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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烈日炎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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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下落,黃昏時分,楚令沅又做了個噩夢後醒來,怔怔望向窗外,無端生出一股恍若隔世的慌亂。常若站在一旁看著她,擔憂道:“娘娘又夢魘了嗎?”楚令沅搖頭,揉了揉眼睛道:“沒事,人帶來了?”

“在外面候著。”

“讓他進來。”

單小松帶著陳滿走近行禮,楚令沅看向陳滿,審視片刻,緩緩道:“陳滿,原籍中部豫州,五歲時隨父定居建安,父親續弦,生下兩個弟弟,繼母在你九歲時把你賣進宮。你入宮以來多有艱難,走轉各宮,除了在望寧宮短暫當差過一段時間,和鄭貴妃並無交集。你說她要殺你,為什麽?”

陳滿擡起頭,一改往日畏縮的樣子,冷靜中帶著森森恨意,“奴才本無意陷入後宮紛爭,奈何鄭貴妃為逼迫奴才為她所用,以奴才全家性命要挾,奴才不得已幫她做了許多傷天害理的事。”頓了頓,雙眸通紅,渾身顫抖著道:“景宜園一事後奴才再不願在她手下做事,但奴才握著她許多秘密,決然要走,她怒極之下竟殺了奴才全家恐嚇,如今是該來殺奴才了。奴才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但父母兄弟何其無辜,奴才只懇求娘娘給奴才一個機會!”

楚令沅笑了笑,眼神卻很冷:“你想要什麽機會?”

陳滿堅定道:“一個為我家人報仇和一個贖罪的機會!”

楚令沅收斂起笑,“且道一道你的籌碼,你這些年都幫鄭貴妃做了什麽?”

陳滿將他所知悉數陳述,一樁樁一件件無不觸目驚心,好像真是恨透了鄭貴妃,面上既是羞愧又是痛恨。他幾乎把鄭貴妃老底翻出來了,其中幾件或多或少都跟楚令沅有聯系。說到為何會來到梧兮宮,他稱是被鄭貴妃派來監視皇後一舉一動,而襲擊蘇昭儀的那只貓便是他照著楚令沅的貓的樣子找的。又說到華陽宮失竊一案,那個被差點抓住但消失在梧兮宮附近的太監也是他。鄭貴妃讓他引誘華陽宮的小宮女,目的一是為了把華陽宮主殿的安神香掉包,目的二是為了哄騙那宮女偷東西給他然後栽贓到梧兮宮,這樣蘇昭儀就會帶人到梧兮宮鬧事,進而翻出他藏在梧兮宮的巫蠱之術。

如此一來,皇後謀殺皇子的罪名就會成立,華陽宮與梧兮宮必定勢不兩立。只是沒想到,太後會在那時禁了娘娘的足。

常若等人已然變色,“那些東西你藏在哪裏?”

陳滿道:“奴才本就沒打算遵從鄭貴妃的命令,具銷毀了。”他這話不免有些馬後炮,但他神情從容,叫人不信也得信。

他還說到很久之前的一樁舊事,那時楚令沅與祁錚大婚不足三月,不知為了何事大吵一架,沒過幾天楚明就突然被人誣告入獄,險些削官革職,她心急如焚下跑去居仁殿找祁錚質問,卻被廖中全攔在外面。她在大門外跪了四個時辰,眼看著鄭貴妃抱著公主從裏面出來,藐視地踩過她的裙擺,像是在嘲笑一只可憐的螻蟻。最後直到她昏過去,也沒能見到祁錚一面。這事她本來已經忘了,經過他這麽一提醒,倒回憶起了幾分酸楚。

楚令沅問:“這事也和鄭貴妃有關系?”

陳滿道:“奴才也是偶然得知,楚大人含冤入獄,其實就是鄭貴妃指示鄭氏一派從中作梗,而娘娘數次見不到皇上也是鄭貴妃有意為難。萬幸的是皇上明察秋毫,楚大人得以洗清冤屈。”

楚令沅似乎含了三分怒意,“還有嗎?”

陳滿道:“娘娘落水或許也是鄭貴妃所為。”他用了個或許,不確定的態度,引導的語氣。

楚令沅站起身走到他跟前,垂首與他對視,她笑道:“很美的一張臉,只是可惜了,生錯了人家。本宮很好奇,你難道不恨你父母嗎?不恨他們把你送進宮?”

陳滿握緊拳,“奴才如何不恨,只是繼母所為與父親和弟弟無關,再怎麽他們也是我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

楚令沅不著痕跡的皺了皺眉:“行了,你先下去吧。”

陳滿叩頭道:“奴才求娘娘成全。”單小松拉起他,“娘娘自有打算,你等消息就是了。”

常若看著陳滿消失在門口,“此人城府之深令人膽寒,依照羅衛長所說,陳家滿門之死分明是他借他人之手生生毒死,現在竟全數推到鄭貴妃身上。娘娘若要用此人,怕是要加倍小心。”

楚令沅笑了笑:“我知道,他每一句話都在刻意加深我與鄭貴妃的矛盾,看樣子,是被鄭貴妃逼急了。只是他遞給我這麽一把刀,我不用,豈不浪費。”

轉眼入深夏,梧兮宮院子裏的小池塘荷花盛開,紅鯉魚成群紮堆的搶奪魚食,長公主站在長凳上,依靠著欄桿,拍手笑道:“伽姐姐你看,有一條跳起來了。”她穿著一身藕粉色小宮裙,袖子輕盈,手肘處系著兩條絲帶,揮動手臂時迎風飄動,頭上頂著圓髻,小臉粉雕玉琢,秀雅中多了一絲活潑。

