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黎明與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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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庸叫下人沏完最後一壺茶的時候真是要瘋了。

鳥紋高柄方壺,流雲綠松石樽中間是一洩如註的黑發,男子似乎剛剛從府中出來,頭發未冠,解開的狐裘放在一旁,衣襟微敞,嘴唇微勾,說不出的一種風流姿態,“光武侯,請。”

他見過有人勸酒的,有人勸架的,可是……真獨獨沒有見過這勸茶的,而且還是這麽勸茶的。這不,喝到天都快黑了肚子都要撐破了還得喝上最後一壺。

也不全對,唐庸皺緊了眉頭,這知府大人雖上任不久,但是據說雖年紀不小了,可是周圍來一個暖床的丫頭都沒有,莫非……他斜斜一眼瞟過去,只見墨陽一雙眸子靜靜地盯著他,一動不動,秋水盈盈……真是看中我了啊!唐庸暗暗一嘆,這可如何是好……

墨陽一襲黑色袍子,不急不緩,將一個茶碗端起,小心撥開碗蓋上的茶葉,細細品咂了一口,閉上眼睛,再睜開,勾了勾唇,似是喝茶喝醉了一般吟道,“大紅袍,提神益思,明目消食,這浮屠山莊的茶好真是名不虛傳,薄如蟬翼,鮮爽清潤。侯爺真是很會生活。”

唐庸看著那一案幾上上下下裏裏外外十幾碗茶,再聽他這麽一說,聲音飄飄地都帶鉤子,連死的心有有了。方才下午的時候,他獨自在園中走著,來人就說知府大人到了,他也忙迎上去,以禮相待。

哪曉得這知府大人要看自己府中藏的皇家名冊,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因為整個皇族當中,就長公主這支最閑散,想當年,長公主可是出了名的好八卦,並且把所有她知道的事情全權記錄成冊,收錄在現今家族譜志當中。而現在他也承襲了長公主這一愛好……所以說,若他看了,還不知道要看了多少王公貴族的私生子小老婆們去,這些種種事例要是傳開了,豈不是整個鳳京都要被鬧得底朝天?唐庸順勢就想到了自家叔叔伯伯哥哥弟弟被自家夫人追到街上砍的情形,搖了搖頭,“墨兄,這事委實不妥啊。”

唐庸沒想到的是,那一表人才,如神如仙的知府大人微微一笑,淡淡答道,“既是如此,下官便懂了。”話鋒一轉,“聽說最近侯爺得了不少好茶?”

他懂了什麽,唐庸現在也不明白,但是他明白的是,後來知府大人因為他的男色賴在莊子裏不走了。

這可頭疼壞了唐庸這四通八達博古通今的腦袋。只苦笑了聲,端起茶碗,一飲而盡,心道,與其這麽心緒苦惱,還不如醉死了,發生什麽事情自己就當失憶。對,沒錯,失憶!說什麽來什麽,這茶喝完了下去,唐庸只覺得心跳加速,如步雲端,“嗝,”他打了一聲飽嗝,瞇了瞇眼睛,“不對啊,這,這大紅袍,怎麽跟酒做的一般?”

“哦?”墨陽訝異地應了一聲,端起茶來端詳了半晌,“並非如此,侯爺是不是茶喝多,醉了?”

“誰說的?本侯怎麽可能醉?”說罷顫顫巍巍地讓旁邊的童子攙起來,拂袖道,“本侯是,嗝,要出恭……,你且在此等著,我去去就來。”

然後走到門口之時,唐庸回過頭來,兩頰緋紅,看向墨陽,“咦?這位公子……是誰啊?”

旁邊的小童甚是尷尬,“爺,您忘啦,這是方才的知府墨大人。”

“哦~墨兄,”他恍然大悟道,隨即疑惑,“墨兄怎麽天色這麽晚了,還在此?”

“回光武侯,”墨陽答道,“下官因案情休要,來借貴府宗冊,望侯爺恩準。”

“宗冊?”唐庸哦了一聲,“來人哪,把,府裏的宗冊拿出來,借給墨大人!”

“不行啊,”身邊的小童提醒,“爺,您醉了,您方才不都是不借的麽?”

“放肆!”唐庸一聲大喝,如同雷鳴,“我乃在世杜康,怎會醉?速速拿來,”然後在小心地瞥了墨陽一眼,鄭重其事小聲地對小童說,“天色已晚,那知府大人長這模樣,還解了衣服,要讓別人知道了,還不以為本侯,本侯哪方面有問題啊……”

那小童聽了,似是也很在理,匆匆應了一聲便跑了去。

墨陽在殿內,望著那裊裊升起的紫檀煙,淡然一笑,“謝謝侯爺。”

