

所以說，林仲七前女友和現女友正式撕逼了？還是說，他又和許甯言重歸於好，還把角色換給了她？

莊曉的心中有無限疑惑。退出微博以後，所有的疑惑都被遲來的酸澀包裹，化成一個無奈的笑。

入夜，林仲七還在整理從舊金山寄回來的東西，這一次回國後，他打算就在國內定居了。

爺爺那邊有黎家勻陪著，為家族操勞一輩子，也該閑下來安度晚年了。每年他還是會飛去陪老人家一段時間，盡該盡的孝心。

打開一個紙箱，一張照片映入眼簾。

照片上，穿著雲帆色校服的莊曉站在舞臺中央，側臉被六月的驕陽染成耀眼的金色。微風吹過，夏日的浮金在躍動，即將邁入下一段人生旅程的少女在淺笑，眼底藏著無限的光芒與美好。

那天的畢業典禮，林仲七就在欄桿邊看著，將鏡頭對準了她。

那一刻，這麽大的世界只有她。

只有小小的她，只有無限的她。

等她退下舞臺，林仲七也跑下了看臺，興奮而又緊張地循著她的身影而去，卻看見了另一個男生趕在自己前，站在她的對面。

男生手裏拿著一封信，小心翼翼卻又期待的模樣。

莊曉楞神幾秒，表情既是驚訝，又是羞澀。

片刻後，她接過了那封情書，很認真地對面前的男生說著什麽，最後兩個人擁抱在了一起。

太陽下，一切都失真了。

她現在過得很好，自信大方，還有人喜歡她。

這不就是他之前想要的嗎？

現實已經給了他最好的結果，那他沒必要再追著去問答案了。

隔著人群，林仲七咬著嘴皮，直到嘴裏蔓延開一股血腥味。

已經足夠了，不是嗎？

他釋懷般地笑了起來，往後退的每一步都好像是在退出她即將如蝴蝶般的人生，以最悠長而不舍的目光向遠處的她告別。

以前龐景則問過自己，身邊的女生多了去了，哪一個不是落落大方又漂亮的，為什麽他會喜歡上些許自卑又不太好看的莊曉。

他說，他就喜歡她。喜歡她帶刺的模樣，喜歡她的隱忍和堅韌，喜歡她的一切。

林仲七曾在黎家勻的筆記裏看過一段話，是法國女作家薩岡寫給哲學家薩特的情書。

“這個世界瘋狂，沒人性，腐敗。你卻一直清醒，溫柔，一塵不染。”①

他就愛這樣的莊曉。

房外傳來敲門聲，將陷入回憶裏的林仲七喚醒。他將相框擺在桌上，打開門便看見秘書一臉的憂慮。

“有什麽事嗎？”

“林總，柯眠的經紀人要求見你。”

“怎麽？”他蹙眉。

之前那個戀情熱搜是林仲七讓森潤的公關部壓下去的，還尋到了照片來源，跟拍照的人簽了協議，那個人拿到錢就刪掉了照片，還保證這些絕對不會出現在大眾面前。

之所以那麽做，一是不想讓人誤會兩個人的關系，二是新劇開拍前，好歹柯眠是女一，有這些花邊新聞遲早被拿來做文章。森潤公司是第一投資方，很看好這部劇，覺得有柯眠坐鎮，收益應該不會太差。沒人和錢過不去吧？

出席那晚的宴席其實是個巧合，本該由沈叢郁作為第一投資方出席的，結果那家夥的護照出了點岔子，所以比林仲七晚一周回國。他求著林仲七代替自己去的。

然後，林仲七就在宴席上和莊曉再次相遇了。

秘書打開熱搜給林仲七看：“今早營銷號爆出來，柯小姐的角色被換掉了。她的經紀人認為你的意思。”

“什麽？”林仲七訝然。

雖然之前柯眠有些越界的舉動，但是她還算是一個識趣的人，被林仲七拒絕並警告後也沒了那些歪心思，兢兢業業地搞自己的演藝事業。

林仲七拿過手機，迅速瀏覽完營銷號發布的“《月傾天下》女主角換人，將由許甯言接替柯眠出演歐陽月衣。”

林仲七將手機還給助理，轉過身扶著門框，冷靜思考幾秒後，臉色陰沈道：“讓沈叢郁立馬給我過來，無論他現在在幹什麽！”

沒過多久，沈叢郁就來到林仲七的別墅。

“哥，這麽晚了叫我過來，什麽事這麽急啊。”他吊兒郎當地往沙發上一坐，還來回彈了幾下。

林仲七沒說話，將點開熱搜將手機扔給他，差點呼他腦門上。

沈叢郁拿起手機一看，瞬間像碰到了紮人的洋辣子，像甩又不敢甩，只能心虛地咽口水，擡頭對著林仲七嘿嘿一笑。

林仲七知道自己沒猜錯，再也忍不住：“你是哪根筋搭錯了？一聲不響地把柯眠的角色換給了許甯言，都不和其他投資方商量，你想幹什麽？”

“我為什麽不能換啊？”沈叢郁還委屈上了，“劇還沒開拍，我是第一大投資方，有權力換，我想換就換。”

“你是要拿一個角色去哄許甯言開心？還是想和她再續孽緣？”

內心的想法被他完全猜透，剛才還氣勢洶洶的沈叢郁立馬蔫了下去。他天天視奸許甯言的微博小號，看見她發的“好想試試古裝劇呀”，於是就把這個角色換給了她。

林仲七醞釀了幾秒，想罵什麽又罵不出，從茶幾上拿了一盒煙，抽出一支後銜在嘴裏，低頭攏掌點燃。

擡眸重重吐出一口煙圈後，他沈沈道：“我已經讓韓秘書去聯系其他投資方了，也讓他去見柯眠和她的經紀人，公關部在壓熱度，會盡快出一個通告，說是因為檔期沖突，為了更好完成角色演繹，在深切協商以後，柯眠選擇了換角。之後森潤還準備投資一檔綜藝，到時候會給她嘉賓席位，也算是個彌補。”

屁股都給沈叢郁擦幹凈了。

沈叢郁趕緊挪過煙灰缸，捧在手裏接他燃燼的煙蒂，“哥，你是我永遠的哥。沒了你我可怎麽活。”

林仲七本來就煩，都不想正眼瞧他，“為了一個跟你上完床就把你踹了的女人，至於嗎？我看你倒是為了她要死要活的。”

他永遠忘不了那年聖誕節，他拉開自己房間的門，結果看見沈叢郁和許甯言在自己床上的樣子。

纏綿悱惻之深，給林仲七的內心帶來無限沖擊，簡直是永生難忘。

第二天，他連帶著床墊，直接把那張床給扔了。

沒過多久，許甯言坐上了回國的航班，把沈叢郁給踹了。

沈叢郁滿臉通紅，梗著脖子不服氣：“你還不是為了那個女生把餘彥誠揍成那樣？還跑去醫院詢問別人的身體情況，該不會她就是你喜歡的狀元吧？”

林仲七冷眼橫過來，他立馬閉嘴。

香煙燃燼，林仲七神色疲倦地合上眼，長睫的陰影覆在眼下。片刻後，他慢慢睜開雙眼，眼底漾開一抹溫柔，想起了什麽開心的事情，微微勾著唇角，說道：“她叫莊曉。”

“嗯？”

“莊生曉夢迷蝴蝶的莊曉。”

作者有話說：

①出自薩岡《寫給薩特的情書》。

②甯，ning，四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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