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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大山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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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福壽宮的路上祁錚頗為沈默,楚令沅安靜地跟在他身後,神情覆雜,不僅僅擔心師父,也因她預感太後對她這段時間的表現必定不滿。她看向祁錚,堅定想,但這次她是不可能再退避三舍了。

他等了一步,冷不丁說:“找個日子搬回未央宮吧。”

楚令沅感受到安撫的意思,“梧兮宮挺好的,清凈。”

他緩緩道:“太遠了。”

她回道:“不急於一時。”

他不再多說。

停在福壽宮門前,順嬤嬤側身請他們進去,楚令沅等祁錚先行,他卻突然轉身把手伸了過來。她莞爾一笑,忽視周遭探究的目光,把手遞了過去。他牽著她跨過高高的門檻,松開前捏了捏她的手心。

前院兩側擺有幾大缸荷花並鯉魚,行至主殿,隱隱聽見歡聲笑語,太監高聲道:“皇上皇後駕到!”裏面便沒了動響。順嬤嬤引他們進屋,香風襲襲,楚令沅定睛一看,太後身邊還立著幾位佳人,右是許久不見的柔妃,左乃冉芽兒。那含笑為太後揉肩的卻是冉鳳遂。

順嬤嬤道:“太後,皇上皇後到了。”

太後看向他們,祁錚攜了楚令沅上前請安。太後立刻說:“不必多禮了!正值多事之秋,朝政繁重,哀家知道皇帝一向勤勉,但只怕你累著,便自作主張把你叫了過來。也算是忙裏偷閑,好歹松快松快。”竟是看也不看楚令沅,拍了拍肩上的手,紫紅色念珠清脆響,她示意冉鳳遂和一眾姐兒們上前行禮。柔妃只是略屈膝,掃過祁錚的臉,還有緊緊挨著他的楚令沅,冷冷地不說話。

楚令沅也不是第一回受到這種待遇,面不改色地跟在祁錚身邊一同入座,悠然自得地喝起茶,因太苦,沒喝幾口就放下,轉而掩唇吃起了糖糕。這個空檔,祁錚與太後已經客氣了幾個來回,正說道:“兒子命人從居仁殿送些冰過來。”

太後沖為她打扇的冉鳳遂笑了笑,“皇帝有心,但老人家沒你們怕熱,這段時間皇宮為了難民緊縮用度,哀家斷不能仗著輩分壞風氣。”

祁錚道:“勞母後操心。”

太後拉過柔妃的手,“哪裏算得上操心,哀家有她們陪著,天大的心也不願操勞了。但皇帝不同,後宮嬪妃再多也要分出大半心神到江山社稷上,後宮的女人們必須體貼。”她看向楚令沅,語氣還算溫和,“皇後這些日子倒是一直在居仁殿伺候,可你宮裏還有個公主,一個人照應的過來嗎?”

她哪裏是在伺候祁錚,別人伺候她還差不多。楚令沅聽出裏面敲打的意思,並不順意道:“臣妾尚有餘力。”

太後斂了笑意,“後宮嬪妃不乏有賢能之輩,皇後莫要硬撐。”

楚令沅秉持著少說話少頂嘴、多裝傻厚臉皮的原則,“是。”但是了之後再無下文。祁錚救場道:“入秋後就是母後壽辰,兒子想和往年一樣在乾盛宮辦宴。”

太後善解人意道:“哀家知道你有孝心,若是災情有緩,熱鬧熱鬧也不是不可;若災情依舊甚至加重,絕不能鋪張。”

冉鳳遂抿嘴一笑,慢聲細語道:“奴婢覺得太後壽辰對大周來說是福日,吉星高照,更應該昭告天下以慰民心,讓百姓們知道災情仍在皇家掌控之中。”她頓了頓,眾人便知她還有下文,太後微笑傾聽,看得出對她頗有幾分真心的喜愛和欣賞。楚令沅與她對視一眼,大抵猜到她要說什麽。柔妃仍然一派冷淡,甚至有一絲不屑。

在眾多權貴面前,自稱奴婢的她毫不怯場,緩緩道:“可皇家若真大肆慶祝,傳出去只怕傷了百姓的心。倒不如借太後壽辰之名,提前呼籲後宮以及世家官宦之女子捐贈些金銀珠寶,不拘多少。這樣一來,既可代表天下女子為黎民百姓獻上一份綿薄之力,以表愛國之意,也可替太後積德累福,豈不兩全其美?”

“鳳遂想得很周到。”太後先是稱讚,後看向皇後,“就按照她說的做吧,既是她提出的,哀家就忍痛把這丫頭暫時撥給皇後打下手。”

楚令沅暗嘆,姜還是老的辣啊。冉鳳遂只皺了皺眉,隨即從容道:“奴婢必定竭力輔助皇後娘娘。”楚令沅亦起身領命。只有柔妃,一臉驚訝地看向太後,轉瞬便垂下眼,漠不關心的模樣。但太後卻把她籠在袖口處緊攥的手看在眼裏,笑而不語,轉而對楚令沅道:“行了,你們別陪哀家枯坐了,皇後帶著姑娘們去外面透透氣吧。”

看樣子是有話對皇帝說。

楚令沅突然不安,看向祁錚,他點了點頭,便行禮告退,跟柔妃一前一後往院子裏去了。她和詩情畫意的柔妃一向沒甚共同語言,柔妃又十分孤傲,省了面子功夫,相□□個頭就準備散了。誰知柔妃竟道:“皇後娘娘可要小心了,某些人慣會專營,梧兮宮那一杯羹指不定就分出去了。”

