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進入鳳京城的時候，冬季已經完全過去，春寒料峭。梅花已落，桃樹開始發滿枝芽。

街邊每隔幾百步就是一間發放粥食賑濟災民的棚子，即便如此，街邊零零星星還是躺著一些身材魁梧的外族人。這些人到了這裏，牛羊馬沒有適合生長的草場，幾乎餓死。沒了牲口的他們，平日裏即使蓋世英雄也如鳥兒斷翅一般難以生存。

加依一家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跟顧芙蓉和鳳棲道歉。加依娜尓執起顧芙蓉的手，梨花帶雨，“好妹妹，姐姐不應該在路上那麽對你，是我心胸狹窄，沒有氣度，可是如今我們家的牛馬不是累死就是餓死，在鳳京舉目無親，你要是拋下我們，不就是讓我們去死麽？”

顧芙蓉不動聲色地把手抽了回來，仰著一張笑臉對著加依老爺道，“芙蓉感激您的收留，既然我和鳳棲活著回來了，就不可能拋下你們不管。”然後她學著草原人，左手放在右胸上，一臉燦然。

還沒有到顧府，一個眼尖的婢子見著顧芙蓉，看了半晌，尖聲叫道，“老爺！夫人！表小姐回來了！！表小姐表小姐回來了！”緊接著一群人又是哭又是笑地將她圍了起來，惹得顧芙蓉又掉了不少眼淚。

鳳棲見了這副局面，便也知曉，顧芙蓉真的如她所說，是皇族後裔了。於是靜靜地遠開紮伊一家，也遠開顧芙蓉，默默笑著站在一旁。若是如此，她安全回來，自己也該功成身退了，要看芙蓉花，鳳京城裏，多漂亮的芙蓉花沒有，只是沒有一株能比得上她好看罷了。正當他這麽想著，一只小手將他牽了過去，“姑父姑母，這是鳳棲。”

緊接著讓鳳棲反應不及的是，那位華衣華服滿身珠翠的中年婦人一聽到這嚎了一嗓子就帶著滿臉的淚水向他撲過來，撕心裂肺地哭著，似乎稍微一松手就要撒手人寰，“啊我可憐的孩子！從此以後你就是我的親兒子啊！你救了我家芙蓉，我那可憐的哥哥嫂子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啊……”

那滿眼通紅的中年男人也走了過來，用力拍了拍鳳棲的肩膀，“好小子！”然後鳳棲從他們兩個中間看過去，府門口顧芙蓉擦著眼淚，越過人群，對他咯咯一笑。鳳棲覺得，這滿城的花如今都開了。

又是春暖花開時。四周傳來女學生嬉笑的聲音。

女子躡手躡腳走到一個亭欄背面。

“小姐。”

“哎喲，”她捂著胸口，輕輕拍了來人的頭一下，“嚇死我了。”

丫鬟見著自家小姐還有心思跟她開玩笑，急道，“小姐，你快把這藥喝了吧，這馬上又要上課，那看秋雁姑娘他們帶回見了您又要笑了。”

“笑便笑，誰怕她？”顧芙蓉吐了吐舌頭，然後捏著鼻子，咕咚咕咚地把這藥喝了下去。從北國逃難回來如今已有了四年，女子的輪廓慢慢變得亭亭玉立，即使還帶著一絲稚氣，也難掩她身上的絕色。

旁邊的樹叢裏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女子眼明手快，趕緊把藥碗扔到了旁邊，對著聲音的方向，咧嘴一笑，嘴角上都還站著藥。

青色的長袍拂過草地，墨發綰成一束，身量比少年時高了許多，原來還留有的一絲憨厚可愛變成了十足的儒雅成熟，只見他無奈的搖搖頭，蹲下去將那藥碗碎片撿起來，“你說你浪費了我這麽多藥材，待會我又得熬多久？”

“鳳棲？”顧芙蓉一顆懸著的心也是落了下來，笑著蹲在他邊上幫他一起撿，“要是知道是你，我方才就多喝兩口！”

“傻丫頭，喝藥是為了自己好，再不然幹爹幹娘又要罵你了。”

“哼，”顧芙蓉哼了一聲扭過頭去，嘟噥道，“你就記得幹爹幹娘，什麽時候記得我了？”

鳳棲轉過臉去，只見到女子精致的側臉和小巧的耳廓，頓時覺得她別扭得可愛，走過去，蹲在她面前，笑，“我可什麽時候都不敢忘了你啊……”

顧芙蓉面露喜色，“真的？”

“喲。”一聲譏誚從上方傳來，只見一男一女立在亭中，男子錦衣華服，女子穿得差些，卻會打扮，整個人一稱，也確實能入眼，只是有些俗氣，“這光天化日呢，就親親我我，你儂我儂啊。”

“加依娜爾，你不要亂說話！”顧芙蓉道。

“怎麽？你們做的，我還說不得了？”

“好啊，你說，你再說我明日抓條蛇來塞到你衣裳裏你信不信？”顧芙蓉氣不過，若不是看在加依老爺的面子上，她加依娜爾還能依附著她家？

加依娜爾往後退了一退。

“表妹~”旁邊的男子開口，長得雖不差，卻頗有些女氣，他皺了眉頭，抿抿嘴，匆匆下來，“你怎的也跟這人學的這麽粗魯，什麽抓蛇不抓蛇的，哪有個大家閨秀的樣，走，跟我回去。我府上請了先生，專門可以教你琴棋書畫……”

