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最是當年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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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商二十六年。

北國的冰原之上,一個穿著羊皮袍子的骯臟小孩發出一聲聲大喊。

“來人哪!救命!”她在冰面上不停地跑著,要去拉其它逃命人的手,“求求你,求求你們,救救我阿嬤……”

有人停下來,鬥笠上雨水未幹,伸出粗糲的手掌,“多少錢?”

“只要你能救,多少錢都給,多少錢都可以!”

“那十金?”來人手指比劃了一下。

“好,可是我……我要回到故國才能給你……”孩子睜著一對大眼睛,認真地回答。

那人閉著眼睛,笑了一笑,立即將手甩開,孩子失去重心一下跌坐在地上,只聽那人惡狠狠道,“滾開,小雜種。”

孩子一楞,手裏用力攥緊一塊寒冰,“我祖上是大商長公主!我是大商皇族,我定不會賴你這點錢!”孩子坐在地上望著越走越遠的人群絕望地喊道。

冰原稍微空闊一點的地方,傳來一聲微弱的呻、吟。

“阿嬤……”孩子迅速爬著跑過去,一個近五十歲的婦人躺在一張草席上,呼吸急促,幹裂的嘴唇微微張開,看向她的眼睛慈愛疼惜。

“不行啦,這樣呼吸就是不行啦。”旁邊有人一嘆,“小姑娘你還是趕緊找個地方……”

孩子的淚水掛了滿臉,像一只幼獸一樣蹭著阿嬤的臉,嚎啕大哭起來,“阿嬤你不要睡啊,你看看我啊,阿嬤——”

正哭得傷心,眼前出現了一株綠色的植物,楞了一會擦掉眼前的淚水,只見一只凍紅的手拿著一株草一樣的東西,一雙破破舊舊裹著破布的草鞋,一個穿著棕色狗皮襖的少年蹲下來,凍得神情似乎有些恍惚,“給,我剛剛摘的,解毒。”然後再從懷裏掏出一顆折斷了的生姜,和一把幹幹的藥材,“生姜可以驅寒,蒲公英可以解毒。”

那男孩生得極好,但是似乎因為挨餓受凍的緣故,面色蠟黃,他看了看眼前呆滯的小姑娘,稍微大了點聲說道,“楞著做什麽,快把她扶起來啊。”

“哦哦,”孩子這才反應過來,將阿嬤扶起,看著少年餵阿嬤吃藥,然後目光定定地落在他的腳上。

“好了,”少年說,將手上剩下的藥材給了她,道,“多撿些稻草給她蓋上,剩下的藥材你拿著,等到了有火的地方,煮了給你阿嬤喝。”

“好。誒,等等。”見少年欲走,她將他叫住,從懷裏拿出一張白絹包裹的餅,“你救了我家阿嬤,這個給你。”

少年接過,咽了口口水,肚子裏咕嚕咕嚕響起來,然後大口地吃了下去。

“坐下。”女孩對著他道。

“恩?”他塞了一口的餅,見女孩這麽說,眼神裏定定地也有些威嚴,自己還吃了人家的幹糧,遲疑了一下,便坐了下來。再咬一口餅的時候,感覺腳上一陣暖融融之感,只見那小姑娘,從懷裏拿出兩只似乎是從衣服上解下來的兔毛袖口,見四處無人註意,脫了他的鞋子,“姑,姑娘你做什麽?”他立時把腳收回,臉像燒了一樣通紅。

“噓,”女孩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過來。不會害你。”

他慢慢地靠近,只見那姑娘,將那毛茸茸的袖口解開成方形,再小心翼翼地塞進他鞋子裏去,做好之後,得意地看著他,“來,試試。”

少年猶豫了一會,似是覺得受人家小姑娘的恩不太妥當。

“試試。”女孩接著道。

還是穿了進去,原本就破了的鞋子讓自己的腳早沒了知覺,但是這麽一來,卻又覺得暖融融地到了心裏。少年正沈靜在自己的內心世界裏,突然聽女孩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鳳棲。”他頓了頓,看著女孩稚氣骯臟但是仍然顯得清秀的小臉,“你呢?”

