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月色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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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車來得很及時, 醫護人員用擔架將意識還未完全清醒的莊曉擡上了車。

路易斯和宋稚星跟著上了車,兩個人滿臉的焦急和擔憂。剛才莊曉不過是去了一趟洗手間,回來怎麽就被人推進游泳池裏了。

林仲七將她送上車後, 站在原地目送鳴笛的救護車離開, 胸口仍在一起一伏。

沈叢郁跑了過來, 右手覆上林仲七濕漉漉的肩膀,問:“哥,發生什麽事了?”

林仲七沒答, 靡黃的探照燈從他身上掃過,回過身的瞬間,眼神從擔憂切換至惱怒。

餘彥誠手足無措地站在門口, 囂張狂妄的氣焰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眼角腫脹烏青, 看見那道陰鷙的目光穿過來, 只覺萬分驚恐。

他想跑,不過林仲七沒給他機會。一剎那,脖頸處傳來發狠的力量, 讓他窒息得差點昏過去。

林仲七單手卡著他的脖子, 手背的關節更加突出,帶著駭人的血色, 將他一路拖到泳池邊, 狠狠地扔了下去。他將餘彥誠的腦袋死死按進水裏,見他掙紮掀起巨大的水花也不為所動。過了半分鐘才松弛力道讓餘彥誠探出頭呼吸一口氣,然後又將他按了下去。

如此反覆,林仲七的聲音冷到極點, 重覆著一句話, 好玩嗎?

大廳裏的氣氛仿佛被凝結。

所有人都壓著自己的呼吸, 大氣都不敢出。

還是沈叢郁過來攔住了他,“哥,哥,你別這樣。”

雖然林仲七被拉開,餘彥誠終於從水裏探出了頭,手支著泳池邊緣像頭落水狗一樣喘氣,但林仲七的火顯然沒消下去,隨手拿起旁邊桌上的一瓶路易十三就扔了過去,精準無誤地砸在餘彥誠頭上,瞬間掛彩。

沈叢郁將他拖上了二樓包廂,隨手指了一個姑娘讓她去拿幹凈的毛巾和嶄新的襯衣。

不一會兒,姑娘就端著東西敲開了包廂門,戰戰兢兢地將毛巾和襯衣放在大理石茶幾上,虛聲說請林先生換衣服。

林仲七背靠沙發一言不發,雙眼緊閉喘著粗氣,捏緊的拳頭上筋脈清晰可見,整個人的氣壓低到冰點。

沈叢郁安頓好被揍得七葷八素的餘彥誠,進了包廂讓送衣服的姑娘先出去,在林仲七身旁坐下,遞給他幹毛巾。

他這才睜開眼,眼底的寒意有些消減,打開毛巾擦拭淌水的頭發和脖子。

“哥,你至於嗎?餘彥誠跟人女生玩,你就發這麽大……”

話沒說話,沈叢郁就發現林仲七的眼神又冷了下去,將毛巾擰成一股繩,做出要抽自己的架勢。

他立刻閉嘴。

說實話,和表哥一起生活了這麽多年,沈叢郁從沒有搞懂過這個人。之前是,現在也是。他的某些行為是沈叢郁無法理解的。

譬如剛才,因為一個陌生的女生,他居然把餘彥誠揍成那樣——雖然林仲七一貫看不來他們這些富家子弟尋歡作樂的做派,但是也不至於氣成這樣吧。沈叢郁可從來沒見過林仲七這麽生氣過。

譬如從前,他們姐弟三人剛去舊金山不到一年,所有的生活都步入正軌,而且比以前在國內還好,林仲七卻嚷著要回國。爺爺不讓,他就央求爺爺,讓他回去兩天。

說來挺巧,那兩天正好是國內的高考。

林仲七興沖沖地回去,灰溜溜地回來。回舊金山後,把自己關在家裏幾天不見人。

沈叢郁猜不透他的心思。

遠看,林仲七是一幅瑰麗恣睢的畫,近看才發現,那其實是顏色熱烈的海市蜃樓。完整、真正的他到底是什麽樣的,誰也看不清。

然而,沈叢郁不知道,那個女生是林仲七的逆鱗。海市蜃樓上還停留著一只蝴蝶,跟林仲七手腕上的紋身一樣,從未飛走過的那種。

林仲七壓低眉角,抿了一口加滿冰塊的威士忌祛祛火,聲音朗潤了許多,沒帶任何感情地說:“把森潤跟餘家的合作掐了。”

“什麽?!”沈叢郁從沙發上乍起,滿眼的錯愕,“哥,你想幹什麽?”

