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俞兆星還活著，俞末也許不會死。”覃小白說。

她低著頭，手勢輕柔地端著一壺冒著熱氣的姜茶倒進杯中，指尖抵著杯子，輕輕推送到一旁桌沿。

一個造型精致的小圓桌，放一套茶具，一只細細的長頸瓶裏插幾朵仿真絲綢花。圓桌一側是覃小白，一側坐著言詩敏。她們置身的房間不大，窗明幾凈，整體簡略的布置和細節處突兀地精心，可能是為了暫時躲避在安全屋的貴賓能夠稍稍舒適一些。

博安特衛的安全屋之一，言詩敏已經在這裏兩天了。

覃小白專程來看她，她倒也不是很高興，不言不語，不肯伸手去端茶杯，裹著個大披肩軟軟地歪在椅子裏。她眼睛下面一片淡淡黑暈看起來像是一直沒合眼，困倦到極致，眼皮不時地緩緩垂落，再勉力睜開，目光微微渙散仍是堅持著看向覃小白。

覃小白虛虛地捧著自己那杯茶，指尖貼上去，被燙到退開，然後再貼上去。

“不是說他活著就能保護她，只不過，他是她最親愛的爸爸，她媽媽都不要她了，她爸爸還是對她那麽好那麽好……從一個犯罪者的角度來看，他肯定會為她出很大一筆贖金，對吧？很大，很大一筆，綁架她要比殺她劃算很多，所以她很可能不會死。她沒辦法當人證去指認犯人，應該不會被撕票，應該會被放回來，應該不會死……所以是我的錯，對吧？沒有人相信我會跟俞兆星付出同樣的代價，為了俞末。”覃小白說到這裏，輕輕嘆了口氣。

“哼。”言詩敏輕哼了一聲，不知道是在讚同她還是在諷刺她。

“別這樣，我知道你不關心她，可是我想跟你聊聊，就是隨便聊聊，反正這會兒也沒事。”覃小白從茶杯上擡起視線看向她，對她微笑。

“俞，培，你，把，俞培，怎麽了？”言詩敏費力地，緩慢地說著。

她昏昏欲睡的，完全沒在聽覃小白說什麽，只問她自己想問的，一點也不適合作為傾訴對象。覃小白的微笑在唇角過渡成一個冷笑，不知為什麽，反而特別想把什麽都說給她聽。

“就快說到他了，有點耐心，喝茶。”覃小白用毫無遮攔的哄騙語氣跟言詩敏說著，然後繼續陳述，從頭開始陳述：“最早來殺我的人裏面有一個負責望風和開車的，他是俞家大宅的保安，雷霆的編制，早在有人買兇之前就在了。剛剛查到他身份的時候，以為他只不過是有案底被綁架團夥的主謀招募，到現在想起來，他應該是被預先安插的，他們很早就打主意要綁架俞末了。可惜的是，俞兆星為俞末打造的防範措施很嚴密，俞末房間的安保系統是獨立的，無法植入病毒，他們耗費了很長時間都沒能實施綁架。然後機遇來了，有個送上門的殺人邀請，來自同一個大宅裏的人……看，這不就說到你最想聽的俞培了？”

言詩敏給張口，嘴唇輕顫著想說點什麽，沒說出來。

“沒錯，敏姨，就是你的聰明兒子俞培幹的……你都知道了。說起來，你是什麽時候發現的？我們去找你對質之後是不是你就開始懷疑了？你查了賬對嗎？將信將疑，質問俞培又沒有結果，所以想帶他出國去躲一躲？他是真的聰明，騙騙你還是挺容易的，你很欣慰吧。孩子長大了，會當黑客，會在犯罪分子雲集的暗網發帖問有沒有很厲害的殺手，會花錢買別人的命……”

言詩敏的眼睛睜大，通紅的，泫然欲泣的樣子。

覃小白擡手，拿著餐巾給她擦了擦眼角，順手幫她裹緊披肩。

“難過嗎？難過也是應該的。想想看，很有可能你找人殺陳成茂的時候他偷聽到了，被你提醒了……不過也不能完全怪你，並不是每一個對犯罪手段有認知的人都會去實施，比如你就沒有。”覃小白很好心地在刺痛她之後勸慰她，然後繼續戳她的痛處：“俞培跟你不一樣，他毫無顧忌地實施了，發出了一個雙重的殺人邀請，先殺一個試驗品看看效果，就是我，成功之後再接著殺俞末，就是那些犯罪分子本來的綁架對象。可能目的並不完全一致，但是雙方愉快地接洽了，認真地合謀。在往來郵件裏面俞培提供了不少有用線索，很機靈，天生的犯罪者。所以你也不用太過自責，可能是他爸爸那邊的基因問題，也不是你從小好好教他就一定能教出個好孩子。有的人生來就是不正常的，不具備常人的情感、邏輯、同理心，這沒有辦法。”

言詩敏顯然沒有被她寬慰到，她時不時地發一下抖，像是驚恐極了。

覃小白喝了一口茶，潤潤喉嚨，悠悠地說：“告訴你一個秘密，俞兆星最早給俞末打造那個監牢一樣的系統，可能是為了防我。他判斷我也是這樣的人，他趕我出來，怕我會對俞末不利。他真可笑。他也許沒有看錯我的本質，但是他太看不起我的理智，都是他的錯，我怎麽會遷怒給俞末？誰也不相信我真的喜歡俞末，真是的，如果他們沒有殺死她而是按照原計劃綁架她，我可以用俞兆星所有的錢，用你們所有人去換她回來。”

