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似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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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城蝴蝶博物館坐落於寬闊的游仙湖湖畔, 算是全國最大的私人蝴蝶博物館。
進博物館前的展示板上介紹道，博物館的主人曾游覽世界各地，尋找不同品種的蝴蝶標本, 也曾追尋蝴蝶遷徙的軌跡, 只為拍下最壯觀的風景。
大廳裏, 蝴蝶樣式的吊燈以振翅的姿態旋轉而下，栩栩如生得好像下一秒就會撲棱撲棱地飛走。
場館分為觀覽區和科普區兩個區域。莊曉和林仲七先來到觀覽區。博物館的館藏很豐富，蝴蝶品種眾多, 涵蓋了國內外多個品種，館藏多達20萬件。
頭頂的燈光有些昏暗，卻增添了不少的氛圍感, 仿佛是穿越茂林叢林，去探尋這世界上最美麗而神奇的生物。大大小小的蝴蝶標本陳列於玻璃櫃中, 每一只的旁邊都標註了名字和產地。
莊曉正看得津津有味時, 一個單獨的展櫃吸引了她的註意力，定睛一看，還能看見展櫃泛著藍光。她走了過去, 俯身仔細看, 一只紫藍色的蝴蝶就在其中。它體態婀娜，展翅猶如孔雀開屏, 翅膀上的白色條紋就像閃著的光環。
“光明女神閃蝶。”莊曉忍不住念出它的名字。
“它也叫海倫娜閃蝶。”林仲七站在她身旁, 眸中倒映出蝴蝶寶藍色的光暉，接話道，“閃蝶科的學名來自希臘詞‘Morph’，為維納斯的名字, 意味著美麗、美觀。這種蝴蝶是秘魯的國蝶, 繁殖能力弱, 數量稀少，所以十分珍貴。”
莊曉直起身子，從高處角度看，蝴蝶的翅膀從紫藍色變成了天藍色，像是蔚藍的大海，又像是無垠的天空。
林仲七將目光投向不遠處，“那邊展櫃還有一只枯葉蛺蝶，是一個很神奇的品種。”
聞言，莊曉興沖沖地走到另一個展櫃前。這種蝴蝶她聽說過，長得神似兩片落葉。顏色與枯葉相近，翅膀上的紋路和葉脈簡直是一模一樣，而且還有橢圓斑，很完美地仿造了蟲蛀過後留下的孔。
如此精湛的偽裝技術在自然界裏只是為了活下去。
莊曉莫名覺得很唏噓。
看完前半部分的標本，他們穿過一條類似蝴蝶的走廊來到科普區。
大廳的屏幕裏介紹道，蝴蝶的一生有四個完全不同的形態，卵期、幼蟲期、蛹期和成蟲期。幼蟲期的它只是一只很普通甚至有些醜的毛毛蟲，誰也不會在意到它。等幼蟲變成蛹，經過大約十天的發育過程後，便會破蛹而出，成為鮮艷的蝴蝶。
隔著一面玻璃，莊曉和林仲七看見溫室裏倒掛在樹枝上的蝶蛹。蛹中的蝴蝶已經成型，透過那層薄膜能清楚地看見它的身體結構。
他們來得很巧，其中只蝴蝶正在經歷褪蛹。於他們而言，撕掉那層薄膜簡直是輕而易舉，但對蝴蝶來說，想要突破蝶蛹卻不是一件易事。
蛹破開一個小口，它一點一點向外掙紮，好像一個溺水的人，不停地張開手向上撲騰。
莊曉看得屏息凝神，整顆心都懸了起來。
林仲七的聲音在這時傳來，“這個過程很痛苦，也很孤獨。”
“是。”莊曉將手放在玻璃上，好像是要隔空幫它劃開那團蛹，將它放出來。然而她們之間隔著一道玻璃，她幫不了，它只能靠自己，“我很想幫它，但是卻幫不了。”
“它要靠它自己。過程很痛苦，結果卻很美麗。”
科普區人來人往，其他人在溫室前停留幾分鐘後便離開，只有他們倆一直站在那，等待漫長蛻變的結束。
莊曉看得忘了時間。
終於，蝴蝶從薄膜中掙脫出來，伸出一對觸角。剛完成蛻變，它好像還沒有適應這個世界，翅膀還沒有張開，差點掉了下來。
莊曉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好在蝴蝶找到了平衡，漸漸的，它張開了翅膀，嘗試扇動翅膀起飛。