趙伽在一旁為她打扇子,尋常宮女打扮,但整個人像抽了條的柳枝,瘦了高了,原本圓潤的臉龐變成小巧的鵝蛋臉,五官顯露,竟也十分俏麗,特別是那張櫻桃小嘴,笑起來格外甜美。她為人粗中有細,花樣又多,格外討公主歡心,在西堂,兩位大姑姑都稍遜顏色。

她手裏捧著一碗冰,裊裊寒氣往上升的同時被她輕輕一扇,長公主額上一顆汗珠都沒冒。她笑道:“長公主時常來餵它們,它們肯定心想‘哎呀,善財童子又來了,咱們可盡飽了,改明飛上砧板,變成紅燒鯉魚報答恩人’公主您想,這些花花草草家禽牲畜被人吃不就是在報恩嗎?公主怎麽能覺得吃肉是罪過呢,您是龍女,它們被你吃可是天大的榮幸,或許下輩子沾了你的福氣就能轉世為人了。”

長公主被她逗笑,“歪理邪說,你又誆我,它們根本就不知道我是公主,況且這是皇後娘娘養的魚。”

趙伽回道:“整個皇宮都是皇上的,您是皇上唯一的女兒,幾條魚算得了什麽。”

長公主笑笑,“你快別扇了,沒得我涼快了,把你熱出一身汗。”

趙伽搖頭:“雖是公主體恤,但奴才的本分可不能忘,再熱也不能熱了主子,奴才回去給您做冰雪冷元子。”

長公主說:“我聽芳姑姑說今年的宮裏的冰不多,都運去給災區鎮暑了。”趙伽笑了,扇著扇子,“公主不必擔心這些,如今皇後娘娘寵冠六宮,內廷司樣樣都緊著咱們梧兮宮,斷不會短了冰。就算缺了少了,皇上心疼皇後,居仁殿也會單批過來。”

長公主卻沈默了。

這個夏天後宮發生許多變化,從前不見經傳的皇後娘娘在成年之後一鳴驚人。接連幾個月,皇上踏足後宮的日子裏,除了偶爾去傾雲宮坐坐,其餘無一例外都歇在了梧兮宮,甚至會在白天招皇後去居仁殿伴駕。皇後的受寵突如其來,後宮嬪妃還停留在她日常被關禁閉的時候,她一躍成了後宮最閃耀的星,無人敢直掖其鋒。

那些得罪嘲笑過她的人整日擔驚受怕,越發不願往梧兮宮去了。可偏偏皇後喜歡時不時點幾個人突襲檢查,一會兒教她們使劍一會兒教她們紮馬步,弄得人身心疲憊,無人敢興風作浪。

而望寧宮,安靜地有些刻意,也難怪,如今鄭氏一派惹上了幾樁要命的大官司,一時間民怨沸騰,正是如履薄冰的時候。如果不是鄭氏手上尚且有開國功勳以及大量土地,皇上怎麽還會容忍這種僵持的局面。偏生皇上委任的主事又是皇後娘娘的兄長,這樣一來,長公主的處境便十分微妙了。

長公主拉著趙伽的袖子道:“伽姐姐,我跟皇後娘娘求個恩典,不如你做我的大宮女,日後跟我回望寧宮吧。”說完眼裏的光就暗了下去,她雖年紀小,但何嘗不明白呢,皇上皇後雖沒阻止鄭貴妃來看她,但也只字不提讓她回去的事,恐怕是回不去了。

趙伽停了扇,卻道:“請長公主恕奴婢不能從命,皇後娘娘待奴婢恩重如山,只能下輩子再為您當牛做馬了。”

長公主並不生氣,反而敬佩她這種忠誠之心,剛欲出言寬慰,回廊盡頭的小拱門走來幾個人,她定睛一看,原來是單小松和常若帶人撲完蟬蟲回來了。楚令沅本沒有夏天滅蟬的習慣,但前幾天祁錚在梧兮宮歇息,被吵得睡不好,她擔心他上朝沒精神,便著人滅蟲。

長公主忙跳下長凳見禮,常若看了一眼趙伽,然後行禮道:“皇後娘娘方才還在尋公主,娘娘準備去趟居仁殿,問您要不要跟著去。”

長公主自然想去,但轉念一想,她住在梧兮宮這些日子比在望寧宮見到父皇的次數已經多了許多,若此時同皇後去看望父皇,叫母妃曉得了豈不讓她傷心?便道:“還請常姑姑轉告母後,兒臣下午習字,便不過去了。”

常姑姑頷首,轉身往東堂去。

茯苓和冬香正服侍迷瞪瞪的楚令沅更衣,她咕噥道:“這大熱天的,把我叫過去遭罪。”見常若走來,問,“長公主呢?”

常若搖了搖頭,她嘆了口氣沒說什麽,低頭看見冬香又拿了一件薄內衣,忙道:“不穿,反正別人又不知道我穿沒穿,不如涼快點兒。”

冬香天真道:“皇上看得見呀。”

楚令沅額冒黑線,咬牙,“穿吧。”她一邊伸手,一邊道:“對了,長公主最近還是不肯吃肉?小姑娘正是矯情的時候,整天為些食物淌眼抹淚。我看也是熱著了吃不下,讓她搬到綠竹樓去住一段時間吧,再從我的份裏撥點冰過去。梧兮宮還有多少冰?”

常若道:“不多了。”

楚令沅想了想,“這個時候宮裏宮外正急需用冰,我們還是省省吧,你們也別跟廖中全露底,免得讓他知道了。”

她聽到外面的風聲,都說皇後善妒小氣,霸著皇帝不撒手呢,她氣歸氣,但也不想給祁錚添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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