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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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車庫的時候遇到一點麻煩,有不少媒體圍上來堵得車都走不動。這輛車隱私性很好,從外面完全看不進來,但是那些人蜂擁而上的架勢、興奮激動的表情還是異常煩人。

覃小白蜷縮在後座,抱著自己的腦袋。

雷淵從後視鏡裏看著她,她幾乎沒有什麽聲息,不知道是不是昏睡過去了。

不到百米的一段路開了十幾分鐘,他有點焦躁,不只是因為外面那些人,更多還是因為後座這個人。已經跟她形影不離五天了,查找兇手幾乎毫無進展,反而越來越多地摻入無用的私人情緒。再這樣搞下去,他懷疑她真的會死在他的照看下。

從酒店前面的車道出來,雷淵猛打方向匯入主路的車流,兩只手揮動著,用力拍打了一下轉向盤。

“嗯。”車後座有一點點動靜,覃小白被他驚到,模糊地哼了一聲。

“開出來了,周圍沒人了。”雷淵耐心地跟她說。

“哦。”覃小白說。

她在後座慢慢地坐起來,歪著,目光毫無焦點地落在車內的某個地方。雷淵不知道自己更想看到剛才那個異常主動的她,還是現在這個更接近真實的她。他用足以危害行車安全的時長關註著後視鏡,漫無目的地開著車一直向前,很久才想起來問她:“去哪?”

“嗯?”覃小白回了回神,低聲說:“原路返回。”

返回哪裏?回她那個已經清空的房間?雷淵想問,然後隱隱地焦躁著不想去追問,不想更多的因為“他想知道”而不是“作為一個保鏢應該知道”來問她什麽問題了。

雷淵沒有說話,沈默地開著車。

覃小白更不會說話,她對沈默的習慣比大多數人都要長久。

“我要找的那個人……”最終雷淵還是開口了,緩緩地,打破了車內的沈寂,像是自言自語一樣說著:“我並不知道他究竟是誰,可能是英國人、美國人、香港人或者東南亞某個國家的人,但是我知道他能做什麽,綁票、勒索、殺人,我之前跟他的同夥交過手。”

“香港?”覃小白保持著原姿勢一動沒動,似乎沒在聽,卻又適時地接了一句。

“你猜到了,”雷淵輕笑一聲,說:“五年前New-Lock Security在香港設立分部,當時有個朋友也是MPRI公司的前同事邀請我加入,他是英籍東南亞人,邊境三角地帶的,從來沒搞清過自己的祖國。他負責行政管理事務、我負責系統測試和保鏢業務,還有另外一個有四分之一日本血統的美籍技術人員,我們三個人招了一批當地人搞起了分部。本來就有不少當地富豪請美國總部那邊做的安保系統,都歸我們維護,基礎不錯,經營得也還不錯,業績蒸蒸日上。”

“這個分部後來撤回了,出了什麽事?”

“有一批綁架犯搞到近似New-Lock的制服和車輛,偽裝作案,前後十餘起大部分都成功了,有幾次撕票,手段足夠專業、精確、殘忍。”

“跟上城之前的系列綁架案一樣的手法?”

“對,作案要素幾乎是一模一樣,只不過換了博安來模仿。連續發生兩次綁架案犯罪細節得到印證之後警方要求博安配合調查,老尚通知我,我隨後參與進來。”

“還有呢?只是這樣你就對這次的主犯這麽執著?怎麽確定是同一個罪犯,也許是模仿犯呢?”覃小白轉過頭來,目光亮亮地盯著他的側臉,一旦給她鬥智鬥勇的契機她就精神起來了。

“有很多,新聞上不會報的內容,估計你也沒有查到。”雷淵刻意放慢語速說著,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到底要不要告訴她,更像是刻意誘她深入。

“你要說就說,不想說就算了。”

“他們闖入的每一棟房子,都是New-Lock的安保系統,毫無警報跡象,監控錄像也沒有被篡改的痕跡。一個人影都看不到就綁走了房子裏的人,人質大部分是小孩子,兒童房是安保重點,卻沒有起到任何作用。還有,索要贖金的數目也非常接近當事家庭可以支付的上限。”

“是內賊嗎?”

