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繞遠路，車從大宅後面的院門進入，博安的安保人員守在門口接引他們，尚博在三樓的樓梯口等著他們。

覃小白走在前面，不用指引，不等尚博說什麽，自己向著那扇門走過去。

雷淵跟著他，一邊低聲快速地跟尚博交流了一下情況，尚博說：“按照你們說的，其他人都采取了保護性監視，張捷先送走了，派了個人貼身保護。董郁暫時聯系不到，不知道會不會有危險。”

“歐陽傑還在？”雷淵說。

“不光在，還叫了個人過來‘陪’他，他那間客房裏的動靜都沒消停過，我們的人都沒好意思進去。你要是想看，你自己去。”尚博說。

“他還真的挺興奮……”雷淵說著，看向前面的覃小白。

她“死”了，歐陽傑大概覺得沒人能跟自己爭，志得意滿，亢奮異常，都不介意表現出來。要是知道她還活著，歐陽傑會不會很想親手幹掉她？

覃小白站在那扇門前，禮貌地敲了敲，輕手推門進去。

言詩敏坐在床邊，身旁不遠處站了兩個博安的安保人員，分別側對著她，“看管”而非“保護”的站姿。她擡頭看向門口，臉色憔悴，神情帶著深深的焦慮和不安，在看到覃小白的一瞬間睜大了眼睛，隨即竟然有些釋然，緩緩松了口氣，說：“你沒死……”

她的語氣甚至有一點欣慰，真誠的欣慰。

覃小白盡可能甜美地微笑起來，說：“敏姨，失望嗎？”

“失望什麽？沒死還不好嗎？你平白無故地裝什麽死嚇唬人！張捷也跟著你胡鬧，弄那麽些血腥照片，我還以為你真被人害死了！他們說是事故，我也不知道要不要說出來之前有人想殺你，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趕巧出事故了還是被人謀害的，我整晚都在這想來想去心神不寧……這兩個保安忽然闖進來戳這半天了，也不說話，也不讓我出去，都不知道什麽意思！你讓他們來的？你到底是要幹什麽？又想逼問我什麽？”言詩敏不停地說著，搶在她前面把話統統堵死，她心虛，心虛到慌亂了。

尚博招手讓那兩個安保人員先出去，雷淵給覃小白搬了把椅子，擺在言詩敏對面。覃小白端端正正地坐下來，一條腿搭上另一條，手臂放到兩邊扶手，擺出一個掌控一切的姿勢，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原本沒打算懷疑你了……”覃小白舉起手裏的手機，給言詩敏展示了那段小視頻，定格在一閃而過的手，指甲帶著細微的閃光。“這兩天很忙？都沒換甲油。”

“這什麽東西？這麽模糊的一段能說明什麽？一個黑影子，怎麽就看出來是我了？就算是我又怎麽了？我還沒指責你偷拍我！你們幹什麽！不要亂翻我的東西！”言詩敏拒不承認，擡頭吼覃小白身後的尚博和雷淵。

言詩敏身上是一件紅橙綠交織的大格子家居服，跟那個視頻中的深色外套並不一致。雷淵打開她的衣櫃正一件一件的檢視，尚博在旁邊翻抽屜，這兩個人對她的怒喝聽而不聞，毫不動搖地堅持亂翻。

“敏姨，別管他們了，看這裏，看我。”覃小白打了個響指，召喚言詩敏的視線看回來，跟她說：“相信我，我要說的比他們正在做的嚴重……其實都不用證明你是視頻裏這個人，我聽到買兇人付出第二筆定金的時候，忽然想起來一個數字。你之前說過，陳成茂問你要2000萬，不算少，對俞兆星夫人來說也不算多……為什麽是這個數字？曾經有一個八卦，他給過你2000萬的分手費，一筆沒有來源沒有去處無法被追查的收入，你怎麽藏的？基金？地產？還是以俞培的名義設立的賬戶？是這個對吧，所以阿May姐首先追著錢是對的，可惜沒有追到。”

“這算什麽！你憑一個捕風捉影的八卦來給我潑臟水？覃小白我警告你！你想趕我出這個家門，可以！俞培他姓俞！少拿他來說事，你別欺人太甚！”言詩敏按著床沿站起來，握緊兩只拳頭，聲色俱厲地喊著。

覃小白擡起一只手，向下虛虛地按了按，說：“別激動，敏姨，別太激動。夜深了，別把別人都吵起來，那就更不好看了。阿May姐，博安的技術總監，她調查資金的時候只是漏了一個未成年，有了俞培的名字很快就有結果……”

“……是我幹的，你想怎麽樣吧？”言詩敏打斷了她的話，壓低聲音，用一種前所未有的黯啞聲線絕望地承認。

“……”覃小白擡頭望著她，沒有說話，冷靜地把她們之間的沈默綿延成折磨。

言詩敏微微有點發抖，她的指甲掐進手心裏，擡了擡下巴居高臨下地看著覃小白，說：“是我要殺你，是我找的人，是我出的錢。都是我幹的。你現在也沒死，你也沒多少證據，還能把我抓起來嗎？我要見律師！你們不能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是這樣的，言夫人，”尚博說：“一旦查實您和梁嶺生，也就是一死三傷爆炸案的嫌疑人，你們之間確實有交易，買兇也是要以謀殺入罪的。不至於死刑，不過你也可以說是一輩子都完了。所以言夫人最好能合作一些，主動提供梁嶺生的線索，將功補過，好好恕罪，希望刑期可以縮減一些……”