如花由含苞待放到完全盛放。
幾分鐘之後，就像林仲七所說的，一只新的美麗蝴蝶在溫室中振翅而飛。
莊曉的目光追隨著它，燦爛的笑容在臉上融化開。
一位工作人員走進溫室，將那只蝴蝶帶走。
莊曉怔了幾秒，欲言又止。
林仲七看出來她的擔憂，安慰說：“放心吧，不會拿它做標本的。博物館後面就是森林，會放它走的。”
莊曉放下了心，問道：“已經看完蝴蝶褪蛹了，你要對我說的話呢？”
林仲七雙手插兜，嘴角噙著一抹笑意，“剛才的都是我想對你說的。”
“什麽？”
“你不覺得，你和蝴蝶很像嗎？”林仲七仰起頭，看著天花板上的蝴蝶圖案，“只不過，你還在經歷這個過程。”
莊曉聽得似懂非懂，內心卻如被投入一顆石子，掀起圈圈漣漪。
他們一起朝博物館出口走去，林仲七走在前面。
驀然，他停下腳步，朝她投來目光。
有一瞬，莊曉看見了他眼中的悲傷。
她的心臟像是被纏上一層層繃帶，鋪天蓋地的沈悶襲來，將她吞噬殆盡。
“快點出去吧，五點半就要閉館啦。”林仲七的語氣聽起來似乎很輕快。
從博物館出來，莊曉說想要再走一走，林仲七帶她來到游仙湖邊的綠道。
火紅的落日即將沈入群山的懷抱，牽引著艷麗的餘暉留於天際，落在水中宛如油畫。遠處的山脈蔓延相連，青黛色的輪廓清晰明朗。
一路走過來，他們看見了有人在草坡上放風箏，有人在湖邊拍寫真，還有人開著快艇在湖面劃開一道道浪花。
走累了，他們肩並肩坐在一條長椅上，彼此心照不宣地沈默不語。
餘光裏，林仲七被落日染成了金色。
傍晚的湖面水汽氤氳，幾蓬綠意尚淺的蓮葉探出腰肢，紅色的鯉魚藏於其間。
一顆石子被擲進湖中，驚得鯉魚擺動魚尾，漾開一層層波光粼粼。
就在林仲七即將擲下第二顆時，莊曉淡淡開口道：“你是不是要出國去舊金山了？”
石子落在了地上，“噠”的一聲，像是砸在了他們的心上。
“跨年夜那晚，高伊告訴我的。”
“你是想一直瞞著我嗎？還是就沒打算要告訴我？”
“不是。”林仲七斬釘截鐵地否認，聲音裏是藏不住的悲傷，“我打算等你考完試之後再說的。”
“不用等到那個時候。”莊曉搖搖頭，用手指揩掉眼角溢出的淚，輕輕笑著，“你什麽時候走啊？”
“期末考試後一周。”
“好啊，那我還可以和高伊他們給你過完十七歲生日。到時候，我也會去送你的。”
林仲七克制著情緒，眼眶卻已經不自覺地紅了。
莊曉還在笑著，彎腰撿起一顆石子丟進湖裏，望著遠方的群山和落日。
群山和落日最終是要分別的，就像他們，他們原本就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有幸相識一場，給對方帶來一段愉快的經歷，緣淺緣深也好，最終是要告別的。
那不如在告別時瀟灑一點，別流那麽多眼淚，對方記住的，就只是自己的笑顏了。留在對方記憶中的，就只有美好的東西了。
“出國好啊，總比你現在待在學校裏玩強。國外的教育應該很適合你……其實你很聰明的，我覺得，只要是你想了解的東西，你都會了解的比任何人都透徹。”
“地理書上說，舊金山是地中海氣候，可能和宜城不一樣，冬天會更冷一點，夏天更熱一點。”
“謝謝你帶我見識了那麽多東西，飛機、星巴克、西餐、川崎、好看的煙花，好多好多……還有蝴蝶。”
“謝謝你，我已經很開心了”
後來，莊曉不記得那天林仲七對她說了什麽。
她只記得坐在回家的公交車上，她睡著了。模模糊糊間，她的手心傳來一陣熱意。
夠溫暖，夠讓她心安。
壓抑的情緒可能會使記憶錯亂，她覺得，那也許只是一個很清晰的夢。
林仲七的生日派對還是在靜溪山莊舉行的。
來的人很多，差不多都是眼熟的。
高伊還帶來了她剛參加完高考的男朋友，名叫祁頌望。
莊曉總覺得祁頌望在哪見過，等他跟自己一打招呼，一聽見他的聲音，她的記憶就瞬間拉回到某個周一的升旗儀式，祁頌望作為高三優秀學生代表發言，因為他的聲音太好聽，在加上長得明朗如月，迷倒了下面一片女生。蔣游還跟莊曉提起過好幾周呢。
