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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我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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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一班的教室在三樓,樓下是高一的清北班和創新班,樓上是高二的三個理科清北班和一個奧賽班。最好層次的班級都集中在這棟名為“折桂樓”的樓棟裏。折桂樓如蜂巢般孕育著考場上的王者。

一班的班主任姓尹,名大陽,教數學,身材短小精悍,頂著一頭稀少的頭發,看起來還是挺好說話的樣子。

面對講臺下新舊交織的面孔,尹大陽不鹹不淡地講了幾句,最後還提到了隔壁二班。

莊曉知道,最後那句才是重點,要他們跟二班競爭,別輸了。

她從蔣游那了解到,這個班大部分人都來自於以前的二十六班和二十七班,都是中考時成績特別拔尖,高一就進了清北班的人,還有一些是以前各班名列前茅的人。總之,這個班是群英薈萃,濟濟一堂。

班裏的科任老師也是名師雲集,每一位老師都教出過考進清北的人,甚至還有省、市狀元。

聽著蔣游如數家珍地講著班上誰誰誰以前穩居年級前三,誰誰誰英語一直都是單科第一,誰誰誰語文作文每一次都被當成範文。莊曉既佩服又惶恐。

如果真像媽媽說的那樣,學不過他們,那自己只能回仁中了。

她有氣無力地趴在桌子上,心頭烏雲密布,嘴角怎麽也扯不出笑容。

上午的一共四節課,教語數英和歷史的老師都和大家見了面,算是老熟人,也不會像高一那樣還整一節課來相互熟識,直接就開始趕新課。

莊曉用了百分之二百的精力來聽課,如一根緊繃的弦,筆記上不敢有任何紕漏,生怕錯過老師講授的天機,連課間都杵在座位上,跟個木頭人似的。

第四節 課的下課鈴聲響起,樓上響起的腳步聲如同雷鳴,往樓下看去,學生如蜜蜂般傾湧而出。

吃飯不積極,思想有問題。

莊曉從書包裏拿出粉色芭比圖案的錢包。錢包都是她四年級的時候考了全班第一,爸爸獎勵買給她的。上面的圖案已經發黃,公主的微笑也不再迷人,橫縱的裂縫像是魚鱗,一扣就會掉皮。

她將錢包揣進兜裏,獨自下樓去食堂。

蔣游性格很好,但是她有自己的小圈子和朋友,一下課,她的好朋友簡思凡就和她手牽手出了門,所以不會和莊曉組成飯搭子。莊曉也不會主動去融進別人的朋友圈裏,她懂得這種社交分寸。

反正在仁中的一年裏,她也沒和任何人走得很近,當後桌的兩個女孩由陌生人到成為連去上廁所都要手拉手的好朋友,再到因為一件件小事累積起來爆發矛盾而把桌子拉開誰也不理誰的時候,莊曉還是形單影只。

楞頭青數學老師曾經笑著說,莊曉很像一頭狼。

可莊曉自己卻不覺得。

她只覺得,初中時用給別人抄答案的方式來維持“友誼”的自己,像頭蠢驢。

食堂一共有三層,每一層的隊伍都排得老長了。莊曉看著樓層分布圖,在心裏念著獨一無二的口訣,最終數到了一樓。

她隨便站在一個隊列後,排了六、七分鐘,到她的時候,食堂阿姨面前就只剩下清炒白菜和土豆燒肉的土豆,剩下的菜還沒端上來。

“要什麽?快說。”阿姨用勺子敲了敲不銹鋼餐爐,不耐煩地催促道。

“就這兩樣吧。”她踮起腳看了看,“再來一碗西紅柿湯。”

刷完卡,她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

白菜的鹽放多了,吃起來齁鹹,西紅柿湯熬得很濃,但是太酸了,就剩土豆還不錯。

莊曉還是吃完了餐盤裏的飯菜,因為在家裏,吃不完飯會被媽媽責怪,即使飯菜不好吃。現在沒在家,但是她還是老老實實地踐行了食堂柱子上貼著的《憫農》。

除了那碗西紅柿濃湯,真的太酸了。

她端著餐盤起身,往樓梯間的回收處走。

高三的學生這時才下課,轟轟烈烈地湧入食堂。好幾個人差點撞著了莊曉,她有驚無險地端平餐盤。

就在快要到回收處時,有人不小心絆了莊曉一下。上半身因為慣性朝前撲去,她下意識地用右手抓住了旁邊的餐桌,整個人才沒有撲倒在地,而是以類似於求婚的動作單膝跪在了地上。

