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縣城的班車是在七點半。莊曉和爸爸吃完火鍋出來，已經是六點半了。

爸爸送她回宿舍。一路上，爸爸問了幾個問題，莊曉一一回答完後，父女之間似乎就沒話了。

在家裏，有媽媽和弟弟的參與，父女間的隔閡並不明顯。然而現在，氣氛卻陷入了這樣的沈默。

其實莊曉今天過得也很開心，因為她知道，爸爸是愛她的。可惜這樣的時光很少。遠離了小縣城，這稀少的相處時光，是她能夠完完全全享受父愛的時光。

她並不想去和弟弟爭奪爸爸媽媽的偏愛，像其他多生子女家庭，一鬧起來，其中一個非要問爸媽到底更喜歡誰一點。

人這輩子是不可能停止比較的。生下來的時候要比誰哭得更大聲，小時候要比誰吃飯吃得更快，長大了要比誰學習更好，工作了要比誰掙的工資更高，連死了都要比誰的棺材、骨灰盒更氣派。

莊曉知道，和弟弟相比，爸爸媽媽當然更喜歡弟弟，而且不止一點。

就快到宿舍門口了，難以言喻的情緒漸漸堵在胸口，呼出的白汽模糊了她的雙眼。

“我就送你到這兒吧。”爸爸將剛才在超市裏給她買的一袋子零食遞給她，“你也別光顧著學習，自己身體也得養好，你看你，都瘦了。”

莊曉雙手拎著零食，點點頭：“嗯，我會的。你和媽媽也註意身體，還有小飛。”

爸爸最後叮囑道：“有什麽事給家裏打電話。”

“爸。”莊曉還是沒忍住叫住了剛走一步的爸爸。

爸爸轉過頭：“還有什麽事嗎？”

“你為現在的我，感到驕傲嗎？”

爸爸樂了，“你一直都是我的驕傲。成績這麽好，還考上了育生，好多人誇你呢。”

那弟弟呢？弟弟成績不好，但他依然是你和媽媽的驕傲。

莊曉沒說這句話，低眸為自己鉆這樣的牛角尖羞愧了幾秒。她抿了抿幹澀的嘴後，擡頭揮揮手說：“爸，路上註意安全。”

目送著爸爸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莊曉並沒有進宿舍門，而是在路邊的長凳上坐下。她木木地望著路燈，飛舞的塵埃在靠近燈光的地方無處遁形。

如果她化為塵埃，她會靠近哪一盞燈呢？

彩鈴聲響了幾秒後，電話被接通。

昂揚的聲音像是有引力，吸引著她靠近。

“餵？”

聽見林仲七聲音的那一刻，莊曉立馬清醒過來，慌亂地掛斷了電話。

要不要臉啊？明明已經告訴他，讓他別來找自己了，自己怎麽還厚著臉皮找他呢？為什麽要這麽難堪呢？

就在莊曉起身想躲回宿舍時，手機屏幕亮了起來。

“林仲七”三個字仿佛能直抵她的內心。

“你幹什麽？打了電話不說話就給我掛了？”林仲七的語氣帶著小小的不滿，以及此刻的莊曉體會不到的霸道。

莊曉回答：“對不起……你能不能騎車帶我去兜風……”

說完，她就後悔了。又是自己之前拒絕過他的事情，現在又反悔了。

如果被他拒絕，被他罵神經病，她認為，這是自己應得的。

“在哪？”

“什麽？”

“我說你在哪？我去接你。”

“宿舍門口。”

“十五分鐘，你要怕冷就上樓等著，我到了給你打電話。”

“我不冷，我就在這等你。”

“先掛了，等我。”

掛斷電話，莊曉盯著這三十秒的通話記錄，竟感覺有點難以置信。她捏了捏自己的臉頰，很清醒的疼，這不是在做夢。

她坐回長凳上，像是個在等待大人的乖巧小孩。

沒過多久，一束燈就打在她身上。

林仲七很嫻熟地停好車，摘下頭盔拿在手裏，朝她走過來：“餵，我不是叫你去樓上等我嗎？你坐在等，不冷嗎？”

莊曉被凍得哆哆嗦嗦的，牙齒都在打架了還硬撐，“我不冷。”

“不冷個屁。”

她還想反駁，下一秒，自己就被隔絕在頭盔裏，外面的一切聲音都被減小，呼吸聲則變得尤為清晰。隨之而來，她被裹進一件溫暖的羽絨服中。林仲七還貼心地幫她拉好拉鏈。袖子太長了，她穿起來就像個唱戲的。如果站在遠處看，更像是街邊的郵筒。