高伊一手端著一杯啤酒，一手搭在莊曉瘦削的肩膀上。
莊曉如實發問：“你是怎麽泡到我們學校的優秀學長的？”
“什麽叫我泡他？！”高伊戳了戳莊曉的臉，“是他找的我。你們好學生是不是都喜歡我們這種人？”
“不是。”莊曉否認的是高伊將自己和她劃分開。
然而高伊誤以為莊曉否認她喜歡林仲七，於是又說：“那是我們這種人喜歡你們好學生唄。”
“別這種人和那種人的。”莊曉的口齒越發伶俐，“我要是個男生，我肯定也會喜歡你。”
高伊被逗笑了，“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會說話啦？”
“人都是會變的。”接話的是林仲七。
他很自然地從莊曉手中拿過被高伊斟滿啤酒的杯子，換給她一杯果汁。如玉般光潔的指腹在她的手背上不經意間摩挲過，似留下看不見的緋痕。
莊曉一楞神，杯口傾斜，果汁撒在了手上。
公用衛生間有人占用，她上樓去臥室。七拐八彎，進了房間的衛生間洗手。她甩著水珠，正要拉開房門，卻聽見門外的談話。
兩個人的聲音足夠熟悉。
齊籽宜的聲音含著熱淚：“謝謝，如果沒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
林仲七安慰道：“別再說謝謝了。事情我會幫你辦好的，你不用擔心。”
莊曉悄悄拉開一條縫，從這個角度看，林仲七好像是摟住了齊籽宜的肩膀，親昵又溫柔。齊籽宜轉過頭來，踮起腳尖，蜻蜓點水一般在他的側臉落下一個吻。
人不應該去揣測自己在某人心中的地位，因為一般來講，都會得到令人失望的結果。
他們的腳步聲離她遠去。
莊曉好像是確定了某件事一般，竟覺得如釋重負。
她垂眸淺笑，可眼淚還是不自覺地滑了下來。
晚飯時，莊曉和高伊、祁頌望坐在一起。祁頌望參加過京華大學夏令營，獲得了降分錄取的資格，他向莊曉傳授著經驗，教她該如何應對筆試和面試。
莊曉記在心裏，連連向祁頌望道謝。
高伊聽不懂，但是知道這肯定對莊曉有幫助，還讓祁頌望快把家裏的好資料給莊曉。
三個人聊得很開心。
莊曉沒註意到，林仲七的目光始終沒離開過自己。
既是欣慰，又是不舍。
快到結束時，桌上的人一一給林仲七送生日祝福。
林仲七挺能喝的，一杯接一杯地灌，到莊曉他們這邊的時候還能不倒。
高伊和祁頌望對林仲七說了生日快樂，他祝他們倆長長久久。聊了幾句後，他來到莊曉身邊。
莊曉將果汁換成了酒。
古人說，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他出國後，就算以後再回來，恐怕也再難將現在這些故人聚起來了。
林仲七的眼中蘊蓄著晦暗不明的情緒，卻還是笑著，舉起酒杯敬她。
不等他開口，莊曉就說道：“祝你和樂未央，萬裏鵬程。”
林仲七笑問：“怎麽還是這句啊？”
“這句寓意好，多說才會見效。”
莊曉與他碰杯，將所有的談笑化為酒杯裏的一盞泡沫，然後仰頭飲盡。
林仲七過完十七歲生日的第二天，也是莊曉的十七歲生日。不過她可不會像林仲七那樣叫上一幫人在大別墅裏嗨，一沒時間，二沒金錢。
她還要覆習，期末考試近在咫尺。
祁頌望說，去年他就是因為考了全市理科第一，所以獲得了參加夏令營的資格。
不是第一，就是第二。莊曉一定要拿下這個名額。
校園裏只剩下兩個年級，放學後，校門口很快就安靜下來。
莊曉一直自習到晚上，期間接到了小飛的電話，他剛中考完，不管考沒考好，都投入了暑假的懷抱。
小飛祝她生日快樂。
莊曉問，爸爸媽媽呢。
小飛說，他們還在外面沒回家。
莊曉笑著說，好。
合上教室的門，空空蕩蕩的走廊裏回響起莊曉的腳步聲。
突然，背後傳來另外的腳步聲。莊曉感覺後背一緊，心顫顫地回過頭來，卻看見朝自己奔過來的高伊。
她身後還跟著祁頌望。
“你怎麽進來的？”莊曉驚訝得合不攏嘴。
