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7 章

關燈
雲頂是遠峰旗下的五星級酒店,市中心商圈朝陽路,臨江。

天亮之後人流量已經開始逐漸增多,駐足圍觀的人在酒店樓下匯聚起烏壓壓一大片,有警察在維持秩序,有相機、攝像機,有記者在現場播報新聞,還有消防員布置了很大很大一個橙色氣墊,不知道夠不夠接住從三十一樓掉下來的人,前提是他肯往這塊墊子上跳。

覃小白擡頭看著高高的樓上,有一扇窗外一個小小的黑影,他在那裏多久了?

雷淵開著車從人群外圍繞過去,進了地下車庫,酒店工作人員很快接送他們到員工電梯,避開媒體和路人直接上樓。電梯門打開,三十一樓的走廊裏面站著很多酒店保安,還有警察,走廊中段站著更多不知道幹什麽的人。

有人湊上來跟覃小白說話,她聽而不聞地往前走,她的保鏢挺盡職地擋開太接近的人。

他們最終抵達那個房間,很豪華很寬敞的一個VIP套房,外間滿滿當當擠著的人已經讓它顯得狹窄,裏間倒是很寬敞,只有董鄭辰一個人,還沒在房間內部呆著。

歐陽傑坐在沙發椅裏面,幾個人圍著他說話,他看起來疲憊,焦躁,有點氣急敗壞。

覃小白一進門他就站起來,急沖沖走過來攥住她的手臂,訓斥的話還沒出口,雷淵從旁邊攥住了他的手肘,手指按在他的關節處,微微用力。

歐陽傑疼得不輕,忍著沒叫,從牙縫裏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覃小白,讓他放開。”

覃小白看雷淵一眼,輕輕點頭,雷淵放掉歐陽傑的手肘,歐陽傑也乖乖放開覃小白的手腕,跟她和她的保鏢保持適當距離,輕輕吸氣,說:“他不讓別人進去,只肯見你。”

“鬧多久了?”覃小白問。

“昨天半夜兩點多鐘他一個人醉醺醺到前臺拿的房間鑰匙,服務生不放心,跟著進門,幫他端水的時候他爬上窗戶,再沒下來。他們弄不下來他,通知我,我趕過來已經四點多鐘,沒辦法跟他溝通。中間還要過兩次酒……除了送酒的人只要有人進去他就站起來,搖搖晃晃要往下掉。一直吵著要見你,問他要幹什麽他也不說,不停罵臟話。”歐陽傑介紹完了情況,壓低聲恨恨地說:“他就是個禍害,爸爸活著的時候就應該把他趕出去!”

覃小白眨了眨眼睛,微笑著看他,她才是那個被趕出去的。

歐陽傑也意識到有一點失言,收了收怒氣,說:“你去勸勸他吧,別再鬧下去了,現在已經鬧得很難看了,不像樣!”

他的兄弟要去死,他關心的也只是在外界看來像什麽樣子。

歐陽傑跟俞家的兄弟姐妹們關系是很淡的,當然,也不是說其他人關系就有多深厚。覃小白擡頭看了看裏間半開半合的門,猶豫著,幾乎不想挪動腳步。

“從旁邊窗戶能過去拉他嗎?或者從樓上降索?”雷淵也許看出來她在猶豫,跟歐陽傑探討其它方法。

“你去?”歐陽傑不客氣地回應:“他要是真掉下去,你也跟著跳下去!”

“沒問題。”雷淵說。

“……你有病吧。”歐陽傑說。

覃小白懶得再聽他們兩個說話了,她邁步向裏間走過去,搭手按在門上。雷淵跟過來,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似乎想阻止她。覃小白擡頭看了他一眼,眨眨眼睛,低頭回來盯著眼前半掩的門,嘆一口氣,還是把它推開了。

覃小白走進去,給他的手從肩膀上滑落。

似曾相識的房間,整個空間和陳設仿佛從噩夢中覆蘇,猙獰又漠然,冷冷地,重重地向她襲來。董鄭辰處心積慮地選擇了這個房間,想讓她重溫她的過去,想傷害她。他一定很恨她對曾經經歷的痛苦無動於衷,恨到要用這種手段逼迫她再次感受。

雲頂酒店3102房,覃方自殺的地方。

她是個很會享受的人,在人生中的最後一天定下了酒店豪華套房,香檳酒、魚子醬、泡泡浴,她熏著香、聽著音樂,悠然自在地劃開了手腕。血紅的水沿著浴缸漫出來,緩緩流淌過整個浴室的地面,從門縫溢出一點點浸透大片的地毯。

覃方的女兒,覃小白,當時就睡在一墻之隔的大床上。

那個深夜,她從睡夢中忽然醒來,赤著腳,摸索著走向浴室,踩了兩只腳的血水。後來她打開燈,摔倒在血紅色的地面,張開口,發不出任何聲音。

董鄭辰是個王八蛋,毋庸置疑,可惜她幾乎沒有精力罵他。

覃小白收束著每一根神經,避免思維陷入任何回憶裏,她看著窗戶外面大咧咧坐著的人,他手裏拿著一瓶酒,還在喝,一邊對著半空的樓群和地面的人群罵著什麽。

聽到她進門的動靜,董鄭辰回過頭來,笑了。

他的眼睛很紅,濕漉漉的,疤痕遍布的臉更顯得慘烈,不過他是在笑的,用一種喜悅的調子跟她說:“你來啦!”