“把森潤跟餘家的合作掐了。”林仲七重覆一遍,語氣毋庸置疑,“還沒簽合同,用不著你貼錢賠償,就算簽了合同,違約金我出。”

沈叢郁越來越摸不清他了,只能自己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答應道:“行行行,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聽說京北還有一家公司想跟我們合作。你去安排一下,我抽個時間跟他們董事長談談。”

“你把我當你秘書了?”

林仲七掀眼睨他一眼。

“安排安排,我保證安排得妥妥當當。”沈叢郁應得幹脆。

醫院裏,醫生給莊曉做了全身檢查,好在只是受了一點驚嚇,手背上有點破皮了,體溫有點低,需要再觀察一晚,其他則並無大礙。

路易斯買來了熱飲,宋稚星在病房裏陪莊曉。

莊曉雙手捧杯,抿下一口熱飲,身體終於感覺到了一絲暖意。之前盛婉報了游泳班,想拉著天生旱鴨子的她一起去。她沒答應,現在還真有些後悔。

水漫過頭頂後她就完全沒了意識,不知道是誰把自己救上去的。

好像一場夢。

如果不是醒來發現自己在醫院,莊曉還真以為自己在做夢。

這時,在門外和路易斯說話的宋稚星進來了。路易斯回家,她主動留下來陪莊曉。

“莊經理,你現在感覺怎麽樣?”宋稚星的表情帶著些許自責。剛才在京庭,玩過勁兒的她靠在沙發上淺寐了一小會兒,等被聒噪聲喚醒,她才發現,莊曉落進了泳池裏,被人救上來的時候已經沒了意識。

她和路易斯撥開裏外三層的人群沖了過去,一個穿著花襯衫的陌生男人正在給莊曉進行胸外按壓,他嘴裏柔聲念叨著什麽,焦急擔憂的模樣,好像是生怕失去最重要的東西。

宋稚星和路易斯認出,他就是沈公子的表哥,華誼的林少爺。

等醫生來了,林仲七將莊曉送上車,右手手背還淌著血。他陰沈著目光,雙眉緊蹙,濕濕的碎發沾在額前,嗓音低沈清冷,對坐上車的路易斯說了句“照顧好你女朋友。”

路易斯不明所以,和宋稚星面面相覷。

宋稚星猜測,林仲七和莊經理之間可能有一些不為人知的事情。她是個懂得分寸的人,止步於猜測,不會再去深挖背後的事情。

有些事情,別人能主動坦誠,都算是一種施舍了。

莊曉將熱飲放到一旁,柔聲回道:“好多了。辛苦你今晚上陪我了,明天你直接回家休息一天吧,我會幫你說明情況請假的。”

“不辛苦。”宋稚星搖搖頭,“怪我和路易斯,沒早點看見,否則就不會……”

莊曉打斷她:“別說這些自責的話了,我現在已經沒事了。”

算上上一次的辦公室談話,宋稚星是第二次見到莊曉如此溫和柔軟的一面。

平時的莊經理不茍言笑,行事做派雷厲風行,是帶刺的荊棘。

剛入職時,她在職工餐廳吃飯,就從其他人的閑聊中得知,總經理學歷高,能力強,還是個職員時,曾一人寫了七份策劃方案把老董看得心服口服,拿下一個項目後讓公司穩賺上千萬,隨後一路晉升,坐上了現在的位置。

越是對外強硬的人,越藏著一顆柔軟的心。現實鍛造了他們外表堅韌的盔甲,卻保留了他們純粹溫柔的心。

窗外的月色很輕柔,宋稚星在座椅上坐下:“幸好,今天有那位林少爺幫忙,他當時也很著急。”

莊曉側耳細聽著,因驚嚇過度,缺少的記憶一點點拼湊起來,現在終於匯聚成一幅完整的畫。

畫上,是林仲七的面容。

是他將自己救了上去。

內心似被什麽點明,如石子落入湖中,漣漪由內向外擴開。一團柔軟的東西將內心完全包裹住,無數枯萎的幼苗再逢甘霖後死而覆蘇。

“不過他好像對路易斯有什麽誤會。”宋稚星托腮,仰頭看天花板。

“什麽?”