高伊滿臉驕傲地說：“老祁帶我翻進來的，你們學校墻那麽低，好翻得很！”
“那你們進來幹什麽啊？”
“給你過生日啊。”高伊捏著她的臉，“走，帶你去個地方！”
莊曉被高伊拐去了琢玉樓的天臺。
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熟悉的鉤子，隨著她走上階梯，就像電影的鏡頭慢慢往上移動。
每向上一分，她的心跳就加快一點。
林仲七從水泥臺上跳下來，伸手將她拉了上來。
莊曉沒拒絕，她就這樣向上，向上，朝他靠近。
“生日快樂。”他的聲音融進七月的風裏，融進盛夏的氣息。
風吹向了莊曉。
林仲七端出和龐景則準備好的蛋糕，祁頌望點燃蠟燭，高伊給莊曉戴上生日帽又率先起頭給她唱生日歌。
一切的一切，只為她。
莊曉雙手合十許願，淚眼朦朧地許下生日願望。
她發誓，一定要破繭成蝶。
睜開眼，她吹滅了蠟燭。
幾個人圍坐在天臺上分吃著蛋糕。
操場上的燈打過來，林仲七背對著莊曉，影子被拖得老長，和莊曉的影子重疊在一起。
莊曉擡起手。他們似乎擁抱在了一起。
忽然，林仲七站起身，莊曉受驚般收回手。他問龐景則東西準備好沒有。
龐景則掏出一個打火機扔給他：“你自己點去。”
莊曉不明所以，看著林仲七雙手撐住水泥臺，輕輕一躍就翻了上去。
蛋糕已經吃完，林仲七卻還沒有下來。龐景則朝高伊使了個眼色，告訴他們，林仲七說，讓他們先走。
高伊心領神會，推著莊曉的肩膀說：“哎呀，時間不早了，不能多陪你了。我和老祁送你回去吧，你明天還要上課呢。”
“那林仲七呢？”
龐景則幫著說：“別管他，他跟我還有事。你先回吧。”
莊曉只好點頭答應。
從琢玉樓下來，她和高伊、祁頌望正大光明地從大門走出去。停下腳步回望琢玉樓，只見一小瓣月牙懸掛在天空，薄雲淡又輕。
忽然，一聲驚響傳來，一支煙火一飛沖天，炸開的一瞬，宛如無數蝴蝶降臨人間。
漂亮的藍色，就像那天看見的光明女神閃蝶。
高伊拍手歡呼：“林仲七真有種，說到做到。”
莊曉恍惚地站在原地，怔怔看著十七響煙火放完，胸腔裏似乎也飛進了蝴蝶，撲閃撲閃，悸動不停。
林仲七還是那個林仲七，恣意隨性，熱烈爛漫。
明明他才是那只蝴蝶。
一只要飛走的蝴蝶。
關於林仲七在琢玉樓天臺放煙花的事情，一時間在學校裏傳得沸沸揚揚。
唐老鴨在辦公室裏震怒，這都要送走的菩薩還搞事兒，把育生的臉往哪擱啊，揚言要找他家長。
據目擊者稱，確實有家長進了唐老鴨辦公室，一個人進去，唐老鴨賠笑著出來，點頭哈腰地送到大門口。
反差之大，歸根結底其實是，對方給得實在是太多了。
就在煙火事件熱度不減的同時，高二期末統考如期而至。
兩天過去，竟讓莊曉有一種高考後塵埃落定的感覺。
考完試後，高二放假三天，然後就要正式投入高三一輪覆習中。
林仲七就是在那時候走的。
去機場送行的人很多，唯獨沒看見齊籽宜。
有人註意到了，不好意思問林仲七，就問龐景則，齊籽宜怎麽沒來啊。
龐景則表情有些奇怪，但還是聳聳肩說，不知道啊。
莊曉看在眼裏。她猜，可能是因為互相喜歡的人不願意彼此落淚，所以林仲七沒讓齊籽宜來吧。
挺好的一段姻緣的，可惜沒了結果。
林仲七和高伊互相拍肩祝福，擁抱彼此說完告別的話之後，終於輪到了莊曉。
他們四目相對幾秒，莊曉低下了頭。
林仲七的手擡起又放下，垂眸道：“我懂和樂未央，萬裏鵬程這句話了。”
“嗯。”莊曉揚起一個微笑，“你能懂就好。”
“你不是說，多說才會見效嗎？那你再對我說一次吧。”
莊曉擡起頭，正視著他雙眼，聲音澄澈：“和樂未央，萬裏鵬程。”
這句話的意思是，我祝你快樂永不消盡，我祝你擁有遠大前程。
然而，莊曉並不知道，快樂他不缺，遠大前程他不需要。
他只想看見她活得更好。
“小蝴蝶，快飛吧。”
這是他離開前的最後一句話。
飛機轟鳴而起。
宜城到舊金山有一萬多公裏的距離。