覃小白感嘆著，聲音拔高，微微有點激動。她停頓了一會兒，像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索中，也像是在控制自己的情緒，再度張口的時候語氣又恢覆了平靜。

“可是他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不知道他們真的想要的是俞末。他們籌劃了很長時間，殺一個我根本不需要那麽費事，那時候我什麽都不是。他們真正想要的都是俞末。俞培想要她死，綁架犯想要她的價值。可惜就是籌劃得太長了，結果俞兆星在這期間就死了。他們以為不會再有人那麽珍惜俞末，肯出那麽大的價錢換俞末。很諷刺，他們跟你們一樣混亂，不知道誰會接掌俞兆星留下來的龐大財富，甚至不知道該不該換個目標來綁架。所以，退而求其次，他們終於開始著手殺我，賺一筆小錢……雷淵卷進來之後，殺我變得越來越困難，事情可能有點失控……直到我們布下那個詐死局，抓到俞培，但是俞末死了。”

“俞培……”言詩敏說著。

“如果可以，我寧可不抓他，我要俞末活著。這不是個等價交換，也不是可實施的交換，而且現在說這些也沒有意義了。我現在也不太確信了，我一直以為這個世界上我最後一個善待的人就是俞末，可是是真的嗎？我只想著我自己要死了，都沒有管過她，沒有擔心過她。從來沒想到誰會去傷害俞末，俞末是無辜的，她跟這個世界都沒有關系，她什麽也沒做過，為什麽有人會想要去傷害她？我想不到，我想不明白。我不接受他的答案，不能容忍。”

“你……”

“俞兆星也許想到了，不是說他明確地知道，只不過他懷疑有人會這麽做，他還懷疑錯了。我主動跟俞末接近，我用他無法理解的感情喜歡著俞末，他不相信，他不想相信。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停止懷疑我的，畢竟有那麽一份遺囑，也許他的理智說服了他自己，也許他在賭，賭我是真的。他對我的考驗期很漫長，可能，是他的有生之年？他也沒想到他死得那麽快吧，如果他能再活幾年，也許我也會更有能力保護俞末。”

“你把，俞培，怎麽了！”言詩敏終於說完一個完整的句子，累到張口喘不上氣。

她奮力擡手想強調點什麽，微微擡起來扯到了桌布，面前的茶杯翻倒了，溫熱的姜茶流過臺面灑落在她的身體上，她原樣軟倒著動也不動，一雙美目滿載憤恨瞪著覃小白。覃小白很體貼地站起身，拿上餐巾，不緊不慢地幫她擦去濺到的茶水。

“佟惠芬女士，你的母親，認為可能是你把俞培帶走了，在機場。畢竟你在服務臺呼叫他們，然後你們兩個都聯系不到了。她也有點擔心，還打電話給晏姐問你們回大宅沒有。晏姐轉達給我，我安慰了她。她似乎認為你試圖擺脫她和整個娘家，因為你沒有事業也沒有金主了，不想再養他們一家人。我告訴她會按照你提供的標準保障他們的生活，畢竟是俞家人的家人。一個能讓十幾歲的女兒出來賺錢養全家的家庭，收買難度是相當低的。同時我們也都在積極地尋覓你們的下落，如果過個十天半個月還是沒有你們的消息，也許會向警方報告當做失蹤人口調查……”

言詩敏的眼眶都快要瞪裂，兩串眼淚無聲地滾落下來。

“最壞的情況，不排除俞培是被同一個犯罪團夥綁架的可能，不過這麽久都沒有提出贖金要求，也許已經撕票了。不幸的事情總是接連發生，敏姨你也因為俞培的失蹤出現了很嚴重很嚴重的心理問題，只能長期休養。本來可以安排在董媽媽之前入住的精神病院，畢竟都打點過，熟門熟路。不過我想你可能不會喜歡那裏……還記得那個游樂園嗎？你和俞兆星第一次約會的地方，它是附屬於一個度假山莊的，山莊有很多小型獨立建築，有一處位置相當幽靜，人跡罕至，很適合療養。會有專門的醫護人員全程陪伴，安保方面也沒有問題，可以放心。從這個安全屋轉移過去的路途比較遙遠，所以提前給敏姨註射了一點鎮靜藥物，很小的劑量，路上睡一覺就到了。”

“你，殺，他死，死，殺了，你，殺……”言詩敏艱難地重覆著，哭出聲的力氣都沒有了，眼淚靜靜地淌了滿臉。

“沒有屍體，就沒有謀殺，別這麽快放棄希望。”覃小白微笑著，說：“敏姨，我並不是遷怒於你，這整件事裏面你可以被指責的地方也許還沒有我多，不過，安全起見，希望你能理解。過上兩年，三年，也許你會好轉，也許可以重新開始生活，生養一個正常點的孩子。”

“我，看著你，就像，看著，他，在，這裏……你，不是，覃小白，不是人，你是，鬼。”

“誰？”覃小白其實明白答案，笑了笑，自己說出來：“俞兆星嗎？”

是啊，她的邪惡基因來自於哪裏？來自久遠的過去一時貪歡，來自一個無人負責的錯誤。她坐在這裏，對幾乎無辜的人實施著報覆，是有俞兆星的鬼魂借著她的模樣到人間來為他的女兒鳴冤？那太虛無了。其實她本身就承裝著足夠的惡毒，經由雷淵的手，一點點打開她的殼。到現在，全部開釋出來。

雷淵在幹什麽呢？

他讓她等著，他去捉那個人，去履行他們之間的預定。此時此刻他們在交手嗎？槍戰？對方會有幾個人？他帶著傷，他會死嗎？覃小白想著，想著，心底暗流湧動一樣渴切地期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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