林仲七笑了起來，輕輕拍了拍小郵筒的腦袋，“你想去哪兜風？”

“都可以。”

“行吧，上車。”林仲七拎著她的一袋零食跨了上去，握住車把手。

莊曉坐上車，她不好意思扶住林仲七的腰，只敢扯著他的衣服。

林仲七發動摩托車，駛入寒冬的夜裏。

穿過幾條街後，林仲七帶她來到了宜江邊。濱江路南段的車輛很少，到了晚上也沒什麽人，在這裏，他可以把速度提起來一點。

雖然戴著頭盔，但是莊曉還是聽見了風聲。那是自由的聲音，暢游於天地之間，無拘無縛。

可她變不成風，她只是風箏。

負面又難堪的情緒在此時突破了頂峰，悉數實體化為眼淚。

她嗚咽著，不知不覺將頭靠在林仲七身上，從背後抱住了他。

林仲七的肩膀抖了一下，感受到她的抽泣，他沒說什麽，只是加快了速度。

宜江邊常年停靠著幾艘游船。每一艘都有三層樓高，不過這些船是“旱鴨子”，因為船上是吃河鮮的餐館。

游船上的彩燈燈光落進流淌的水裏，風一吹，一起一伏，波光粼粼。

莊曉目不轉睛地盯著水中的倒影，和林仲七肩並肩坐在宜江岸邊。河對岸廣場上傳來大媽們跳舞的歌聲，挺煞風景的。

江邊的微風拂起她額前的碎發，她揉了揉眼睛。剛才在林仲七面前宣洩掉情緒，現在她竟感覺到有點不自在。

很奇怪的感覺。

可能是因為他居然不問自己為什麽。

你為什麽讓我別再找你，為什麽給我打電話叫我陪你兜風，剛才又為什麽哭。她將下巴抵在膝蓋上，都幫林仲七想好一連串的問題了。

可他就是不問，而是低頭刷手機。

倒是莊曉自己憋不住了，低眸道：“你怎麽不問我為什麽。”

林仲七聞聲擡頭，一臉疑惑地看向她，“什麽意思？”

“你為什麽不問我為什麽讓你別找我，為什麽不問我為什麽打電話給你……”

莊曉說的跟繞口令一樣，把林仲七逗笑了，“我問了，你就願意告訴我真正的原因嗎？”

莊曉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個字。她突然想起開學第一天，蔣游問她為什麽還沒加班級群。

人們總是這樣，將好的一面盡力展現，將壞的一面百般隱藏。

她很想問林仲七，那你呢？你只想看見我好的那一面嗎？還是願意看光我的劣根性，看光我的陰暗面，我的偏激和我的歇斯底裏①。

說和不說幻化成無形的手，將她鉗住。

“這次考試的語文默寫題，我只寫對了一道。”林仲七難得不好意思，不知道是因為自己現在面對的是文科年級第二的學霸，還是因為別的，“莊生曉夢迷蝴蝶，我就寫對了這一句。”

莊曉沒空笑話他，陷在自己糾結的世界裏抽不出身，只嗯了一聲。

“你的名字是不是因為這句詩啊？”

莊曉楞了楞。類似的話從小到大被說過無數次，連帶著對她名字的讚美。每一次，她都裝作不在意的樣子回答，是，謝謝誇獎。

可是這一次，她卻不想那樣回答。

“不是。”她很坦然，“是因為望帝春心托杜鵑，“望帝”諧音“望弟”，就是弟弟的弟，我爸爸媽媽想要一個兒子，就給我取了這個名字。”

林仲七的眉毛皺了一瞬，“瞎掰，前一句才有意境。我以後就叫你小蝴蝶吧！”

小蝴蝶。莊曉眉梢帶笑，也只有林仲七會這樣說了。

她望著冬日夜晚帶著些許深紅色調的天空，慢慢說：“我以前過得很不開心。”

網上有句流傳很廣的話，說的是有人用一生來治愈童年。

這句話並無道理。

莊曉的童年就是在赤.裸.裸的偏心下度過的。曾有一段時間，莊曉無比討厭雞和鴨。在奶奶家吃飯，整只鴨的鴨腿或者整只雞的雞腿一般都是一只分給堂哥，一只分給弟弟。莊曉只能啃著沒多少肉的脖子，眼巴巴地望著他們，回過神來還會被媽媽瞪好幾眼。小莊曉只能埋怨這些雞和鴨為什麽不能多長個腿呢。