“我不知道他在哪，我們沒見過！”言詩敏說。

“除了覃小白，你還下了一單，是誰？還想殺誰？歐陽傑？還是馮旖？這麽不遺餘力地給俞培清除競爭對手……怎麽？不擔心你進去了沒人管他了？”雷淵問。

言詩敏筆直地站著，強硬地昂著頭，臉上浮現出一種嚴厲又決絕的神情，轉瞬不見，像是在那一瞬間下了極大的決心。她沒再發抖了，還放開了兩只拳頭，表情漸漸平靜下來，緩緩地說：“俞培是個聰明孩子，他會好好的。”

“不是你。”覃小白忽然說。

“嗯。”雷淵說。

“什麽意思？”尚博說。

“……你又想幹什麽？都說了是我了！你們不是都偷拍下來了嗎？你手機打開看，那個人就是我！”言詩敏向前走了一步想揪住覃小白讓她承認，雷淵攔住她。

“不是她！”覃小白站起來，轉身問尚博：“俞培，俞培在哪裏？”

“那個小男孩？之前他說有只貓逃到花園裏了，還帶了個廚工去幫他抓……”尚博擡頭看了看窗外，一面漆黑。“不太清楚回來沒有，你懷疑他？他才多大？十歲出頭吧。”

“十六，他發育緩慢，一直沒找到病因。”覃小白說。

“他本來就還小，他還是個小孩！覃小白你有沒有人性！你找他幹什麽！你抓我還不夠嗎！覃小白！你要是敢動俞培我跟你沒完！”言詩敏在旁邊發瘋一樣嘶吼。

大宅裏面的其他人多多少少肯定都已經聽到這裏的動靜，暫時會被安保人員按在房間裏，不過按不了多久，歐陽、馮旖這些個不省事的肯定都會想辦法出來。雷淵捂住言詩敏的嘴，尚博用膠帶給她貼住，覃小白遞過來一條絲巾，雷淵把她手給反綁在背後，打包好了交給尚博。

“老尚你帶她去安全屋，她估計不知道多少有用信息，問問看吧。撤，室內全撤，留夠正常安保配置的人。剩下那些個俞家的人不管他們怎麽鬧騰，什麽都別說。”雷淵說。

“你們呢？”尚博問。

“找俞培，他估計已經不在這個大宅了，請阿May姐查一下言詩敏和俞培兩個人的機票購買記錄，還有，雷淵！帶上兩件博安的制服外套！”覃小白說著就轉身向外走，雷淵隨後走出來，順手從門口兩個人身上借了外套，提著跟上她。

“俞培就是那個阿妹姐都鬥不過的厲害黑客……他真能裝，打游戲還輸給我。”雷淵邊走邊嘀咕了一句。

“認出那個視頻裏是言詩敏的時候，我猜想過會不會是俞培為她提供技術支持，俞培用電腦至少比她熟練地多，只是沒想到有這麽熟練，沒想到結果她是幫俞培擔責，為人父母，哼，這種時候想起來為人父母。”覃小白冷笑。

博安的人員已經在俞培房間、廚工房間和院子裏找過一圈，沒有俞培的蹤影，正在睡大覺的廚工被搖醒問了半天，說不知道俞培去哪了，他們分開找貓，沒找到他就回來了。守在幾個門口的博安員工也說沒見到俞培出去。

不過阿May查到機票，他們要飛去的的確是奧克蘭，不是加州那個，是新西蘭那個。之前就沒有跟張捷說實話，很可能之前言詩敏已經隱約知道了俞培的秘密，想要帶他逃走。被覃小白的“死訊”阻礙了一次，尚博派人控制各個房間的時候，她意識到事態嚴重，偷偷放俞培走了。機票已經改簽到第二天8:50，離登機時間最多還有5個鐘頭。

其中言詩敏的票簽轉給了佟惠芬，也就是她的母親，俞培的外婆。

應該就是她從大宅接走了俞培，俞培在這裏長大，想要從圍墻的某個角落偷偷溜出去再容易不過。

換了輛車，博安的人開過來的普通SUV，雷淵從後備箱拿了兩個假牌裝上去，最好能不留痕跡地抓到俞培，要問他的事情太多了，不能被打擾。

出大門遇到一輛開進來的車，梁步升大律師坐在車後座，商討遺產重新分配事宜來了。

覃小白按下車窗，把雷淵擠到貼著座椅靠背，從他身前探到窗口，跟對面車裏的梁步升招了招手，用一根手指指著自己的臉，歪歪頭，給出一個露八顆牙齒的標準微笑。

雖然天很黑，門前燈和車燈綜合照射下，還是能看到老梁的臉瞬間黑了。

雷淵把車開出去，覃小白笑得很歡暢，笑著坐回副駕駛位，沒想到裝死這麽愉快，有時間應該跟這個大宅裏每個人都秀一下。可惜。還是抓俞培比較重要。

“敏姨以前說他很聰明，就是慢，我們都不信，想在想想，她說的原來是真的。”

“那個‘深黑’的帖子，回頭再看的確是小屁孩的口氣，按照時間線，應該是言詩敏試圖買兇未果，被他聽到有樣學樣用黑客技術摸到暗網找殺手……所以俞培是一個比你更能裝的人？裝智力發育障礙，裝憤怒的青春期少年？他對你哪來那麽大恨意？他黑了俞兆星的電腦發現他把財產都留給你了？”

“那只能把他找出來，再問問清楚了。”覃小白盯著前方深黑色的夜路，森森地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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