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北的早高峰總是讓人煩躁, 要麽紅綠燈等待時間特長，要麽總有人強行加塞。

透過車內後視鏡，莊曉看見自己略顯疲憊的雙眼。雖然用化妝品稍加修飾了一下, 但浮腫的眼皮還是很明顯。

她嘆了口氣, 昨晚上沒休息好, 今天就成了國寶。

上了高架橋，薄霧蒙蒙間，太陽漸漸升起, 給這座城市即將進入鋼筋混凝土森林的、如螻蟻般的汽車們帶來了渴望已久的陽光。

某一瞬間，莊曉感覺又回到了那年聖誕節，她和黎家勻在舊金山的海岸線駕車追隨著日出。

黎家勻的英文名是Katherine, 學哲學的人的腦袋裏總有些旁人猜不透的想法。她們一起坐在礁石上，加利福尼亞寒流從面前的海域流過, Katherine問莊曉, 有沒有聽見寒流的聲音。

莊曉笑著搖搖頭，她只聽見海浪拍打海岸的聲音。

Katherine又問，她的英文名為什麽是Julie。

“因為Julie的發音和June還有July類似。我喜歡夏天, 也喜歡六月和七月。”莊曉想起自己從大洋彼岸來這裏要找的那個人了。

六月是他的生日, 七月是她的生日。

舊金山和宜城一樣，四季分明。

她來找尋自己的夏天了。

“我靠, 你丫的搶什麽搶！急著去投胎啊！”旁邊傳來一位大哥的謾罵聲, 將莊曉從回憶中拉回了現實。

前面一輛奔馳強行加塞，差點別到大哥的小奧迪。

紅燈跳到綠燈。如工廠的流水線，莊曉發動汽車，跟著前面的車駛入鋼鐵怪物的血盆大口中。

進了鉑裕的大樓, 莊曉在前臺簽到。碰上的職員們無一不禮貌地向她問好。她一一點頭回應, 端著一杯咖啡進了總經理辦公室。

辦公桌上堆著許多需要她處理的文件, 她抿了一口咖啡，隨意翻了幾本，發現有些文件上，負責人本人還沒有簽字。

莊曉眉頭一蹙，按下桌上的黑色按鈕，說道：“路易斯，來我辦公室一趟。”

一分鐘以後，敲門進來了一位棕色卷發的男人。他的眼睛是漂亮的灰藍色，鼻子尖尖的。

路易斯的父親是德國人，母親是中國人。他原本在德國分部工作，因為家庭原因，現在來到京北總部，成為了莊曉的助理。

“經理，有什麽事情？”路易斯的普通話很標準。

莊曉將桌上不合格的文件遞給他，“這些文件的負責人還沒有簽名，你去還給他們，告訴他們說，讓他們簽好後交過來，下次不允許再有這種低級失誤。”

“好。”路易斯拿著文件出了門。

莊曉手指交叉，手肘支在桌子上。往玻璃窗外看去，太陽又沒了蹤影。天空灰蒙蒙的，總是有種說不出的壓抑。

忽然，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推開，路易斯的神色緊張，氣喘籲籲地說：“莊經理……職員辦公室那邊出事了。”

“什麽？”莊曉聞言猛然起身。

她和路易斯來到大辦公室，工位上的人們都站了起來，目光不約而同地集中在同一個地方，臉上的神色各異。

莊曉看見宋稚星無助地站在那，周圍散落了一地的文件紙。面前有一個中年婦女，又是拍手又是跺腳，嗓門之大，簡直把撒潑耍賴發揮到淋漓盡致。和奶奶去世後，媽媽和二嬸互抓頭發罵對方不要臉的樣子如出一轍。

莊曉仿佛身臨其境，感覺到宋稚星快要窒息得無法呼吸。

旁邊有人看不下去了，幫聲道：“你能不能別為難你家小姑子了，她才入職，哪來那麽多錢給你。”

“怎麽就沒有啊！”女人像只瘋了的母雞，說話時身體還很有節奏地一起一伏，好像是在給她的大嗓門運輸能量，“她都能在京北住下了，她怎麽沒有錢！”

“大嫂，我真拿不出……”

“沒良心的！你哥供你讀書，現在叫你拿錢，你還喊窮！”女人伸手就要去擰宋稚星的臉。

莊曉面無表情地走過去，擋在宋稚星的前面，捏住女人的胳膊，往後一推。

“你他娘又是誰！”女人後退了兩步扶著椅子才站穩，又指著莊曉的鼻子開火。

莊曉擡眼橫掃了過去，眸底是全然的涼薄和冰冷。

女人楞了楞，氣焰被滅了一半。

“還看著幹什麽？叫保安來。”莊曉的聲音很淡，卻足夠有威懾力。

其他凝在工位上看戲的人這才像是被喚醒，爭先恐後地向外面走。

路易斯在莊曉阻止宋稚星大嫂時，就去叫保安來了。

兩個保安架起女人往外走，期間大樓裏還不斷地回蕩起她粗鄙的嘶吼和謾罵。

出了公司大門，一松開手，女人邊罵邊朝莊曉撲過來，覺得她就是多管閑事，壞了她的好事。

路易斯擋在了莊曉面前。

看著他高大的身姿，女人望而退卻，嘴裏還在罵著宋稚星沒良心，侄兒生病了不願意拿三萬塊錢出來給他看病，要斷宋家的香火。

莊曉本不想理她，但聽見某句觸碰她內心最痛的地方的話，立刻說：“那是你兒子，又不是她的兒子。你要保你們家的香火，有空在這裏撒潑，不如多花點時間陪你兒子。”