雞和鴨不會為她而多長一只腿，就像大人們不會為她而多長心。

唯一能為莊曉扳回一城的，就是她從小到大優異的成績。小學時，她得一百分的卷子是連著號的，得過的獎狀都是可以用來連連看的。年夜飯桌上，她是媽媽的底牌，拿出來一亮，就讓那幾個剛過及格線的堂哥堂弟輸得體無完膚。二伯母則將炮火對準小飛，笑裏藏刀地說姐姐成績這麽好，可是弟弟成績卻趕不上姐姐。媽媽眼疾手快地將一只雞腿夾到小飛碗裏，說，等著吧，有這麽聰明的姐姐在，還怕他學不會趕不上嗎。

上了初中，縣初中裏的人魚龍混雜，像是一鍋大亂燉，而莊曉就是裏面的一顆金豆豆，是所有老師偏愛的寶貝。當同齡女生開始在廁所裏對著鏡子抹口紅，探討EXO裏面誰最帥，和男生在校外偷偷牽手的時候，她則是頂著額頭上的青春痘，淹沒在茫茫知識的大海裏。

老師說，苦了今天，甜了未來。現在吃的苦，都是為了未來更好。

可是未來真的是甜的嗎？真的會更好嗎？

後來，莊曉覺得自己一個人了這麽久，很想有一個朋友。於是便和班裏的女生走在一起。給她抄作業，幫她買零食，幫她藏言情小說。莊曉以為付出就會收獲回報，沒想到，她收獲的只是背後的嘲笑，笑她土，笑她無趣，笑她死讀書。從那以後，莊曉再也沒接近過誰了。

後來，中考她考得特別好，全縣第一，全市第九，遠超育生的錄取線。可是媽媽卻改了她的志願，讓她留在了縣中，因為媽媽想讓她給弟弟輔導功課。那是唯一一次，莊曉發瘋一般質問何芳蓮，我是你親生的嗎？我是你親生的嗎？何芳蓮給了她一巴掌，她負氣沖出家門。最後是在爸爸的安慰下，她才回了家。雖然爸爸也責怪媽媽，但是被縣中錄取已成定局。縣中的招生主任提著大包小包親自登門拜訪，還承諾一定會將最好的資源給莊曉的。何芳蓮笑得臉都開花了，等主任一走，她就對坐在沙發上一臉陰郁的莊曉說，要是真有那個本事，在哪讀都一樣，都能考上好大學。

好在命運眷顧了她一次，高一結束時，育生向她拋來了橄欖枝。她作為地方縣的尖子生進入了育生。

講到這裏時，莊曉用手背蹭了蹭眼角。她深呼吸一口氣，發現林仲七正靜靜地看著自己，眼中有種說不出的東西。

還要繼續說嗎？她打起了退堂鼓。

“你說，我在聽。”

簡簡單單的五個字，卻是最好的回應。莊曉從沒有想過，有人會願意聽自己傾吐這些事情。她徹底放下對林仲七的戒備，讓他看清完完全全的她。

她對他講家裏的小平房之爭，給他講現在家裏人都像豺狼一樣盯著奶奶的遺產，講那次體育課在操場上，林仲七聽見她被罵的前因後果。她講自己來育生，本想改變一下以前孤狼一樣生活，想結交朋友，結果遇見了陳方墨，只是因為自己成了英語單科狀元，她就對自己惡意這麽大，還聯合跟她玩得的那群人明裏暗裏針對自己。

“我得一次英語單科狀元怎麽了？以後我會得的更多的，說不定我還是個高考狀元呢！那她是不是要氣死啊？”梗著脖子的莊曉像只毫無攻擊性的小貓，第一次坦坦蕩蕩地說出這樣自負的話。

林仲七邊笑邊拍手為她喝彩，滿臉寫著支持。

莊曉頓了幾秒鐘，語速慢了下來，帶著試探般的小心翼翼：“其實我的膽子真的很小，也很自私。尹老師找我一次，我就能一個月不見你。我媽打電話讓我別不自尊自愛，我就能跟你說不要來找我了。可是……可是我還是很想見你，還是很想你來找我……因為……”莊曉頓了頓，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因為你是這麽久以來，唯一相處時，讓我開心的人。你能懂嗎？”

你能懂嗎？人們問這句話時，話裏還藏著其他話，都是希望對方會懂。

林仲七鄭重其事地點點頭。

莊曉咧嘴笑起來，眼淚也再次流了下來。

林仲七遞給她一包紙巾，問：“那你現在開心嗎？”

“開心。”

“以後我會讓你更開心的。”

作者有話說：

①引自文案“看光我的劣根性，我的陰暗面，我埋在溫和表面下的偏激和歇斯底裏”，因網絡流傳太廣，不知道原作者是誰，侵刪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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