他們相識於夏天，他們分別於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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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博物館前的展示板上介紹道，博物館的主人曾游覽世界各地，尋找不同品種的蝴蝶標本, 也曾追尋蝴蝶遷徙的軌跡, 只為拍下最壯觀的風景。
大廳裏, 蝴蝶樣式的吊燈以振翅的姿態旋轉而下，栩栩如生得好像下一秒就會撲棱撲棱地飛走。
場館分為觀覽區和科普區兩個區域。莊曉和林仲七先來到觀覽區。博物館的館藏很豐富，蝴蝶品種眾多, 涵蓋了國內外多個品種，館藏多達20萬件。
頭頂的燈光有些昏暗，卻增添了不少的氛圍感, 仿佛是穿越茂林叢林，去探尋這世界上最美麗而神奇的生物。大大小小的蝴蝶標本陳列於玻璃櫃中, 每一只的旁邊都標註了名字和產地。
莊曉正看得津津有味時, 一個單獨的展櫃吸引了她的註意力，定睛一看，還能看見展櫃泛著藍光。她走了過去, 俯身仔細看, 一只紫藍色的蝴蝶就在其中。它體態婀娜，展翅猶如孔雀開屏, 翅膀上的白色條紋就像閃著的光環。
“光明女神閃蝶。”莊曉忍不住念出它的名字。
“它也叫海倫娜閃蝶。”林仲七站在她身旁, 眸中倒映出蝴蝶寶藍色的光暉，接話道，“閃蝶科的學名來自希臘詞‘Morph’，為維納斯的名字, 意味著美麗、美觀。這種蝴蝶是秘魯的國蝶, 繁殖能力弱, 數量稀少，所以十分珍貴。”
莊曉直起身子，從高處角度看，蝴蝶的翅膀從紫藍色變成了天藍色，像是蔚藍的大海，又像是無垠的天空。
林仲七將目光投向不遠處，“那邊展櫃還有一只枯葉蛺蝶，是一個很神奇的品種。”
聞言，莊曉興沖沖地走到另一個展櫃前。這種蝴蝶她聽說過，長得神似兩片落葉。顏色與枯葉相近，翅膀上的紋路和葉脈簡直是一模一樣，而且還有橢圓斑，很完美地仿造了蟲蛀過後留下的孔。
如此精湛的偽裝技術在自然界裏只是為了活下去。
莊曉莫名覺得很唏噓。
看完前半部分的標本，他們穿過一條類似蝴蝶的走廊來到科普區。
大廳的屏幕裏介紹道，蝴蝶的一生有四個完全不同的形態，卵期、幼蟲期、蛹期和成蟲期。幼蟲期的它只是一只很普通甚至有些醜的毛毛蟲，誰也不會在意到它。等幼蟲變成蛹，經過大約十天的發育過程後，便會破蛹而出，成為鮮艷的蝴蝶。
隔著一面玻璃，莊曉和林仲七看見溫室裏倒掛在樹枝上的蝶蛹。蛹中的蝴蝶已經成型，透過那層薄膜能清楚地看見它的身體結構。
他們來得很巧，其中只蝴蝶正在經歷褪蛹。於他們而言，撕掉那層薄膜簡直是輕而易舉，但對蝴蝶來說，想要突破蝶蛹卻不是一件易事。
蛹破開一個小口，它一點一點向外掙紮，好像一個溺水的人，不停地張開手向上撲騰。
莊曉看得屏息凝神，整顆心都懸了起來。
林仲七的聲音在這時傳來，“這個過程很痛苦，也很孤獨。”
“是。”莊曉將手放在玻璃上，好像是要隔空幫它劃開那團蛹，將它放出來。然而她們之間隔著一道玻璃，她幫不了，它只能靠自己，“我很想幫它，但是卻幫不了。”
“它要靠它自己。過程很痛苦，結果卻很美麗。”
科普區人來人往，其他人在溫室前停留幾分鐘後便離開，只有他們倆一直站在那，等待漫長蛻變的結束。
莊曉看得忘了時間。
終於，蝴蝶從薄膜中掙脫出來，伸出一對觸角。剛完成蛻變，它好像還沒有適應這個世界，翅膀還沒有張開，差點掉了下來。
莊曉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好在蝴蝶找到了平衡，漸漸的，它張開了翅膀，嘗試扇動翅膀起飛。
如花由含苞待放到完全盛放。
幾分鐘之後，就像林仲七所說的，一只新的美麗蝴蝶在溫室中振翅而飛。
莊曉的目光追隨著它，燦爛的笑容在臉上融化開。
一位工作人員走進溫室，將那只蝴蝶帶走。