這尖酸刻薄的話,清高的神氣,楚令沅莫名想笑,還真是大小姐脾氣,自個兒放不下身段又見不得別人好。一旁的冉鳳遂如何聽不出嘲諷之意,但面不改色,巧笑倩兮道:“奴婢得叨擾娘娘一陣子了。”

楚令沅笑了,心領神會道:“歡迎至極。”

柔妃淡漠道:“看不出娘娘還挺大方。”

楚令沅眨了眨眼:“本宮大方得很,柔妃想來隨時都可以,本宮必定好茶好水奉上。”

柔妃移開眼,“夏蟲不可語冰,井蛙不可語海。”拂袖而去。

楚令沅看著她的背影嗤笑,果然是表兄妹,這調調跟祁錚學得真像。冉鳳遂走來,邀請她欣賞荷花鯉魚,她對身邊的宮女道:“去拿點魚食來。”

冉鳳遂這才低聲道:“福壽宮是從前太皇太後的寢宮,先帝爺跟太皇太後母子情深,這裏的景致都是先帝爺親手布置的,還修建了一座很高的洋樓作為賀禮。那時太後被冊封為皇貴妃,冉家的皇太太後殯天後,太皇太後便封了個嘉貴妃抑制她,兩人鬥的你死我活,最後的贏家,自然就是現在的主人。”

楚令沅撫摸荷花,水裏倒映著她不知何時變得嬌媚多情的眼。

冉鳳遂聲音飄渺,“想贏總要付出很多代價,比如人命。娘娘知道皇上為何只舉辦冬獵嗎?因為先帝爺第一次帶他去春獵的時候,太後把何氏關在了洋樓,他得到消息悄悄趕回來,爬上洋樓最頂,卻親眼看著發瘋的何氏跳了下去。”她擡頭望向主殿後隱隱冒出的洋樓尖角,嘆道:“真的很高啊。”

楚令沅心頭刺痛,口唇發澀,她輕聲問,不知道在問誰,“很痛吧?”仿佛生怕驚動了此地的亡魂。難怪,難怪他那麽怕高,她無法抑制的陷入低落,忽然覺得不該讓冉鳳遂替她打聽這些。她應該等他自己告訴她。

冉鳳遂道:“皇上與太後有不可調解的矛盾,但肯定不止何氏,這就要娘娘自己去問了。”

楚令沅沈默了會兒,道:“太後今日到底所謂何事?”不可能只是為了敲打她。

冉鳳遂看著她的眼神裏竟帶了點憐憫,“冉家有糧。”

皇帝和太後談了很久,緊閉的大門像是籠子,困獸無聲的掙紮。祁錚雙手放在膝頭,沈默的像是一尊雕像,只聽太後緩緩轉動念珠,站在一旁的順嬤嬤似乎於心不忍。

良久,祁錚僵硬地站起身,漠然道:“兒子先行告退。”

太後盯著他,無情的嚴母,殘存著幾絲溫情,“不管你怎麽想,你終歸是我兒子,唯一的兒子,就像孤周之戰一樣,我不會允許任何人動搖大周的根基動搖你的皇位,包括五大世家。但我是冉家的女兒,我代表世家的利益,所以我警告你,大山不是那麽好撼動的。”

祁錚背影挺直不肯回頭,“他們早已經不是大山,裏頭已經敗空了,他們是擋在大周面前的頑石,兒子只是要踢走他們。”

太後閉了閉眼,像是無比疲憊,聲音卻如出一轍的淩厲,“你總是這麽任性!我原以為你跟琮兒是不同的,但我錯了。他也以為他可以做到,他被嘉貴妃蠱惑,被先帝利用,對付世家對付冉家對付我!可結局呢?他死了!死了!”

祁錚轉過身,直視太後,一字一句道:“朕不是他。”

太後青筋蹦出,念珠猛地斷裂,嘩啦啦散亂在地。

“我也不想你成為他!可很多事由不得你,土地也好,科舉也罷,你若執意挑釁世家,哪怕是個女人,你也不一定護得住。你要知道,一個男人鐘情一個女人,這在民間是美談,那個女人會被所以人羨慕;而對於大周的皇帝,卻是災難,不僅僅是世家,整個朝廷都容不下她!你自個兒掂量掂量!”太後無力地坐回椅上,既嘲諷又悲涼道:“你比琮兒更聰明更果斷,從前的你,應該很明白哪種選擇對大周最好,可現在的你,可笑啊可笑,帝王,給得起那所謂的愛嗎?”

祁錚的身影被籠罩在一片陰影中,臉色似乎白了幾分,他艱難地挪動了一步,“可從前母後也不是這麽教我的。“然後毅然轉身推開門。

太後忍不住走下來追了幾步,踉蹌著跪倒在地,順嬤嬤連忙扶起她,垂淚哽咽:“太後這又是何必。”

太後搖頭,濁淚縱橫,“哀家不想做孤家寡人,哀家想留住這個兒子。”她仰頭對著空氣喃喃自語,“只要他聽話,他聽話,如果他們都聽話該多好啊。”

楚令沅站在福壽宮門外站了很久,常若和冉鳳遂都勸她先回去,她固執地拒絕了。頂著灼心的烈日,心卻熱不起來,等到祁錚終於出現在眼前,才徹底冷了下去。

他看著她,說:”你回梧兮宮吧。“

那眼神好像從未有過溫度似的,明明早晨醒來,還滿滿裝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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