“不，我不回去。”可顧芙蓉再怎麽也比不上男人的力氣，只能扭頭一看，只見加依娜爾正挽著鳳棲的胳膊，央著他去哪裏，見顧芙蓉回過頭來，得意得脆生生一喊，“李嵩，管好你表妹！有病就吃藥，別到處亂跑。”

“你，你，”顧芙蓉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見掙脫不了，“表哥，對不住了。”

李嵩還沒反應過來，只見顧芙蓉將他袖子一撩，一口白牙狠狠地咬了下去。

“嗷！”李嵩握著自己被咬疼的手臂，“好你個小狼崽子，就是養不熟……”

顧芙蓉跑上前，拉了鳳棲就開始跑，回頭在對著加依娜爾一笑，“秋雁，明兒見！”

只留下女子在原地憤恨地一跺腳，至於她喊了什麽他們兩是沒聽到了。

***

鳳京的南市在彼時是最為熱鬧的階段，經過整治，界面上也肅清了許多。

顧芙蓉似是知道自己逃學不太好，一會努著嘴巴，一會吐吐舌頭，但是拉著男子的手始終沒有放下，“鳳棲。”她緩緩擡起眼睛，一步一個腳印。

男子眼裏的笑意立刻收了起來，停住，轉過身，“又逃學。”

女子想了想，閉上眼睛，皺起一張巴掌大的小臉湊過去，“那你打我，給你打。”

鳳棲一下楞住，四年過去，顧芙蓉的變化很大，身量長了很多，足足到他的下巴，原來可愛的五官變成少女一般精致曼妙，雖那年從北國回來之後一直身染寒疾，可是那正好又給本來就乖巧的她增添了一種病態的嬌柔。一只眼睛睜開，顧芙蓉咧開嘴笑，“我就知道你舍不得！”

“你要怎麽樣才不逃學？”

“恩，”顧芙蓉想了想，“姑父姑母一直都希望你接手織坊，你接手了，我就不逃學了。”

“我不是經商之才，”鳳棲笑了笑，“我就能看看病開開醫館。”

“你行醫救人也能稱為一個造福一方的名醫……那要不然你去我家提親唄……”

你、去、我、家、提、親。這六個字聽到鳳棲耳朵裏恍若雷擊。自從北國回來，鳳棲的生活除了學醫，行醫，孝敬幹爹幹娘，剩下的時間幾乎都是琢磨著怎麽逗顧芙蓉，雖然早知道自己對她的感覺和常人不同，但是他從沒想過能娶她這個問題。

“什麽？我我我……”鳳棲突然連話也不會說了，拉著顧芙蓉的手不停地冒冷汗。

“你不願意……”顧芙蓉松開手，眼神黯淡。

鳳棲看到她黯然神傷的樣子，連忙道，“我願意，我願意，我，我只是醫館規模還不大……”

然後那黯然神傷的姑娘依舊低著頭，笑得幾乎快要開出花來，“這麽說你是答應啦？”

“恩？”

還沒等鳳棲反應過來，一陣蓮花的清香就撲面而來，緊接著一個柔柔軟軟的東西就落在他的唇上，嘴微微一張開，柔軟似小蛇一般的舌頭就滑了進來。女子如蘭的呼吸，第一次如此之近。等到顧芙蓉舔舔嘴唇放開他的時候，鳳棲一張俊臉已經紅的像兩團火一般，幾乎都要惱羞成怒，“男，男女授受不親！”

“不親？也親啦！”顧青蓮像是沒事人似的，在他面前歡快地轉了一個圈。

“這些子東西，你跟誰學的？”這些東西他都不會，她一個姑娘家，怎就會了這種調戲人的手段。

“唔，戲裏學的啊……”

“誒。你別跑，你站住。”

兩個人在街上追逐了起來，暗巷裏，顧秋雁憤恨地勾了勾唇角，“瞧瞧，人家都好成什麽樣了？我就不明白了，你一個表少爺，為什麽你嫡親的姨媽寧願將織坊傳給一個外人，也不願意傳給你？說得好聽點是幹兒子，說得難聽些還不就是野孩子？顧芙蓉沒了爹媽，你也沒有爹媽，再者你也完完全全可以娶了那顧芙蓉，可是你怎生和我一樣，這般苦命呢……”

“表妹真……”李嵩一雙陰鷙的眸子盯著街上跑遠的人的背影。

顧秋雁噗嗤一聲笑出聲來，“有什麽好奇怪的，在草原的時候，他們兩天天晚上都睡在一起！誒，要不這樣吧，我們想一個法子，顧家財產你七我三，你和你的顧芙蓉在一起，我只要鳳棲，如何？”

***

顧芙蓉跑到山上的時候，獨獨不見鳳棲，傍晚的天氣，風靜得可怕，她縮了縮身子，“鳳棲，你在哪裏？”奇怪，她踢著路上小小的石頭，約了我怎麽人不見了。好啊，你遲到一刻鐘，就罰你背我下山；遲到兩刻鐘就罰你幫我吃一個月肥肉；遲到三刻鐘，你明日就來我家提親……然後她見到了山下一處火光，熊熊地燃了一夜。

那一團火光映在顧芙蓉蒼白的臉上，確認阿郎睡下了以後，回過頭來，微微揚起臉，“好，我跟你們走。”

“顧芙蓉，有人指證你殺了顧秋雁，你認不認罪？”

女子蒼白的臉上露出一抹笑容，“我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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