餐盤應聲而落,西紅柿湯以天女散花之勢飛濺而起,落在白花花的地板上。

左腿膝蓋處傳來一陣鉆心的疼痛,莊曉還以為那個絆自己的人會充滿歉意地扶自己起來,結果人家早就跑了。

左腿發軟使不上力,她撐著餐桌,咬緊牙關才站了起來,淚眼朦朧的一片,卻發現周圍人異樣的目光。

莊曉有些茫然,看見面前站著一個比自己高一個腦袋的男生,此刻他臉上的表情簡直是精彩萬分。

一低頭,她才發現,西紅柿湯倒在了他的鞋子上。

那藍色的鞋子還挺好看——莊曉並不知道,這種藍還有個名字,叫北卡藍。鞋身一邊是鉤子,一邊印著一串英文,因為接受了西紅柿湯的洗禮,她只看見“Off-White”這個詞,以及被染成橘紅色的白鞋帶。

這鞋都有一股西紅柿湯的酸味了。

再看看男生的臉色,是在極力忍耐著。

已經在眼眶邊打轉的淚水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連忙道歉說:“同學,對不起,對不起!”

林仲七都快哭了,這雙和OW聯名的鉤子是他剛買不久的,開學前一天才送到,他敢說,這絕對是全校唯一一雙,喜滋滋地穿來學校,沒想到還遭此一劫。

那鞋看起來就算去洗,也洗不幹凈了。莊曉從包裏摸摸索索了一陣,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一百元紙幣。這一百元還是開學前何芳蓮給她的。雖然偏心,但何芳蓮還是舍不得她,也就大方了一次。

這個鉤子圖案的鞋莊曉在縣城的鞋店裏見過,就擺在促銷臺上,還寫著勁爆促銷價“99元”。然而她沒有註意到,99元的鉤子和林仲七腳上這雙並不一樣。最大的區別在於,前者的彎鉤處還有一個尖尖,被別人戲稱為“耐刺”。

“我賠你。”莊曉萬分誠懇地用雙手遞上了一百元人民幣。

林仲七楞了一秒。站在他旁邊的男生叫龐景則,是他的發小,一看莊曉拿一百元賠償給林仲七,忍不住笑出了聲。

林仲七狠狠地給了龐景則一手肘,指著慘不忍睹的鞋子,哭笑不得地說:“同學,我這雙鞋,值一萬。”

一萬。

莊曉的目光變得呆滯,腦袋好像變成了一臺點鈔機,唰唰地算著對她來說,一萬塊錢是個什麽概念。

是可以和弟弟去吃很多頓縣城裏的肯迪基,是可以給爸爸買好幾輛新的摩托車,是爸爸媽媽兩個人加起來好幾個月的工資。

是很多很多錢。

莊曉的身體開始不自覺地哆嗦,顫顫巍巍地保持著雙手奉上的姿勢,那一百塊錢就橫在她和林仲七之間,即使是最亮眼的人民幣顏色,也變得蒼白而尷尬。

周圍的人竊竊私語,有些人的臉上還帶著譏諷的笑容,雖然他們買不起林仲七腳上的鞋子,但是他們覺得自己很了解鉤子,這就已經可以當做嘲笑這個陌生女生的資本了。

話語匯聚成的嗡嗡聲,似蜜蜂蟄在莊曉脆弱的內心。

林仲七看著眼前這個女生,她的身子骨很單薄瘦弱,一副營養不良的模樣,校服短袖像是睡衣一樣套在她身上,上面還留有一道浸染開的西紅柿湯漬。被汗水濡濕的碎發貼在她的額前,黑漆漆的眼裏噙著淚水,卻還在倔強地咬牙忍耐。

“林仲七,要不還是算了吧。你看你現在這雙鞋肯定是最獨特了,比和LV聯名的那雙還要有收藏價值。”龐景則狀似挺有人情味地說。

“我要你說!”他瞪了龐景則一眼,“算了。同學,你不用賠我錢了。這鞋我送去洗就行了。”

莊曉如同審判時被判無罪的犯人,表情既是對這個善良同學的感激,又是劫後餘生的欣喜。她的雙手還在顫抖,將一百元放回兜裏,掏出一包紙巾遞給林仲七。

“我有紙巾。”林仲七擺擺手。

“那我幫你擦吧。”

她樂意至極地蹲下來,膝蓋上卻又傳來陣痛,忍不住像條被打了七寸的蛇一樣嘶了一聲。

面前的西紅柿鉤子往後退了一步。

“不用你幫我擦,你還是去醫務室看看膝蓋吧。”