覃小白看著他,不說話。

“你後面那個,出去出去,不要他。”董鄭辰擺著手,趕她身後的雷淵走。

覃小白回頭示意他離開門邊,雷淵微微皺著眉頭,並不肯動彈。覃小白擡手推他出去,推不動。雷淵捉住她的手,低聲說:“在你告訴我他可能想拖著你一起死之後,你覺得我還會放你單獨跟他在一起?”

“我不會死的,沒有你,我這麽多年也沒死。”覃小白說。

“現在有我,我就在這。”雷淵說。

董鄭辰扔了一個酒瓶過來,砸在他們旁邊的墻上,“嘭”一聲碎開。他扶著窗框搖搖晃晃站起來,不高興地喊著:“你們兩個,不要在我面前湊這麽近!覃小白!讓他出去!你過來!”

“退後,等在門外面,十分鐘。”覃小白命令雷淵。

“你不是我真正的雇主,就算你是,也別以為你可以命令我。”雷淵說。

“你已經給我貼上新的竊聽器了,對吧?如果有情況你可以隨時進來。”覃小白說。

“嗯……”雷淵裝模作樣地猶豫了一下,說:“給你五分鐘,還是三分鐘好了,離他遠一點,隨便說幾句勸不下來就算了,你的兄弟姐妹們又不是沒死過,而且你也不喜歡他。”

“你真會勸人。”覃小白瞪他一眼,帶上門給他留在外面。

雷淵還想跟她說點什麽,又被門摔倒臉上,掏出耳機塞進一邊耳朵,回頭看到歐陽傑也在瞪著他,眼神又鄙夷又怨恨……看來他拉仇恨拉得很成功,歐陽傑已經把他當成實踐宏圖大業過程中待清理的障礙了。

雷淵跟他笑笑,用一個“小白臉”的敬業微笑。

“小白,過來過來,過來坐。”

董鄭辰伸手遞向覃小白,殷勤而熱切地邀請她坐到自己身邊,好像那是什麽豪華專座特等席位一樣。

覃小白站在窗前,謹慎地停留在他的手差一點夠不到的距離,掃了一眼裏外窗臺上橫豎倒放的空酒瓶,還有空酒瓶碎片,不算跌落到樓下的數量都夠驚人。她張口,語調毫無波動地說:“VIP房迷你吧的酒水價位很高,我已經讓人斷了你的收入,你最好想想怎麽賠付。”

“哈哈哈……”

董鄭辰誇張地笑起來,他扶著窗框晃晃蕩蕩地坐下,一條腿蜷在窗格裏,一條腿直直伸向外面窗沿。他又打開了一瓶酒,喝了一口,伸手臂出去對著樓下傾倒。

一道細細的酒柱劃過半空,灑向地面。

董鄭辰歪著嘴微笑,一直看著覃小白的表情。她沒有什麽表情,臉色白得見青,眼神黯黯的埋藏起所有情緒,不驚不懼,不怒不悲,只有盡力維持的一副嚴肅。

“小白,你變了……”董鄭辰沙啞的聲音緩緩地說。

“是嗎?”覃小白說。

“你以前又善解人意,又溫柔,我跟你說什麽你都好好聽著,雖然不說話,但是會很乖很乖地點頭,還用那種水水的眼神看我。我帶你去飆車,你怕得不行還叫不出聲,拐彎的時候一直抓著我的肩膀……”董鄭辰越說越委屈,回憶得沒邊沒際虛虛實實。

“我不記得這種事情。”覃小白打斷他。

“看,你現在就變樣了,這麽兇我,那天還打我……”董鄭辰撈回酒瓶,又喝了一口,問:“你到底從俞兆星那繼承了什麽?他的財產,還是他的邪惡人格?”

“他不影響我,他影響你,他死了你是有多難受?多空虛?你想鬧到什麽程度?你怎麽鬧他也不會覆活過來收拾你。你現在沒人管了,沒人教訓你,沒人罰你,沒人給你收拾爛攤子。你想清楚你要怎麽樣,要活就把自己收拾起來好好活,要死就跳,一秒鐘的事情,不要在這裏磨磨蹭蹭呼喚全世界來關註你。我時間有限,我也不是很關心你,我不會總在這裏跟你耗著。”

“你現在不就是在教訓我嗎?”董鄭辰怪笑起來,搖搖頭,然後用腦袋輕輕磕著身後的窗棱,說:“別這樣,小白,你別這樣,我不需要你變成他,你不用代替他來激我,不用。”

“那你就下來吧。”覃小白說,用很溫柔的聲音。

“不想下去,在這裏吹著風好涼快,”董鄭辰看著她,又一次伸出手來,說:“過來陪我坐一會兒,就一會兒。”

覃小白看著他的手掌,遍布斑駁的燒傷痕跡,小指和無名指稍稍燒融,形狀模糊。

“你記得這個房間,對吧?”董鄭辰問她,低啞的聲調。

覃小白發不出任何聲音,身後的房間仿佛滿溢著血水,正向她奔湧而來。她不由得向前,向著董鄭辰救援的手邁出了一步,他拉住了她。

“傻……”雷淵低低地罵了一聲,把後面的字吞進去。

“什麽?”歐陽傑問。

“沒說你!”

雷淵按緊耳機,向前移動,一手握在門鎖把手上,擺出隨時準備沖進去的姿勢。歐陽傑雖然不知道他具體在幹什麽,也猜到房間裏面出現了狀況。他看看雷淵,看看門,一邊緊張一邊隱隱地惡意地期待著,最好那兩個人一起跳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