“我?我叫……加依木蓉。”女孩的臉上鼻涕眼淚都快要連成一塊,笑著道。

“你騙人。”鳳棲從旁邊冰層底下就了口水喝,咽下幹燥的食物,舔了舔嘴唇,“方才你還說了你是大商皇族,怎麽可能是姓加依。不過看你也不壞,而且我也是大商人,要不我們一起回去吧?”

然後兩張凍得通紅的笑臉看著對方,笑了起來。

吃了一半餅,鳳棲將剩下的那部分小心包起,再放入顧芙蓉懷中,環顧了下四周和天氣,道,“走,我們先將阿嬤扶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女孩一楞,然後兩人吃力地扛起婦人,跟上大隊伍,向前走去。逃難的隊伍,似乎很有默契地,把所有人當成隊友,又當成敵人。北國的風很大,那藍天之上的道道白褶都像是被風刮過的痕跡,鳳棲壓低了聲音,“前面在打仗,車馬已經不通了,那些人見什麽好東西都搶,要過去大商,必須步行。”

“步行?”女孩亦是低聲訝異道,她從來沒想過要走這麽長的路,自己在家中,最多的也不過就走過十裏。

鳳棲突然想起來,“誒,你這丫頭,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呢?”

“我叫顧芙蓉。”女孩念自己名字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麽,總是奶聲奶氣。

鳳棲笑道,“誒,芙蓉,你知道,我家鄉的芙蓉花,可好看了,回大商了,我帶你去看怎麽樣?”

“好啊,可是我們回去還要多久?”女孩身子小,扛著阿嬤有些吃力。

“我們要跟上牧民的隊伍,跟上他們一起,他們有牛馬,有糧食,而且一般是部族遷移,人很多,安全,這樣我們到大商大概只需要幾個月時間。”

“要是沒跟上呢?”

“沒跟上啊,”鳳棲看了看前方,呼出一口白氣,“還要幾年。甚至,就死在途中了。”

顧芙蓉看著前面那一輪血一樣的日頭,似乎感覺到了末日的氣息,小小的腦袋低下來,然後轉頭對鳳棲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我爹爹說過了,我是讓人疼的命,我們在一起,我們都不會死。”

鳳棲的眼睛裏有些紅,大喇喇地笑道,“你放心,你跟著我走,我不會讓你死!你爹說得對,你是個讓人疼的命,我疼你……”意識道自己說了什麽之後,鳳棲可就不止眼睛紅了,臉騰的一下也紅了起來,火辣辣地燙人。

***

“你叫鳳棲?”氈房裏頭充滿了膻味,一個女人穿著羊皮衣,梳著滿頭似乎從未洗過的辮子問道。她的嘴裏是一股陳年發臭了的滋味,卻也正是這草原上長久遷徙貧苦的見證。

“是。”少年跪在地上,手中牽著顧芙蓉,道。

“恩。”女人沈沈一聲,往後走去和一個身材魁梧,滿臉絡腮胡子的男人說低低說著什麽。

顧芙蓉躲在鳳棲身後,怯怯地環視四周,總共有六個人,方才的一對男女似是主事的,穿的都跟其他人有些不一樣,剩下的四個人坐在旁邊的石頭上,一對夫妻模樣的人在低低講著什麽,剩下的是一個面容冷峻卻漂亮的女人,她心不在焉地在跟前面的少女綁辮子,少女十五六歲的模樣,正在啃著一塊饢,時不時地喝一口旁邊的馬奶酒下咽。顧芙蓉看著她咽了口口水,少女似乎感覺到了她的視線,再吃了一口,斜起嘴巴,狠命地瞪了回去。顧芙蓉嚇得往後縮了縮,被鳳棲的手再緊緊握住。

那女人重新回了來,操著一口不太標準的大商話,“身子不錯,還是個郎中,留下。”

鳳棲依舊低頭跪著,一動不動。

“都讓你留下,還不來起?”