****

阿傍覺得自己要是真的是捕頭,那一定會是一個很差勁的捕頭。

不但案子破不出來,自己還快要冷死了。

她將自己緊緊縮成一團,小紅似乎也很冷,於是很沒良心地躲在了她的身後。阿傍朝手中呵著暖氣,抖了抖腳,俗話說死有輕於鴻毛,有重於泰山,為了破案子,和幫牛擋風,自己這麽死了是不是也是挺有價值的?她努力地將自己升華了一下,其實說到底,她還是為了那抽屜寶貝。那屜子寶貝,真是漂亮啊,璀璨如星,光滑若月……然後她就石化了。邢江離可是最大的嫌犯啊!若她死了,她的賞金不就全權打水漂了?不行。於是,她飛快地在地上寫寫畫畫了起來。

那三則故事裏,財主的故事無從查起;男孩和女孩,如果有病的那女孩應該就是顧芙蓉,那男孩又是……阿郎?按年齡講不可能,阿郎那是才幾歲而已,除非,阿郎真的不是人;姐妹的故事,講的是顧芙蓉和顧秋雁還有李嵩,如無意外,李嵩應該是邢江離。

可是如果真的是邢江離殺的人,為什麽他又來報官?報了官為什麽又私自再去找他們一趟叫他們捉妖物並且還說自己有危險?

呼,還好,阿傍呼了一口氣,總算是沒有完完全全坐實。而到底誰是兇手他已經沒有心思去想了。她只是做了一個夢,夢裏面那些寶貝都長出了腳,向她跑過來,她用這些東西買了一座巨大的宅子,請了好多小工,每天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對了,她還買了一個巨大的暖爐,放在知府衙門門口,這樣她以後再衙門門口等的時候,就不要冷成這樣了,她不冷,小紅也不會冷,可是……為什麽她又要去知府衙門……

阿傍微微睜開眼睛,眼前是微微張開的領口,一股好聞的墨蓮香傳來,咦,這個人穿得好少……這個,人?!阿傍現在完全清醒了過來,僵硬地一擡頭,只見一張熟悉的臉,男子眉毛,肩上落滿雪花,琥珀色的眸子看了她一眼之後移開,接著往前走,“過一會就不冷了,你先忍忍。”

阿傍唔了一唔。

“下次要來,直接進來內室;如果不想走正門,繞半圈,有一扇偏門;若不想走偏門,再繞一會,墻根下,有一狗洞。”

阿傍可能凍得人有些麻木,也沒生氣,老老實實地答道,“我不鉆狗洞……”一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之後,才微微怒起來,憋紅了一張臉,淡淡道,“放我下來……”

阿傍掙紮了一下,卻只聽見那廝一笑,“我倒是可以放你下來,可是只怕這化雪地裏,你不好走啊。”

阿傍往下一看,墨陽一雙黑色朝靴陷了一半到雪水裏去,原來緊緊包裹他自己的狐裘現在正披在她的身上,難怪她覺得這麽暖和。而墨陽身上,只穿了一件並不多厚的黑色長袍,還有就是她的鞋也不見了……

阿傍下意識地往他懷裏縮了一縮。這樣他也可以更暖和些。

想了半晌,阿傍挑了一個既不傷墨陽覺得‘本大人都抱著你回來了你還惦記著你這雙鞋’,又可能知道自己唯一那雙綴了珍珠的鞋去向的說法,“我的鞋是……走丟了嗎?”

緊接著墨陽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阿傍臉上一陣火燒雲升起,咬著牙狠狠地看著他,“餵,你再這樣,我就不把我找到的線索告訴你了!”

殊不知墨陽看她卻像是看呲牙的貓一樣,正了正神色,“不打緊,案子已經破了。”

“什麽?!”阿傍頓時覺得世界都灰暗了下來,那一屜子長了腳的寶貝,呲溜溜地全轉而跑到了墨陽的懷裏,“不,不會吧。”

正在此時,荀笙拿著一件貂絨袍子跑了過來,“公子,衣服!已經通知下去了,下回哪個看到阿傍姑娘不讓她進府,就,就脫光了衣服,和姑娘一起站著……”

額……

荀笙轉而看向阿傍,“姑娘,你這養的是什麽牛啊?”

阿傍正從方才荀笙說的那條禁令當中憂心整個鳳京城的未來,聽他這麽說丈二摸不著頭腦,“恩?”

“姑娘且把那牛殺了吧,要是我和公子稍微回來晚一些,你渾身的衣裳都得給那牛給扒了去。”說罷,荀笙回想了下方才府門口那頭牛蹬著一雙鞋靴子低頭解阿傍衣服要往身上披,如此熟稔的模樣,咦了一聲,“不過,那牛應該是頭公牛……”

話到此處,墨陽頓了一頓,“明珠。”

隨即一個身影從屋檐上翻身而下,“哈欠——在!”

“把牛給放了,給姑娘換匹馬。”

“是。”說完一眨眼的功夫,又越上了房頂,阿傍想止住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一會之後想想道,有馬也好。

走進了內室,溫度驟然升高了許多,溫暖的炭火在金屬爐裏面燒的滾燙。阿傍穿上荀笙給她拿回的鞋,恨不得整個人往那爐子撲了去。墨陽拍掉肩上的雪花,見阿傍如此,示意荀笙去將爐子搬得離書桌近了點,將懷裏的東西拿出來,吩咐了荀笙一會,看著阿傍被火烤的紅紅的鼻頭,將外套披在了她身上,“不來聽聽你那一匣子寶貝是怎麽沒有的麽?”