宋稚星的聲音有點羞澀:“他好像把路易斯當成你的男朋友了。”

莊曉垂眸輕笑了一下,好像懷揣著無限的少女心事。擡眼便看見宋稚星欲言又止的樣子,和高中時自己想問林仲七一些事情,卻因為有太多顧慮而憋著不說的模樣如出一轍。

“你是想問我和他認識嗎?”

宋稚星點點頭,感覺她像是有讀心術一般。

病房裏的燈有些昏暗,窗戶半開,一陣微風掀起窗簾的薄紗,原本只有一線的月色完全傾瀉進來,落在床頭,飄渺虛浮。

片刻後,她說:“他是我的高中同學。”

宋稚星眨眨眼,還以為會是前男友什麽的。手機鈴聲在這時響了起來,她出門去接電話。

病房裏只剩下莊曉一個人。

氣氛安靜得出奇。她凝視著輕柔的月光,耳邊好像有另一個聲音再問。

真的只是高中同學嗎?

她回望過去細碎的光陰,每一刻有關林仲七的時光縫隙間都綻放出絢爛的花,鋪陳一片爛漫的花海,指引她往回走去。

回去就會有什麽發現嗎?

莊曉點到為止,不敢多想。

這麽多年來,莊曉不是沒腦袋一熱過。

大二下時,系裏有了去美國交換的名額。

莊曉的學分績點接近滿分,導師覺得她挺合適的,便詢問她有沒有意願。

莊曉以自費金額太高,再加上距離太遠為由,委婉拒絕了導師的好意。

直到某天,室友暗戀的男生在朋友圈官宣。室友心態炸裂,拉著莊曉在學校附近的餐館把酒澆愁。

喝醉的人看見路燈說是月亮,看見月亮說是太陽。

莊曉和她一起在未名湖畔坐下,抱著她不要她跳湖明志。

室友問:“你懂這種感受嗎?就是眼睜睜看著喜歡的人牽了別人的手。”

莊曉答:“我懂。”

室友笑了,“你天天抱著書,除了教室和圖書館,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跟異性單獨接觸的次數一只手就數得過來,你懂什麽啊!”

“我懂。”莊曉重覆道。

室友沒理她,自言自語說:“早知道我就該早點給他說,我喜歡他五年了,五年!你知道五年意味著什麽嗎?意味著我的青春裏全是他啊!我就該瘋一次,誰的青春不該瘋狂啊,喜歡就去表白,喜歡就該去表白啊!”

月色落滿整座燕園,風吹水蕩,少年的面孔在腦海裏越發清晰。

“你有喜歡的人嗎?”室友吐著酒氣,眼神蒙蒙的。

“有。”

“他在哪?”

“他在美國。”

“那你去找他啊!去表白!再不瘋就晚啦!”

第二天,莊曉的申請表就出現在了輔導員辦公室。而後的筆試和面試,她過五關,斬六將,毫無懸念地取得了交換生的資格。

那年夏末亦如當年她去往育生。

波音客機如金屬盔甲的飛鳥,穿越太平洋。

整整十多個小時的時間,莊曉沒合眼,一直看著飛機窗外。

旁邊坐著一個美國姑娘,問莊曉不困嗎?

她說,不困。

她想看看林仲七去時的山川大海。

我走過了你走過的路,看過了你看過的風景,那我們是不是就會再次相遇?①

作者有話說:

①類似的話出現在電視劇《我不可能愛你》和歌曲《錯位時空》,算是致敬並化用這句自己很喜歡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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