“夫人,請你恩準讓我妹妹也一同留下。”

“她?”女人瞥了瞥顧芙蓉,“不行。瘦,小,婆子。”

顧芙蓉這時候才明白,這女人遲遲讓他們跪著是因為她年紀小,瘦弱,不好養活,還帶著阿嬤。

鳳棲的脊背僵了僵,在女人滿意的笑容中站起來,轉頭牽起顧芙蓉,“我們走。”

“誒,”那婦人連忙喊道,“沒讓你走,沒讓你走。”

鳳棲一把將顧芙蓉抱在懷裏,少年意氣,揚聲道,“我妹妹是我的命,你要她走,就是要我走。”

“等等,”女子讓他們站住,再回去和那男人商量起來。要知道在這樣的亂世逃亡當中,多一個男子,就等於多一份保障。可是,顧芙蓉緊緊抱著鳳棲的腰,似乎這樣才能讓自己安穩下來,十歲才出頭不就的她也明白,一個小孩,再加上一個老婦,這樁買賣誰會要?即使要了,旅途顛簸,阿嬤病重,怎麽能經得起?

鳳棲摸著她的頭發安撫道,“沒事,芙蓉,大不了我們找下一家,有什麽了不起的。”

小小的手將他輕輕推開,顧芙蓉跑到那女子跟前,從懷中掏出一個東西,“你收了我哥哥,我,將阿嬤留在你們部族看大夫,這個就歸你。”

鳳棲看了,急急跑過來,拉著顧芙蓉的手,也跪下來,低聲道,“你這丫頭幹什麽?”

顧芙蓉沒回答,只在他手心裏輕輕撓了撓。

“這是什麽?”那女人拿著端詳起來。只覺拿東西剔透冰涼,甚是好看。

“這是玉,上好的和田玉,上面的鳳凰是我們宗族的家徽,我是大商皇族,這塊玉可以買下你們整座草場!”顧芙蓉看著他們,信誓旦旦道,“我也不白跟著你們,我雖吃你們的,喝你們的,用你們的,可是我也會幹活,我會女紅,會縫衣服,會做飯。”

“加依娜爾。”女人喊那個漂亮女人過來,“你看看?”

加依娜爾走了過來,接過玉,看了看,點頭。

那女人面露喜色,正要說什麽,只見那加依娜爾突然對著她使了個眼色,目露兇光,右手在脖子前一比劃,“他們是大商人,其中還有大商皇族,你們忘了嗎?”

鳳棲緊緊握住了她的手,腳慢慢離地,丹鳳眼中寒氣森森。

“住口。”身後一直沒有說話的男子道,他的聲音沈靜渾厚,帶著一種草原的宿命感,“我們草原人,只做交易,不做惡事。你若讓我們沾滿鮮血,上蒼會遷怒我們整個部族。”

那女子點了點頭,似是同意。

“也罷,草原是你們的,氈子是你們的,孩子也是你們的。”加依娜爾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兩個小孩,那仇視的眼光看得顧芙蓉脊背發寒,最終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他們呆了下來。

在氈子裏住的第一晚,顧芙蓉悄悄將鳳棲喊了出來,將一個錦囊放在了他身上,“鳳棲,他們對你好,你的用處大,自然對你會客氣些,這個放在你這。”

“這是?”鳳棲襯著月光,見那錦囊上金線纏繞,摸上去針腳層層,甚是精致。

顧芙蓉一笑,“我白日裏騙他們的,方才那個是我原來在鳳京找師傅打著玩的,上面的鳳凰雖是鳳凰,但是我忘了打眼睛上去。這個才是真的。”

鳳棲一開始只覺得顧芙蓉乖巧可愛,如今一聽竟覺得她異常聰明,“真是淘氣。好,我定好好保管,一定不會丟。”

“誒,”芙蓉又將他叫住,“不過這個東西,沒有人重要,他們要是真的搜你,就給他們,我們家這種東西,多了去了。”

鳳棲揉了揉她的腦袋,“放心。我們說了要一塊回去。”

顧芙蓉和他們並不住在同一個帳子裏,而是住在雨雪天牲口暫避的地方,帳子不僅漏風,而且棉被還發黴。趁天黑不註意了,鳳棲都會偷偷搬著自己的被子過來和她一塊睡,“芙蓉,我跟你說,”少年吸了一口涼氣,“你不能凍死,你要是凍死了,晚上我睡熟了,抱著一具冰冷的屍體,我也挺不住,我也會凍死的。”