“沒錯,我花了很多時間,在監控系統後臺找到了一個小小的病毒程序,它能夠以一個很難被察覺的幅度篡改系統時間,每秒鐘快一微秒,每天能偷出來1.44分鐘,一個月下來系統維護之前會有40多分的空白時段,利用這個時段實施綁架基本如入無人之境。”

“博安的安保系統也出現了這個病毒?”

“對,”雷淵點點頭,說:“我一提示,阿妹姐就把它揪出來了,顯然它做了一些調整升級,可應用的範圍更廣。”

“當時是沒有抓到那個人嗎?你到現在還不知道他是誰?”

“當時首先懷疑的就是內部人員作案,我去找那個日本混血跟他對峙,他是技術人員,也是首要嫌疑對象。我追蹤了他的手機,在一個藏匿人質的棚屋找到了他,還有其他幾個涉案人員。去晚了一步。現場發生過一場火拼,也許是分贓不勻,也許是其它什麽矛盾,我趕到的時候日本混血已經死了,爆頭。其他幾個涉案人員也都死得橫七豎八,還有人質,是個九歲大的小女孩,不知道為什麽沒有綁著也沒有蒙著眼,懷疑是某個涉案人員的疏忽導致她提前醒了,她看到了他們全部人的樣子,所以被撕票。那一場火拼也可能是由此而起,也有可能不是火拼而是全員滅口,由主犯實施的。”

“滅口?主犯逃了?那個日本混血到底是不是內賊?”

“不是,”雷淵停頓了一陣,說:“他只是比我更快一步查出了內賊,聯絡不到我,很愚蠢地自己去求證了。那個棚屋裏只有一個活人,我們的另一位同事,我的朋友,他手裏拿著槍,想跟我解釋他發現日本混血是內賊所以擊斃了他……他的槍已經舉起來了,我比他手快一點。”

“……”

覃小白眨了眨眼睛,忽然意識到他正在跟自己坦陳他如何奪取了一個人的生命,一個曾經是他的朋友的人。她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沒再問什麽,不想驚擾一段如此驚心的回憶。

“……很糟糕,可以證明我的判斷的實證幾乎沒有,彈道檢驗證明是日本混血的配槍射殺了在場的人,包括那個小女孩。他頭上中的一槍是從綁架犯的槍裏射出的,他的電腦裏面也查到了那個病毒的原始代碼。我那個朋友和綁架團夥的聯系無法查實,我趕到之前,他把現場處理得很幹凈。事發之後我接受了長達半年的多方調查,沒能繼續起底那個綁架團夥,不能確定是不是有漏網之魚,或者幕後主使。這件事因為太影響公司形象被總公司方面給壓下去了,報道都沒有後續,分點撤銷。他們兩個人同樣作為因公殉職的員工享受了高規格的葬禮待遇,還埋在同一個公墓。”雷淵說著,偏了偏頭,不是很在意的樣子。

“那現在你要找的是……”

“他的同夥,那個程序太眼熟,包括作案細節都一一覆制,只能是他的同夥,當時僥幸不在那個棚屋裏的同夥。他的經歷太覆雜,參軍時候的戰友,歷次工作中接觸到的三教九流,東南亞的老鄉,也有可能是在香港當地征召的犯罪同夥……範圍太廣,試過按這些思路排查但是沒有可以稱為結果的結果。”

“你有沒有想過……可能當時看錯了?一瞬間的判斷失誤,他也許真的不是?”覃小白謹慎地問。

“我不會看錯。”雷淵肯定地回答。

“嗯。”覃小白點點頭,不是附和他的肯定,而是有一點點羨慕他的堅決。

他這麽執著地找到這個“同夥”,內心深處是不是也想證明自己的判斷沒有錯?哪怕他說服自己堅信不疑。他不想報警,特別是不想讓警方知道他的參與也可以理解了,否則的話,他需要從頭至尾解釋整件事。

