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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乖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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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談起十六歲,談起那年的夏天。

莊曉的十六歲就如同中性筆在紙上摩挲後留下的一條長痕,一邊是幹癟無聊的過去,一邊是面朝城市的未來,涇渭分明。

她生在七月的開頭,也是在那天,在高一的末尾,宜城育生中學的招生辦老師找到了她。

莊曉很拘謹地走進辦公室,看見班主任和一位面生的老師,她禮貌地鞠躬問好。

“羅老師,這就是莊曉,當年是縣裏的中考狀元,全市排名第九。現在是咱們學校最厲害的尖子生。每次考試都是年級第一。”

羅老師戴著很厚的金屬框眼鏡,反著刺眼的光,像是奧特曼發光的雙眼,他仔細打量了一下莊曉。

紮著幹練的馬尾,黑色的發夾將劉海別在耳邊,膚色偏暗,身型瘦小,腳下踩著的帆布鞋已經掉皮了。平平無奇的高中女生模樣,除了右臉頰上有一顆黑色的痣,倒挺讓人印象深刻的。

莊曉將手背在身後,小心翼翼地將卷角的短袖下擺拉直。

羅老師似乎對她很滿意,覺得這才是認真學習的高中生模樣,比那些交高價進育生中學還揮霍青春的少男少女們好一萬倍。

他將眼鏡往下按了按,神色嚴肅地問:“你想選文還是選理啊?”

“選文。”她的聲音很小,卻足夠堅定。選文不是因為她理科不好,而是因為以後想選經濟管理方面的專業。

反正怎麽賺錢快,她就怎麽選。

只要能盡早離開那個家,滿足她積壓已久的大逆不道之心,也滿足已經預料到的日後母親何芳蓮對她的金錢壓榨。

“嗯,那進育生文科清北班絕對沒問題。”羅老師信誓旦旦地講著。

育生?

是在宜城市裏的育生?是被評為省內首批重點中學和國家級示範性高中的育生?是每年重本率高達85%,並且能有數十人進入清北,有上百號學生能考進985和211的育生?是她一年前想填報,並且已經超出錄取線一大截,卻被何芳蓮改掉志願沒去成的育生?

莊曉能感覺到心中燃起了一團火苗,被她稱之為希望。

她心跳得特別快,確認道:“育生?”

“嗯。”羅老師笑著點頭。

育生中學歷來有一個政策,除了中考時招收一大批優秀學生和一小批高價生,還會在每年的高一末尾,到各個地方縣級中學招收一批優秀學子,每所中學一到兩名。美其名曰幫扶,實則是將尖子生收入囊中,讓他們沖擊清北。

地方縣級中學們自然不會平白無故地將這些金豆豆們拱手相讓,但育生向他們承諾,會給縣級中學最好的班級提供資料,並且這些尖子生屬於兩所學生共有,考上清北也會算在它們頭上,照樣可以貼紅榜宣傳。

為了學校業績,教書育人好像成為了一場買賣。

莊曉就成為了這場買賣中的一員。

可她不覺得有不妥之處。

育生的教學資源和環境是這些縣中無法比擬的。

在仁縣中學的這一年,她深深地體會到了,有些人,你想渡他們都不行。

莊曉還記得,高一才入學時,他們班的數學老師也是剛入職的楞頭青,一身血氣方剛,因為上課時後排的精神小夥和小妹們不聽他的勸告,他氣得朝他們扔了截粉筆。那幾人之中的大哥居然“揭竿而起”,拿起掃把就要和數學老師幹架。

從那天起,數學老師的熱血就被消磨了一大半,他再也不會管那群人了。

莊曉厭惡他們,卻也不能做什麽,只能用優異的數學成績來寬慰老師,告訴他,不是沒人聽他的課,她在聽,並且很努力。

後來,楞頭青老師只教了他們一學期,就被調走了。

離開時,老師送給她一本書,是夏洛蒂·勃朗特的《簡·愛》,並告訴她,她不應該被困於這裏,一定要走出去。

走出這裏,去更遠更廣的天地。

現在這個的機會就擺在眼前,但也只是她即將邁出的第一步。

羅老師詳細地給她介紹了到育生讀書的優點,她沒聽,心裏早就答應了,但表面上還是要做出一副深思熟慮的樣子。

“你覺得怎麽樣?”羅老師問。

“啊……”她回過神來,“嗯……我……”