然後顧芙蓉就再抱緊他一點,生怕自己凍死了,還真讓他也死了。

眾人在曠野上遷徙著,以獵物為食,天為廬地為席。鳳棲在餵完牲口之後,往往都去荒郊野外采一些亂七八糟的中藥回來,熬了給大家喝。每次的藥材都會留出一小包,給顧芙蓉掛在身上。而顧芙蓉自己就做做縫縫補補清洗帳子的活,加依一家樂得清閑,日子也過得很太平,一轉眼就走了大半程的路。

直到有一日,曠野裏傳來顧芙蓉的尖叫。

“你當日揚言,不是什麽都能做麽?”紮著辮子的少女叉著腰站在旁邊,采了一朵花扔進去,得意洋洋地說道。

她的面前是一個齊腰深的土坑,裏面黏黏膩膩地堆著好些蛇,兇神惡煞地吐著信子。顧芙蓉蹲在一個角落裏縮成一團,像瘋了一般抱頭叫起來,“爹爹娘親,救救我——”

加依日娜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笑著笑著她就不笑了,咬啊,怎麽不咬呢?咬了那丫頭就不會日日纏著鳳棲了啊。只見那堆蛇雖是堆在一塊可是就是不敢近女孩身前,她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起顧芙蓉來,發現她那腰間掛著一個布囊,“這是什麽?”她伸手就要去拿。

“滾!”手還沒有碰到那布囊的邊緣,紮伊日娜便被一個人推了開去,哎喲一聲摔在地上。鳳棲拿起旁邊的一根木棍將蛇扒開,將顧芙蓉抱了出來。看清了來人是誰,這時顧芙蓉才哇的一聲像十幾歲小孩一樣哭了起來,“鳳棲,我是不是死掉了?”

“這是怎麽回事?”身後眾人也聞聲趕來。

鳳棲眼底一片寒氣,抱著顧芙蓉站起來,向身後的加依一家行了一個禮道,“加依老爺,謝謝你們這幾個月的收留,如今我妹妹無端遭受這樣的事,我們兄妹也無法在這呆了,告辭。”

“等等。”加依老爺話鋒一轉,沈聲道,“日娜,這是怎麽一回事?”

少女頓時戾氣全消,“女兒發現一個蛇坑,就想看看這裏的蛇和家那邊的蛇是不是一樣……有毒……”

“混賬,跪下。”

“父親!”紮伊日娜不甘大喊,但是最終還是堪堪跪了下去。

“你做這等事就不怕上蒼懲罰?”紮伊老爺道,目光淩厲,“跟鳳棲和芙蓉道歉,今日的雜事,烹煮,就由你來做。”

“我……”紮伊日娜還想說什麽,見到自己父親嚴厲的眼神,不情不願地偏著頭,道了一聲,“對不起。”

然後男子轉身,帶著大漠男子常年被風沙洗滌出來的滄桑,“鳳棲,今天的事情,我向你們道歉。你再考慮考慮,這一路漫漫,我們少了你,你們少了我們,都活不了。”

風把他的頭發吹得很亂,抱著顧芙蓉的手緊了緊,“加依老爺,我希望你能保證,我和妹妹能平平安安地回到鳳京。”

加依老爺左手放在右胸,“我以天的名義宣誓,定讓你們平平安安地到鳳京。”

鳳棲回禮。然後放下顧芙蓉,在蛇坑邊上洋洋灑灑地鋪了一圈粉末,舉起一塊大石頭,丟了下去,血肉飛濺。意識道他在做什麽之後,芙蓉也跑上前,往前扔著小石頭,“加依老爺,今日天色已晚,要不我們喝蛇湯吧,我來給大家做。”顧芙蓉定定地看向紮伊日娜,道。

“蛇可以吃?”加依老爺不解。

“不僅可以吃,”鳳棲對著顧芙蓉,笑道,“蛇皮曬幹了可以入藥,蛇膽解毒,蛇膳養身,蛇骨泡酒,都是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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