莊曉怔了幾秒，欲言又止。
林仲七看出來她的擔憂，安慰說：“放心吧，不會拿它做標本的。博物館後面就是森林，會放它走的。”
莊曉放下了心，問道：“已經看完蝴蝶褪蛹了，你要對我說的話呢？”
林仲七雙手插兜，嘴角噙著一抹笑意，“剛才的都是我想對你說的。”
“什麽？”
“你不覺得，你和蝴蝶很像嗎？”林仲七仰起頭，看著天花板上的蝴蝶圖案，“只不過，你還在經歷這個過程。”
莊曉聽得似懂非懂，內心卻如被投入一顆石子，掀起圈圈漣漪。
他們一起朝博物館出口走去，林仲七走在前面。
驀然，他停下腳步，朝她投來目光。
有一瞬，莊曉看見了他眼中的悲傷。
她的心臟像是被纏上一層層繃帶，鋪天蓋地的沈悶襲來，將她吞噬殆盡。
“快點出去吧，五點半就要閉館啦。”林仲七的語氣聽起來似乎很輕快。
從博物館出來，莊曉說想要再走一走，林仲七帶她來到游仙湖邊的綠道。
火紅的落日即將沈入群山的懷抱，牽引著艷麗的餘暉留於天際，落在水中宛如油畫。遠處的山脈蔓延相連，青黛色的輪廓清晰明朗。
一路走過來，他們看見了有人在草坡上放風箏，有人在湖邊拍寫真，還有人開著快艇在湖面劃開一道道浪花。
走累了，他們肩並肩坐在一條長椅上，彼此心照不宣地沈默不語。
餘光裏，林仲七被落日染成了金色。
傍晚的湖面水汽氤氳，幾蓬綠意尚淺的蓮葉探出腰肢，紅色的鯉魚藏於其間。
一顆石子被擲進湖中，驚得鯉魚擺動魚尾，漾開一層層波光粼粼。
就在林仲七即將擲下第二顆時，莊曉淡淡開口道：“你是不是要出國去舊金山了？”
石子落在了地上，“噠”的一聲，像是砸在了他們的心上。
“跨年夜那晚，高伊告訴我的。”
“你是想一直瞞著我嗎？還是就沒打算要告訴我？”
“不是。”林仲七斬釘截鐵地否認，聲音裏是藏不住的悲傷，“我打算等你考完試之後再說的。”
“不用等到那個時候。”莊曉搖搖頭，用手指揩掉眼角溢出的淚，輕輕笑著，“你什麽時候走啊？”
“期末考試後一周。”
“好啊，那我還可以和高伊他們給你過完十七歲生日。到時候，我也會去送你的。”
林仲七克制著情緒，眼眶卻已經不自覺地紅了。
莊曉還在笑著，彎腰撿起一顆石子丟進湖裏，望著遠方的群山和落日。
群山和落日最終是要分別的，就像他們，他們原本就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有幸相識一場，給對方帶來一段愉快的經歷，緣淺緣深也好，最終是要告別的。
那不如在告別時瀟灑一點，別流那麽多眼淚，對方記住的，就只是自己的笑顏了。留在對方記憶中的，就只有美好的東西了。
“出國好啊，總比你現在待在學校裏玩強。國外的教育應該很適合你……其實你很聰明的，我覺得，只要是你想了解的東西，你都會了解的比任何人都透徹。”
“地理書上說，舊金山是地中海氣候，可能和宜城不一樣，冬天會更冷一點，夏天更熱一點。”
“謝謝你帶我見識了那麽多東西，飛機、星巴克、西餐、川崎、好看的煙花，好多好多……還有蝴蝶。”
“謝謝你，我已經很開心了”
後來，莊曉不記得那天林仲七對她說了什麽。
她只記得坐在回家的公交車上，她睡著了。模模糊糊間，她的手心傳來一陣熱意。
夠溫暖，夠讓她心安。
壓抑的情緒可能會使記憶錯亂，她覺得，那也許只是一個很清晰的夢。
林仲七的生日派對還是在靜溪山莊舉行的。
來的人很多，差不多都是眼熟的。
高伊還帶來了她剛參加完高考的男朋友，名叫祁頌望。
莊曉總覺得祁頌望在哪見過，等他跟自己一打招呼，一聽見他的聲音，她的記憶就瞬間拉回到某個周一的升旗儀式，祁頌望作為高三優秀學生代表發言，因為他的聲音太好聽，在加上長得明朗如月，迷倒了下面一片女生。蔣游還跟莊曉提起過好幾周呢。
高伊一手端著一杯啤酒，一手搭在莊曉瘦削的肩膀上。
莊曉如實發問：“你是怎麽泡到我們學校的優秀學長的？”
“什麽叫我泡他？！”高伊戳了戳莊曉的臉，“是他找的我。你們好學生是不是都喜歡我們這種人？”