“這個‘同夥’如果真的存在,當年你們一點都沒有察覺,現在也這麽久都沒有抓到蹤跡,他真的是很厲害……所以,只有他會來殺我是確定的,沒有辦法的辦法,你只能跟著我。”

“就是這樣。”雷淵點點頭,回頭給了她一個讚許的微笑。

“哼。”覃小白也跟他笑笑。

除了那個扭曲的家庭中生發出的怨憎,她居然還承擔著另一段更為黑暗殘暴的恩怨,知道這些也不是什麽令人高興的事情,不過終於知道了。

“我說完了,該你了。”雷淵說。

“該我?”覃小白說。

“不要賴賬,大小姐,你答應跟我交換秘密,我可是已經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不計後果地跟你說了一大堆,現在該你了。請吧,洗耳恭聽。”

“想知道什麽?”

“隨你。”

雷淵開著車,頭也不回地說著。重點不在於她說什麽,而是要她主動說出來。覃小白盯著他的側臉,線條比正面看起來更顯得淩厲,沒有什麽表情,他坦陳的過往並不會拉近距離或者讓人感到親切,那種經歷,只會讓他更不容回絕。

覃小白耽擱了很長一段時間,雷淵沒有催她,她後來還是艱難地開口了。

“我媽媽,覃方,她是……”用姓名來介紹似乎可以讓回憶稍微容易一點,“……她是一個以愛情為生的人。年輕的時候跟著人鬼混,參加HIGH趴,被搞大了肚子一個挨一個找男人問是不是對方的種,最後找到一個居然承認了,不過已婚,答應提供巨額贍養費給她。她拒絕了。她覺得跟那個人沒有愛情。她自己吃藥想把孩子打下來,失敗了,最後有了我。”

“……有點出乎意料,她真是完全不同的人,跟你。”雷淵說。

“我小時候大部分時間是跟外公外婆一起度過的,在人格形成階段沒有經受她的熏陶。後來五六歲的時候,外公中風,外婆沒時間管我,覃方把我領回去帶在身邊。她沒有固定住所,固定婚姻,或者固定男友,日常生活就是一個接一個地換男人。跟在她身邊就是目睹她的混亂情史,她只想要她的愛情感覺,不夠熱烈,不夠愛了就分手。在她有生之年大概結過三次婚,我是非婚生子,她在我快兩歲的時候第一次結婚,我外公才領著我去上了戶口。到她第三次結婚,婚姻又破裂之後她大概也厭煩了,跑去自殺。我不知道她為什麽要帶著我,又不是沒有過把我扔在出租屋裏很多天都不回去。她那天對我很好,幫我梳頭,帶我試了很多好看的衣服,叫了很多好吃的到酒店房間還陪我一起看動畫片。到晚上她哄我睡著之後,就去旁邊浴室割腕了。我發現了,我摔倒了,發不出聲音,然後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能說話。”覃小白幹巴巴地陳述完了她和覃方的所有回憶。

沒有異樣,沒有傷心難過也沒有空虛失落,也許應該感謝董鄭辰,他在死前幫她揭開了一道深深的傷疤,創面打開,疼久了也不覺得了。

她輕咬著下唇,說了太多的事情太讓人疲憊,幾乎不想再發出聲音了。

“你有沒有發現?”雷淵有意停頓,等她問話。

“什麽?”覃小白還是問了。

“你不介意說起你討厭什麽,但是從來不說你喜歡什麽,也不承認被喜歡……這種無情的習性可能源自於你這樣的童年。”雷淵說,也就是他這麽冷血的人才會在這種時刻做心理分析。

“那你有沒有發現,不管是作為你的雇主還是你的誘餌,你對我的關註都超標了,我愛怎麽樣,我是怎麽樣,都不關你的事。”覃小白回擊。

“可能因為我喜歡你,看,我就不介意承認。” 雷淵說。

“哈哈。”覃小白很捧場地笑了,既然他講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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