林仲七的聲音從頭頂悠悠傳來,似乎看破了她捂著膝蓋時的痛苦表情。

從食堂出來,莊曉沒去醫務室,而是一溜煙地跑回了折桂樓。

運氣差,見識少,沒錢。她怎麽沒看出來那些人用表情對她的評價。

那絕對不是過分解讀。老天爺賜給她一顆敏感的心,卻沒賜給她一副能抵擋這些的盔甲。

她跑進衛生間,站在洗漱臺前擰開了水龍頭。可水龍頭也跟她作怪一般,只是輕輕一擰,那水跟不要錢似的,水流極大,還從龍頭和水管的連接處滋了出來,一個猝不及防,全身都被滋上了水。

她慌忙關掉了水龍頭,忍住快要崩潰的情緒,從上到下抹了一把臉,轉身進了蹲坑隔間,將左邊的褲腳挽到大腿上。

膝蓋皮下的血點清晰可見,沒破皮就好。

她放下褲腳,正想打開門出去,腳下卻一滑,差點一腳踩進蹲坑裏。

為什麽才開學不到半天,倒黴事都讓她碰上了。難道她真的不該留在這裏嗎?

累積起來的負面情緒像是搖搖欲墜的積木,往上多搭一塊,就會坍塌下來。

她索性蹲了下來,捂著臉無聲痛哭。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急匆匆地跑進來,還拉了拉莊曉這間的門。

莊曉連忙止住眼淚,外面的人見裏面有人,就去了旁邊隔間。

她呆呆地望著廁所門,門上被寫滿了各類明星的名字,有人畫了簡筆畫,還有人玩起了日期接龍,更有人把這裏當成了洩憤的地方,寫著“xxx不要臉,搶別人男朋友”。

密密麻麻,層層累積的字跡,好像是一年又一年青春的年輪。

如果莊曉帶了筆,她肯定也會在上面寫一句——我想回家。

從衛生間出來,莊曉整理好情緒回到了教室。

班裏一些人看她的眼神有點奇怪,她裝作沒看見的樣子,剛在座位坐下,蔣游和簡思凡也回了教室。

莊曉打開語文課本,準備把這學期必備篇目先背完,卻聽見蔣游問自己。

“莊曉,你沒事吧?”

她狀似輕松地笑了笑,反問:“啊?有什麽事?”

“你在食堂……”蔣游沒說下去。

剛剛有人已經把莊曉在食堂弄臟林仲七一萬塊的鞋子,還拿一百塊賠他的糗事傳了個遍了。一班也有人目睹了這一幕,當成笑料一樣說了出來。

果然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

“我沒事。”莊曉還強撐著笑容。

看她還笑得出來,蔣游才放心似的,跟她說:“唉,你以後可要小心點,別去招惹平行班那幾個人,特別是林仲七。”

“林仲七?”

“就是今天那個一雙鞋子值一萬的人。”蔣游的表情很嚴肅,像是在說很不得了的事情,“我告訴你啊,他們平行班那幾個真的是不良少年,仗著家裏有錢交高價進了育生,經常幹一些壞事,被通報批評了很多次也沒用!”

清北班的學生總是自恃與平行班的學生不同,至少在智商上的確能勝過幾分。所以對他們的抱怨也似乎變得合情合理。

不良少年。莊曉很好地抓住了重點。

在她的認知裏,不良少年應該是她高一班上常駐後排的那群人,染著頭發紋著花臂,嘴裏叼著根煙就覺得自己在小縣城裏頂天立地,拍著精神視頻,配上傷感文字半夜發情,騎著鬼火壓馬路,被警察逮著了還要裝酷。

莊曉還記得,有一次他們班的花臂大哥攔住她時,她嚇得跟今天一樣,以為大哥要把她怎麽樣,結果是找莊曉借英語作業給他隔壁班的女朋友抄。

莊曉把厚厚的一本英語習題冊給了大哥,然後撒丫子就跑。

不過蔣游說林仲七是不良少年,她還是覺得難以置信。

那副幹幹凈凈的模樣,一點也不像不良少年。

“那個林仲七啊,家裏特有錢,長得斯斯文文,人卻特別渾。”蔣游還在自顧自地說著,評價起林仲七時,眼裏卻有些其他意味,“他連教導主任都不怕呢。”

不怕教導主任。

莊曉突然記起,今天早上看見的那個頭盔少年,那不就是林仲七嗎?

硬闖校門,果然是不良少年!只是高級一點的不良少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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