“不是。”莊曉否認的是高伊將自己和她劃分開。
然而高伊誤以為莊曉否認她喜歡林仲七，於是又說：“那是我們這種人喜歡你們好學生唄。”
“別這種人和那種人的。”莊曉的口齒越發伶俐，“我要是個男生，我肯定也會喜歡你。”
高伊被逗笑了，“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會說話啦？”
“人都是會變的。”接話的是林仲七。
他很自然地從莊曉手中拿過被高伊斟滿啤酒的杯子，換給她一杯果汁。如玉般光潔的指腹在她的手背上不經意間摩挲過，似留下看不見的緋痕。
莊曉一楞神，杯口傾斜，果汁撒在了手上。
公用衛生間有人占用，她上樓去臥室。七拐八彎，進了房間的衛生間洗手。她甩著水珠，正要拉開房門，卻聽見門外的談話。
兩個人的聲音足夠熟悉。
齊籽宜的聲音含著熱淚：“謝謝，如果沒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
林仲七安慰道：“別再說謝謝了。事情我會幫你辦好的，你不用擔心。”
莊曉悄悄拉開一條縫，從這個角度看，林仲七好像是摟住了齊籽宜的肩膀，親昵又溫柔。齊籽宜轉過頭來，踮起腳尖，蜻蜓點水一般在他的側臉落下一個吻。
人不應該去揣測自己在某人心中的地位，因為一般來講，都會得到令人失望的結果。
他們的腳步聲離她遠去。
莊曉好像是確定了某件事一般，竟覺得如釋重負。
她垂眸淺笑，可眼淚還是不自覺地滑了下來。
晚飯時，莊曉和高伊、祁頌望坐在一起。祁頌望參加過京華大學夏令營，獲得了降分錄取的資格，他向莊曉傳授著經驗，教她該如何應對筆試和面試。
莊曉記在心裏，連連向祁頌望道謝。
高伊聽不懂，但是知道這肯定對莊曉有幫助，還讓祁頌望快把家裏的好資料給莊曉。
三個人聊得很開心。
莊曉沒註意到，林仲七的目光始終沒離開過自己。
既是欣慰，又是不舍。
快到結束時，桌上的人一一給林仲七送生日祝福。
林仲七挺能喝的，一杯接一杯地灌，到莊曉他們這邊的時候還能不倒。
高伊和祁頌望對林仲七說了生日快樂，他祝他們倆長長久久。聊了幾句後，他來到莊曉身邊。
莊曉將果汁換成了酒。
古人說，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他出國後，就算以後再回來，恐怕也再難將現在這些故人聚起來了。
林仲七的眼中蘊蓄著晦暗不明的情緒，卻還是笑著，舉起酒杯敬她。
不等他開口，莊曉就說道：“祝你和樂未央，萬裏鵬程。”
林仲七笑問：“怎麽還是這句啊？”
“這句寓意好，多說才會見效。”
莊曉與他碰杯，將所有的談笑化為酒杯裏的一盞泡沫，然後仰頭飲盡。
林仲七過完十七歲生日的第二天，也是莊曉的十七歲生日。不過她可不會像林仲七那樣叫上一幫人在大別墅裏嗨，一沒時間，二沒金錢。
她還要覆習，期末考試近在咫尺。
祁頌望說，去年他就是因為考了全市理科第一，所以獲得了參加夏令營的資格。
不是第一，就是第二。莊曉一定要拿下這個名額。
校園裏只剩下兩個年級，放學後，校門口很快就安靜下來。
莊曉一直自習到晚上，期間接到了小飛的電話，他剛中考完，不管考沒考好，都投入了暑假的懷抱。
小飛祝她生日快樂。
莊曉問，爸爸媽媽呢。
小飛說，他們還在外面沒回家。
莊曉笑著說，好。
合上教室的門，空空蕩蕩的走廊裏回響起莊曉的腳步聲。
突然，背後傳來另外的腳步聲。莊曉感覺後背一緊，心顫顫地回過頭來，卻看見朝自己奔過來的高伊。
她身後還跟著祁頌望。
“你怎麽進來的？”莊曉驚訝得合不攏嘴。
高伊滿臉驕傲地說：“老祁帶我翻進來的，你們學校墻那麽低，好翻得很！”
“那你們進來幹什麽啊？”
“給你過生日啊。”高伊捏著她的臉，“走，帶你去個地方！”
莊曉被高伊拐去了琢玉樓的天臺。
