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次說話，是因為俞末。我被趕出來，也是因為俞末。”覃小白說。

“嗯？”雷淵偏頭看了她一眼。

“你之前告訴我鄔菲菲的事，阿May姐也告訴我一段你的過去，我不想欠你什麽，所以我會交換告訴你兩件事。”覃小白看著前方的路面，沒看他。

“這是一件吧，都是俞末。”雷淵笑著說。

“好，那先說另一個，”覃小白也不跟他爭辯，幹脆地認了，說：“我出生的時候覃方給我取了名字，不是覃小白。小白是外公外婆給我取的小名，登記戶口的時候直接用了。覃方死的那天，跟我說她給我取過一個名字，叫覃末。”

“這麽巧。”雷淵說。

“是啊，我見到俞末的時候，也覺得好巧。像是看到自己的鏡像，相似又截然相反。俞末擁有巨大的不幸和巨大的幸運，並且對兩者都一無所知。她是最不自由的，也是最自由的。我很羨慕她。她不用討好任何人，她不渴望任何事物，她擁有她自己就擁有了全世界。我是真的很喜歡很喜歡跟她待在一起，看著她就覺得安寧，比獨處還要好，不會有那麽多的空間厭惡我自己。”

“唯一一次聽到你說喜歡。”雷淵說。

“俞末是完全沒有心沒有意的，連一只狗一只貓一只倉鼠可以給人的有限情感反饋都沒有，同時她又是活生生的一個人，她很可愛，她的畫也很可愛。對她全心全意不會有任何回應，也不會有任何變數，不用揣測她，不用討好她，不用期待她。”

“不孤單嗎？”

“還好。”

雷淵伸手過來拍了拍她的頭，覃小白偏頭想躲，沒有躲開。然後只能被他像安撫寵物一樣溫柔地順了順毛。

沒有任何回報的愛意是一種自我折磨，寂寞到荒蕪。

她可能是之前在覃方身邊見識了太多的無謂的情感糾葛，只想要安寧，安寧，徹底地安寧。至少俞末不會想要逼她說話，至少俞末笑起來發自內心，天真無暇，盡管不是對她笑。

俞兆星並不喜歡她們之間的相處，他不喜歡這一大家人之間任何和睦友愛的關系，不能容忍，覺得虛偽和矯飾。他也許是在同時間愛著和厭惡著俞末，她沒有能力回應任何愛意，她永遠都在她自己的世界裏，他對她做什麽她都不為所動，但是他已經做了那麽多。他不相信有人會真的喜歡跟俞末相處，不過他也不阻止，大概想看看覃小白能堅持到什麽程度。

“俞兆星結紮他自己，可能因為他對董茗和俞末都有一點點愧疚，他年輕時候包括新婚前後並不是那麽自制的人，夜蒲、酒精、毒品，聚眾亂搞……沒有一樣少了。俞末的先天腦部缺陷很有可能是他體內沒有代謝完畢的毒品導致。董茗崩潰了。他倒是擺出了好爸爸，好老公的姿態，表示他只要俞末這一個孩子，會盡一切可能對她好。誰都以為他是說漂亮話，結果他真的去做了輸精管結紮。他做事就是這麽絕。他最早收養了三個孩子給俞末作伴，都交給董茗撫育，反而加重了她的壓力直接把她送進了精神病院……”覃小白暫停了一下，避免去評價俞兆星，然後接著說：“這些不是晏姐說的，晏姐很維護他，從來不說他的壞話。這些是董郁告訴我的，她喜歡不聲不響地打探很多東西，她覺得要掌握足夠多的情報才能讓她在俞家生存下去。那時候我不能說話而且跟她住一個房間，她覺得我很安全，所以拿出來分享。”

“後來呢？快淹死都沒讓你出聲，發生了什麽更嚴重的事情？”雷淵問。

“俞末丟了。”覃小白說。

“你把她弄丟了？”

“不是，不算是……”覃小白整理了一下思路，涉及俞末的回憶柔軟得不能觸碰，一經回想就有點酸澀的痛楚緩緩漫過胸腔，她找了找自己的聲音，勉強自己開口：“馮旖請了一個做藝術品經銷的朋友，說要給俞末的畫做推廣，辦畫展。那天他們拖她出門，去花園的草地上拍視頻。本來一直是我陪著俞末進出房間，我挨到她她不會太反對，雖然有時候也打人。馮旖趕我走，她陪著俞末入鏡。俞末被陌生的外界刺激搞得很混亂，一直在哭鬧，快天黑都沒拍成。馮旖累得去吃東西，拍攝人員在收設備，過了很久才發現俞末丟了。”