班主任打斷了她:“機會難得啊。”

莊曉點點頭。

現在最大的難題就是何芳蓮那邊了。她爸爸莊翰文一直覺得,能去城裏讀書更好,可何芳蓮卻很強勢,覺得她一個女孩家家的,獨自去城裏念書,被壞人騙了怎麽辦。

其實是想讓她留在家裏,給弟弟當免費家教。要知道,弟弟在縣城上一節英語補習班,就得花一百元。家裏有個現成的人,何芳蓮怎麽不會好好利用。

剛才做決定時還那麽愉快,一想到何芳蓮那邊,她的心裏就蒙上一層陰影,艱難開口說:“老師,我媽媽那邊,她可能……”

“我已經去你們家拜訪過了。你媽媽同意了。”

“啊?”

莊曉不知道,何芳蓮是看在育生會給每個尖子生家庭獎勵五千塊錢的份兒上,才答應下來的。

於是,在那個暑假結束後,莊曉背著書包,拖著行李箱,獨自坐了兩個小時的班車,來到宜城。

莊曉曾讀過一個故事,一條金魚在狹小的魚缸裏待久了,很向往更大的魚缸,後來有一天,主人真的將它放進了更大的魚缸,金魚卻因為害怕只敢縮在一個角落裏。

現在的她就像是這條金魚。

育生中學真的很好,幹凈敞亮的教室,搭配新媒體機的黑板,四百米一圈的塑膠跑道,每個暑假都會翻新的草皮,以及足夠的籃球場。不像縣中只有兩個籃球場,之前有很多次高一和高二的男生為了搶場地直接幹架。

所以育生這麽大,也能夠容下她這條受驚的金魚。

她趴在課桌上,靠窗的位置,靠校門的教學樓,一眼就能望見校門口熙熙攘攘的人群。

開學第一天,沈寂已久的校園又恢覆了以往的熱鬧。雲帆色的短袖校服,深藍色的衣領,學生們像是來回拍打的海浪,湧進如閘口般的校門,然後又化作零星的海鷗,各自去往早就分好班的教室。

莊曉在高二一班,育生唯二的文科清北班,另一個是二班。分科後,高二年級一共有十個文科班,剩下的三十個班全是理科班。清北班,創新班,英才班,平行班。梯隊劃分明確,以成績來安排每個人的歸宿,這是學生時代才有的公平。除了極個別人,用權錢來撬動這臺平衡的天平,往上增加一些不合適的砝碼。

莊曉用鼻尖蹭了蹭手臂,最開始因能來育生讀書的歡喜早就被惴惴不安的惶恐所取代。何芳蓮在電話裏對她說,小縣城出來的學生起點低,哪有大城市的學生厲害,要是讀不進去了就趕快回縣中,少給她丟臉。

還沒開始就已經否定了她。某些家長就對這種打壓式教育津津樂道,如果你取得了好成績證明給他們看,他們會說我那是怕你驕傲,想激勵你虛心學習;如果你有一兩次沒考好,他們就會一半得意一半氣憤地說,我早就預料到你會是這個樣子了。

這就像一根毒刺,紮在那些十幾歲的孩子們的心底,拔也拔不掉。

莊曉苦笑了一下,環視了一眼周圍,已經來了三分之一的學生了,三三兩兩的聚在聊天,彼此熟悉,每個人都是和善的模樣。莊曉卻感覺到很難以接近他們,除了陌生外,她還感覺自己和這些城裏的土著之間隔著一道隱形的屏障。屏障上有一面照妖鏡,將她一身的自卑與畏縮照得無處遁形。

好像時時刻刻都在提醒著她,她是個外來者。

校門口傳來一陣氣氛熱烈的嬉笑。她伸長脖頸看了看,一個戴著印滿鯊魚牙齒圖案頭盔的男生正立在門口,倒真像是從海浪裏襲來的鯊魚。他面前站著一個大肚腩的老師,一副教導主任的模樣,擰緊了眉頭劈頭蓋臉地訓斥他。

周圍的人像是螞蟻遇見了障礙,紛紛繞過他和主任,給他們留下一個小圓的空間。

雖然看不見男生頭盔下的表情,但是莊曉能感覺到,他已經不耐煩了。只見他脫下了頭盔單手拎著,用眼刀橫了一眼從身旁經過的竊竊私語的學生,然後神色散漫地站在那,目光直接越過主任。