“你個外人懂他娘個屁。老子以後每天都會來你們公司鬧，直到宋稚星拿出錢為止！”

越無知的人越有種愚昧的勇氣。

莊曉很想笑，“行，你明天來鬧，鬧得越大越好，我報警就行，到時候該罰款罰款，該拘留拘留，要是對我們公司造成負面影響，你還得倒賠。”

女人底氣明顯不足了，但還是嘴硬說：“你以為你是誰啊？你說的算個屁！”

“嗯，我說了不算，警察說了算，法律說了算。”莊曉不願再多看她一眼，轉身朝公司裏走，對保安說道，“這幾天看緊一點，她要是真來了，別放她進來，直接報警。”

保安連連應聲，絲毫不敢懈怠。

來到職員辦公室，宋稚星還在收拾被她大嫂揚了的一地殘局，她死死咬著嘴唇，拼命抑制住眼淚。

“宋稚星。”莊曉雙手插進大衣衣兜，神色淡漠地站在門口，“來我辦公室一趟。”

宋稚星聞言擡頭，立馬放下手上的東西，走出辦公室跟在莊曉身後。她低著頭，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好像一個即將接受審判的犯人。

莊曉給她倒了一杯水，她們面對面坐下來。

宋稚星眼眶泛紅，雙手緊握在一起，肩膀在輕輕顫抖。

“不用緊張。”莊曉的聲音很溫和，“告訴我是怎麽回事。”

“我侄兒生下來就是個兔唇，大哥和大嫂帶他來京北做修覆手術，加起來一共要花三萬多塊錢，大嫂就想讓我出錢。”

獅子張大口。宋稚星才過了試用期不久，一個月工資六千塊，除去房租水電雜七雜八的，她還要給父母打一千塊。她哪裏能拿那麽多錢出來。

莊曉的眉頭凝了許久，心情沈沈的，“你大哥供你讀書了嗎？”

“沒有。”宋稚星堅定地搖搖頭，“他只在我考上京南大學的時候給我拿了一千塊，我大學的學費全靠助學貸款和我做家教賺的錢。侄兒滿月酒的時候，我還包了一個兩千塊的紅包。”

那可真是夠不要臉的。

錢這種東西，別人給是情分，不給是本分。

莊曉想到，每個月自己也會給家裏打錢。

骨子裏受到千百年來儒學的影響，大多數人都跳不出孝道的“囚牢”。

誰家的兒女要是不孝，都是被街坊鄰裏戳著脊梁骨罵。

在這種意義上，莊曉和宋稚星都是孝順的人。

不過孝順不等同於可以被家裏其他人無限吸血。

之所以答應幫莊飛買房，莊曉顧念的是這麽多年來姐弟倆的情誼，是小飛對自己的好和支持。

情誼這種東西最容易虧欠，也最難還上——因為你根本不知道，對方想讓你還的是什麽。

就像宋稚星沒猜到，大哥在她上大學的前給她拿錢的情誼，被大嫂記到現在。大嫂不覺得大紅包是還情了，只覺得現在的宋稚星是個沒人情的吝嗇鬼。

莊曉用手指一下接一下點著太陽穴，凝重的神色松了下來，對她說：“我知道了。你大嫂應該暫時不會來公司鬧事了。你先回去吧，如果實在有什麽難處，告訴我就好。”

宋稚星起身，眼淚即將溢出來，她朝莊曉深深地鞠躬，“謝謝莊經理。”

辦公室的門應聲合上。莊曉長長地嘆了口氣，帶著些許粉色的手指撫摸過一排文件的書脊，最後停留在其中一本上。

她抽出那本文件，翻到宋稚星的那頁。

寸照上，宋稚星笑容輕盈可愛，眼裏藏著無限向往和期待。

莊曉動容了一瞬。目光下移，落在她的學歷上，畢業於京南大學經濟學，曾赴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交換一年。

宋稚星大嫂大鬧辦公室的事情不脛而走，很快傳到盛婉那裏。

趕在盛婉叫宋稚星去辦公室前，莊曉先去她那，解釋完事情來龍去脈。

盛婉揉著太陽穴，些許無奈地嘆了口氣，感嘆道：“老祖宗的糟粕怎麽現在還有。”

“多了去。”莊曉靠在辦公桌上，托腮思考幾秒後，轉過身雙手撐著桌子，“之前我不是說，還想再要個助理，幫路易斯分擔工作嘛？”

“有合適的人選了？”盛婉頓了頓，“你要把宋稚星調過去？”