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熟悉的鉤子，隨著她走上階梯，就像電影的鏡頭慢慢往上移動。
每向上一分，她的心跳就加快一點。
林仲七從水泥臺上跳下來，伸手將她拉了上來。
莊曉沒拒絕，她就這樣向上，向上，朝他靠近。
“生日快樂。”他的聲音融進七月的風裏，融進盛夏的氣息。
風吹向了莊曉。
林仲七端出和龐景則準備好的蛋糕，祁頌望點燃蠟燭，高伊給莊曉戴上生日帽又率先起頭給她唱生日歌。
一切的一切，只為她。
莊曉雙手合十許願，淚眼朦朧地許下生日願望。
她發誓，一定要破繭成蝶。
睜開眼，她吹滅了蠟燭。
幾個人圍坐在天臺上分吃著蛋糕。
操場上的燈打過來，林仲七背對著莊曉，影子被拖得老長，和莊曉的影子重疊在一起。
莊曉擡起手。他們似乎擁抱在了一起。
忽然，林仲七站起身，莊曉受驚般收回手。他問龐景則東西準備好沒有。
龐景則掏出一個打火機扔給他：“你自己點去。”
莊曉不明所以，看著林仲七雙手撐住水泥臺，輕輕一躍就翻了上去。
蛋糕已經吃完，林仲七卻還沒有下來。龐景則朝高伊使了個眼色，告訴他們，林仲七說，讓他們先走。
高伊心領神會，推著莊曉的肩膀說：“哎呀，時間不早了，不能多陪你了。我和老祁送你回去吧，你明天還要上課呢。”
“那林仲七呢？”
龐景則幫著說：“別管他，他跟我還有事。你先回吧。”
莊曉只好點頭答應。
從琢玉樓下來，她和高伊、祁頌望正大光明地從大門走出去。停下腳步回望琢玉樓，只見一小瓣月牙懸掛在天空，薄雲淡又輕。
忽然，一聲驚響傳來，一支煙火一飛沖天，炸開的一瞬，宛如無數蝴蝶降臨人間。
漂亮的藍色，就像那天看見的光明女神閃蝶。
高伊拍手歡呼：“林仲七真有種，說到做到。”
莊曉恍惚地站在原地，怔怔看著十七響煙火放完，胸腔裏似乎也飛進了蝴蝶，撲閃撲閃，悸動不停。
林仲七還是那個林仲七，恣意隨性，熱烈爛漫。
明明他才是那只蝴蝶。
一只要飛走的蝴蝶。
關於林仲七在琢玉樓天臺放煙花的事情，一時間在學校裏傳得沸沸揚揚。
唐老鴨在辦公室裏震怒，這都要送走的菩薩還搞事兒，把育生的臉往哪擱啊，揚言要找他家長。
據目擊者稱，確實有家長進了唐老鴨辦公室，一個人進去，唐老鴨賠笑著出來，點頭哈腰地送到大門口。
反差之大，歸根結底其實是，對方給得實在是太多了。
就在煙火事件熱度不減的同時，高二期末統考如期而至。
兩天過去，竟讓莊曉有一種高考後塵埃落定的感覺。
考完試後，高二放假三天，然後就要正式投入高三一輪覆習中。
林仲七就是在那時候走的。
去機場送行的人很多，唯獨沒看見齊籽宜。
有人註意到了，不好意思問林仲七，就問龐景則，齊籽宜怎麽沒來啊。
龐景則表情有些奇怪，但還是聳聳肩說，不知道啊。
莊曉看在眼裏。她猜，可能是因為互相喜歡的人不願意彼此落淚，所以林仲七沒讓齊籽宜來吧。
挺好的一段姻緣的，可惜沒了結果。
林仲七和高伊互相拍肩祝福，擁抱彼此說完告別的話之後，終於輪到了莊曉。
他們四目相對幾秒，莊曉低下了頭。
林仲七的手擡起又放下，垂眸道：“我懂和樂未央，萬裏鵬程這句話了。”
“嗯。”莊曉揚起一個微笑，“你能懂就好。”
“你不是說，多說才會見效嗎？那你再對我說一次吧。”
莊曉擡起頭，正視著他雙眼，聲音澄澈：“和樂未央，萬裏鵬程。”
這句話的意思是，我祝你快樂永不消盡，我祝你擁有遠大前程。
然而，莊曉並不知道，快樂他不缺，遠大前程他不需要。
他只想看見她活得更好。
“小蝴蝶，快飛吧。”
這是他離開前的最後一句話。
飛機轟鳴而起。
宜城到舊金山有一萬多公裏的距離。
他們相識於夏天，他們分別於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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