校門裏有幾個男生在朝他招手,應該是他的夥伴,個個像猴子一樣興奮。

男生受到了朋友們的召喚,將頭盔往主任的懷裏一塞,還沒等主任反應過來,他就像一陣風一樣跑起來,抓住橫放的“育生中學”校名碑上方,踩著“學”字一躍而起,輕松翻過於他而言像障礙一樣的校門,穩穩地落在一方陽光裏,還甩帥似的甩了甩額前略顯淩亂的碎發,不屑地回望了主任一眼。

這一幕被莊曉盡收眼底,她的嘴驚訝成了“O”型,看見主任氣得漲紅了臉,跑起來像個翻滾的皮球,一邊追,一邊大喊:“林仲七你給我站住!”

這居然是在育生能看見的?莊曉收回滿是錯愕的目光,發現只有自己眼巴巴地望著校門口,其他人竟然已經在靜悄悄地溫習了。

這就是清北班奇特的地方,剛才教室裏的聊天聲好像是錯覺,轉眼就可以埋身於學習的海洋裏。

莊曉趕緊從黑壓壓的桌洞裏抽出一本數學教材,卻不小心將上方的幾本教材帶了出來,散落聲在教室裏顯得格外刺耳。

她慌忙俯身去撿。

一只手伸了過來,撿起一本歷史書遞給她。

她一邊道謝,一邊將書碼整齊後放回桌洞。回過頭,才發現剛才幫她撿書的女生在旁邊坐了下來。

是她的新同桌。

同桌笑容滿面地跟她招呼道:“你好啊!我叫蔣游,以前是二十六班的。”

莊曉楞了楞,知道女生說的是她沒分科之前的班級,也許她也想知道自己是以前是哪個班的。

外來班的。

內心掙紮了幾下,她才回答:“你好,我叫莊曉,是……地方縣招生來的。”

“原來那個人是你啊!”蔣游的表情有些誇張,卻看不出半分虛偽恭維的意味,“之前他們在班級群裏說,今年只有一個地方縣的尖子生選文,沒想到是你誒!”

“班級群?”莊曉抓住的點有些奇怪。

“是啊。用手機查分班情況時,能看見下面自己的班級群號。”

莊曉咬了咬嘴唇,她壓根就不知道這些,分班都是招生辦的羅老師告訴她的。

蔣游接下來的話又讓她的心涼了幾分,“你要是沒加群,就盡快加吧。尹老師會在群裏發通知,到時候別錯過了。”

蔣游掏出自己的智能手機,是某國產品牌最新款,想給她看群號,卻聽見她生如蚊蚋地說,“謝謝你,我沒帶手機,回去再加吧。”

蔣游點了點頭,將手機收進包裏。

莊曉的臉紅得和跑幾步就累得受不了的教導主任一樣。幸好另一個女生走了過來,看起來應該是蔣游的好朋友,也在這個班,她們倆親昵地手拉手出了教室。

那份如鐵鏈般纏繞在心間的羞恥和虛榮得到了釋放,莊曉如蒙大赦般地嘆了口氣。

來育生之前,爸爸莊翰文曾問她,要不要買一款便宜的智能手機。她正想點頭答應,卻聽見何芳蓮尖聲利氣地說,買什麽智能手機,讓她跟網上的人瞎聊是不是,她到底是去讀書還是去玩。

莊曉望了一眼坐在沙發上正玩著某款射擊手游的弟弟,說,她還是用以前的老年機吧。

那份渴望就被她親手扼殺在了那個下午,現在卻因為同桌的善意提醒再次襲來,還夾帶著因為母親偏心而產生的悲愴。

褲兜裏揣著的老年機似乎變成了一塊滾燙的烙鐵,將她那可悲的自尊心像融雪一樣,一點點侵蝕掉。

莊曉用手背蹭掉眼角的淚,繼續將數學書上冰冷的公式刻進腦海裏。

她在家裏從來都是一個乖孩子。

但是現在已經離家很遠。

作者有話說:

1. 本文設定地點為宜城市,仁縣,莊鎮,地點均為虛構。

2. 本文設定學校為育生中學,為虛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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