雷淵在她說話期間時不時偏頭看她一下，沒有出聲，沒有打擾她。

“那天俞兆星很晚都沒回來，也沒有人敢通知他，全部人都在大宅裏裏外外地找俞末。天黑之後，我撥通他的手機，告訴他俞末丟了。很多年沒開口講話，說得磕磕巴巴，不過他還是聽明白了。他放下一切事情立刻趕回大宅。不過在他回來之前，已經有人找到了俞末，她窩在花園灌木叢後面一個角落睡著了，受了一點小傷，受了很大的驚嚇。俞兆星很生氣，發了很大的火。他給馮旖下了一個月的禁足令，不許她出去結交狐朋狗友。然後趕我出門，禁止我再出現在俞末身邊……”

“等一下！整件事不都是馮旖幹出來的嗎？怎麽罰你更狠？”雷淵沒忍住，插嘴問了一句。

“照看俞末本來是我在負責，我當時應該在附近守著，看著她。馮旖本來就是不負責任的人，我不應該把俞末交給她。俞兆星的邏輯是這樣，也算合理。之前不是說過嗎？他會判斷一個人可以做到什麽程度，然後最大限度地容忍，不過，絕對不能逾越。”

“……就是說比起馮旖，你更讓他失望，雖然是歪理居然可以說得通。還是很不近人情，不過他本來也沒什麽人情，算你倒黴。”雷淵總結了一下。

覃小白微微笑起來，說：“第二天一早張捷就開車帶我離開了，我在車後座哭了一路，不知道怎麽會那麽能哭……每一次往這個方向去，向著那個大宅去，都會想起當時哭得那個慘樣，聲嘶力竭的，幾年沒出聲攢下來都用來哭了。張捷她很好，一路上什麽都沒問，什麽都沒說。”

“可憐的小白白。”雷淵說。

“好了。我說完了，也算交差了。”覃小白說。

“別誤會，這還不算完，我們還會有下一次交換秘密，下下一次，下下下一次……不如一直交換下去好不好？這個世界上能找到一個可以毫無保留交換秘密的變態不容易，要珍惜。”雷淵笑著說。

“沒有了，不會再有了。”覃小白說。

雷淵把車停到路邊，探手過來搭在她的額上，指尖擦過她的眉頭。一手解開安全帶，湊過去索取了一個用上舌的吻，然後微微後退，說：“沒關系，我們也可以交換點別的什麽。”

“用身體接觸掩飾你在情感交流上的挫敗？”覃小白不動聲色地看著他，問他。

“並不，我致力於推進我們之間任何層面的接觸和交流，無論身體還是心靈，無論扭曲的情感還是變態的靈魂。”雷淵說。

不等覃小白再說什麽，他接起一直在響的手機，笑著說：“阿妹姐？查清楚董郁了？”

“雷子……”阿May叫他，有點不能置信地說：“出現了！本來以為這個計劃一點都不靠譜，不是，以為兇手會更沈得住氣一點，至少等小白火化，不是，至少等夜深人靜吧！現在才九點多鐘！”

“好了好了不要激動，找到什麽？”

“收！”

雷淵打開阿May傳過來的視頻，很黑很模糊，是一個人從桌子前面離開，看到一截衣袖和大半幅衣襟，一閃而過的一只手，沒看到頭臉。

“這什麽？”雷淵問。

“沒辦法，對方是高手，速度太快，我追到打開攝像頭的時候人已經站起來了。總共就那麽幾個嫌疑人，這點線索很夠排查了，已經發給老尚讓他一旦查到立刻控制住人，你們快過去吧！”阿May說。

“能看出來是誰嗎？”雷淵把手機屏幕遞到覃小白面前。

“老尚還在找，要是換了衣服就得搜衣櫃了，看其他人會不會指認。”阿May還在電話裏說。

“沒問你，問小白呢。”雷淵說。覃小白挺認真地看著，一時沒能辨識出來，她對他們的衣物和房間沒有那麽了如指掌，連身形都很難分辨。她跟他搖了搖頭。

“我們先過去，馬上過去！”雷淵說著，正要掛電話。

“雷子！”阿May叫住他，說：“忘了跟你說，有兩筆轉賬，兩次操作是先後完成的，中間間隔了幾分鐘。數值一致，也就是說，前後付完1000萬跟著又追加了500萬。因為是統一消除操作痕跡，我一開始忙著追查居然沒註意到。”

“可能是執行人提高價碼，不過也有很大可能是……”雷淵說。

“還要買一個人的命？”覃小白問。

“倒是找到聯絡方式了，還是‘深黑’的郵件系統，只能看到登錄操作的痕跡看不到發件內容。我養了個好幾個假賬號爬暗網，不過要黑洋蔥服務器還是不可能。不跟你們說了，我先試試看追蹤收信人。”阿May掛了電話。

覃小白跟雷淵對看了一眼，都在想她“死”了之後下一個目標會是誰。雷淵開車上路，放高速飈出去。覃小白拿著他的手機又看了一遍那個短視頻。

雷淵說：“女的。”

覃小白說：“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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