阿傍正對著爐子,瞥了他一眼,笑笑,“大人話可說得早了,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

“哦~那你倒是先說來聽聽?”

“咳咳,說就說,”阿傍清了清嗓子,拂了拂袖道,“十年前,織坊大火燒的那所織坊前任主人李嵩不是別人,正是邢江離,邢江離改名換姓並且燒了自己的織坊,有兩種可能,一是李嵩與人有仇,這樣一來魚目混珠,逃脫罪責,二是借燒織坊這一舉動,燒死在內工作的十幾口人。李嵩本就心胸狹窄,陰險善妒,因顧秋雁借義妹之名欺騙他而懷恨在心,於是步步為營,將他們族人全部殺死。而殺顧秋雁的嫌疑人,總共有三個,一是邢江離,因為當時在場的他離被害人最近,二是顧秋雁自己,因為邢江離對她並不好,欲謀殺親夫,可是自己卻不小心害死了自己;三是谷大風,因為當日顧秋雁是聽了說書回來和谷大風置氣了,並且他那院子裏掛著和顧秋雁房間裏一模一樣的燈籠,若他做手腳,也是有可能的。”

墨陽一雙眼睛盯著遠方,若有所思道,“證據呢?”

“什麽?證據?”這一下卻是把阿傍問傻了,她用陰陽眼看到的記憶,用思維推出的情節,還有幾個人的口供,這些除了算是兩個認證之外,物證幾乎沒有。

“恩。”墨陽點點頭,似是從阿傍眼神裏看出什麽,“沒有。”

“恩,幾乎沒有……”

“也就是說姑娘並不確定是誰殺了顧秋雁?”

“那大人可查出來了?”阿傍嘴硬道。

只見墨陽手中展開一章明黃色的折子,“顧家原屬大公主一脈,因為姻親疏遠,最後並不如何與唐家往來,可正正經經地也是皇族。”

“皇族?!”阿傍張大嘴巴如同吃了只蛤、蟆一般。

墨陽笑笑,示意阿傍過去,“阿傍姑娘可見過唐家的家徽?”

阿傍不明所以,一看那折子上的圖案,恍然大悟。那日闖進唐府,唐庸一沖動,將自己的家徽給她看過的,正是一只鳳凰,而那只鳳凰的圖案在顧芙蓉家中那臺織布機上也有標識。

“這鳳京城內,所有的家業幾乎都靠祖輩傳承,顧姓並非大姓,有這麽多的織坊,再怎樣應該是有一個偉大的,”他頓了頓,想了一個頗為合適的詞,“祖宗吧?並且顧家織坊還留下的舊物上,只要稍微有些用處的,都印有一只鳳凰。”

“邢江離的確是李嵩,織坊火案之時,說自己臉被燒毀,其實不然,他其實是去了鬼市,並且重金向食面獸換了一張人皮,不僅是改名換姓,而且連容貌也完全地改變。”

“改名換姓就好,他為何連皮都要換了?”

“因為他的母親姓顧,他是顧家的遠房表親,顧家人全死了,留他一個,豈不是很大嫌疑?所以這個,姑娘倒是查得很好,只是缺少了點證據。”

阿傍沈思了一會,“那邢江離行兇的證據,過了這麽多年,你找到了?”

“找到了。當然,找到的不是當年的證據,而是一份口供。”墨陽將一張卷子放在她的面前。

“這個是邢江離自己的口供?!”阿傍怎麽想也沒想出來,突然似乎想到了什麽,“那條蛇是你放的……?”

墨陽點點頭,神情似是嘉許。

“可是為什麽放了蛇之後,他就會招?”

墨陽站起來,憑窗而立,若有所思道,“姑娘可知是誰殺了顧秋雁?”

“誰?”阿傍問道。

那一章折子被風吹得翻了一翻,“顧家三代單傳,到第四代的時候,顧明章和何明月育有一女,名曰顧芙蓉。顧芙蓉自幼好養蛇,邢江離以為他害死了人家,變成鬼來索命,就招了。”

“不可能。”阿傍像聽笑話一樣哈哈一笑,轉念一想,即使是顧芙蓉跟她撒謊,她也不可能行兇啊,“顧芙蓉身體虛弱,病入膏肓,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連風都吹不得,怎麽殺了顧秋雁?”

“怎麽殺的,我倒不清楚,只有等明日升堂來問問了。”

這麽說,顧芙蓉已經被抓了。阿傍心急道,“那你可知道她殺人的理由?”

“為了一個人。”墨陽回過頭來看著她,淡淡道,“那一年和織坊裏所有人一起消失的,還有一個,家住南市青雀街尾,郎中鳳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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