“嗯。她的學歷和能力擔得起這份職責，還能幫她鍛煉能力。”

盛婉見她已經決定了，也相信她的眼光，同意道：“好，你讓她給人事部提寫申請吧，我下午就可以審核通過。”

“謝謝盛姐。”莊曉勾唇笑起來。

“客氣什麽啊。”盛婉一拍大腿，想起了什麽事，“哦對了，我還有事要安排給你呢！”

“什麽事？”

盛婉從抽屜裏掏出一張鐳射封面的邀請函，“森潤集團的沈公子回國了，要在京庭辦歸國派對。邀請了老董，老董不參加這種年輕人的活動，就讓我去。”

莊曉恰到好處地接話：“你不想去，所以就安排我去。”

“年輕人就該參加年輕人的事情呀！”盛婉一拍手，笑容明媚，“你看你，一天到晚都埋在辦公室裏，就該多出去參加這些！”

盛婉答應把宋稚星調給她，算是給她一個很大的人情了。拒絕的話她不怎麽好意思說出口，代替盛婉參加派對，也算是還人情了。

莊曉接過邀請函，答應了下來。

綠樹掩映，夜晚的京庭在明燈艷火的照耀下，靡靡如天上人間。幾排豪車整齊停在那裏，儼如嚴陣以待的兵，車門打開，從上面走下來的無一不是富豪權貴，舉手投足間，盡是和尋常人不同的氣質。

金錢果然是神奇的東西，化腐朽為奇跡，能將人分為三流九等。

鉑裕派專車將莊曉送到京庭外，和她一起來的，還有路易斯和宋稚星。

下了車，四月的晚風仍夾雜著些許刺骨的微涼。

莊曉化了淡妝，身著一條黑色吊帶長裙，腰間做了褶皺設計，將她纖瘦的身型完美的展現出來，簡單素雅卻很顯她清冷的氣質。

路易斯和宋稚星也都為參加派對做足了準備，打扮得大方又得體。

京庭裏面不讓車進去，他們只好走一段路。

門口，身著黑色燕尾服的工作人員查驗著邀請函。查完莊曉他們的邀請函後，工作人員彬彬有禮地做出“往裏面請”的動作。

莊曉微笑點頭致謝。

室內的溫度可控，溫暖舒適的感覺如初夏。

派對的主人沈公子沈叢郁正在室內泳池邊，被簇擁在一片鶯紅燕綠之中，白襯衫沒扣領口的扣子，頹靡而又隨性。他說什麽，那群姑娘們就應什麽，談笑如海浪襲來般不斷。

莊曉不好擾別人興致，也不熱衷於去推銷自己，帶著路易斯和宋稚星在淡綠色的羊皮沙發上坐下。

路易斯在德國見識過富人們的奢靡生活，現在雖然感嘆，但是不至於太驚訝。而宋稚星則是驚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那副興致盎然又好奇不已的模樣像極了當年的莊曉。

“怎麽有人把摩托車開進來了？”宋稚星的目光落在一輛藍色的機車上，不解地問。

莊曉投去目光，一眼就認出，那是一輛雅馬哈，曾是MotoGP組九冠王瓦倫蒂諾的禦用坐騎。和川崎相比，兩種機車是難分伯仲。

宋稚星話音剛落，沈叢郁就走到了雅馬哈旁邊，眉飛色舞地跟圍著他的姑娘們講這車的由來。

“雅馬哈，意大利國家職業摩托車車手瓦倫蒂諾曾騎著它成為MotoGP組九冠王，至今無人超越。”莊曉的右手搭在沙發扶手上，嘴巴的弧度算不上在笑。

宋稚星眨眨眼，“莊經理，你還知道這些啊？”

她和路易斯都挺驚訝的。

“以前了解過。之前和盛董去歐洲出差，我還請假去西班牙看了比賽。只能說摩托車比賽玩得就是刺激和心跳。”

最初帶她了解這些的，都是林仲七。

莊曉也是現在才明白，跟林仲七的那一年，她收獲的是什麽。

是見識。

見識和知識不同，知識可以從書本裏獲取，見識卻需要親眼去看，甚至去親身實踐。

人一旦有了見識，欲望和野心也會隨之而來。

如果沒有那一年的經歷，或許莊曉就不會走到今天的走一步。

門口傳來聲音，好像是有最重要的貴賓到了。剛才還徜徉於花叢中的沈叢郁立刻變了樣，整理好衣領，帶著一臉殷勤的笑迎了上去。

路易斯端來兩杯果汁，一杯給了宋稚星，一杯給了莊曉。

“謝謝。”莊曉接過，和在自己身旁坐下的路易斯碰了碰杯。

果汁的味道和它艷麗的顏色一樣，甜而膩人。在燈光下，折射出漂亮的光彩。

莊曉漫不經心地晃著高腳杯，杯口那圈桃紅色的柔光來回蕩漾，不經意朝某個方向看去。

她又看見了林仲七。

林仲七也在看自己。

視線之中，周圍的人仿佛都被虛化磨掉，失真模糊，唯獨他的模樣清晰無比。

仿佛是一幅遙不可及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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