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鄭辰牽著覃小白爬上窗臺，挨著他坐下。她在裏面，他在外面，他給她讓開多一點位置導致一條腿都掛在窗沿外，半空中悠悠蕩蕩。他還吹了聲口哨，似乎很高興。

窗外的風一陣陣吹拂而來，他身上濃重的酒氣很熏人，覃小白覺得臉和額頭又開始發熱，暈乎乎的。董鄭辰捉著她一只手沒有放開，他的手很燙，也可能是她自己手腳的溫度在流失。心裏很明白不能再跟他耗下去，但是莫名地依戀這個位置。

坐在窗臺上，側眼看著整個房間。

無數次在噩夢中出現過的房間，看起來就是這樣，僅僅就是這樣卻轉不開眼睛。像是心口上橫亙的一道疤痕，一旦開始觸碰就再也控制不住地一次又一次用力摩挲，會疼，疼也停不下來了。

“給你，”董鄭辰另一只手拿起一瓶酒，用瓶底碰了碰她的手臂，說：“好久沒跟你一起喝酒了。”

“我不喝酒，我也沒跟你一起喝過酒。”覃小白拒絕擡手。

“我發現你對我特別壞，你對別人怎麽那麽親那麽好？”董鄭辰還是笑著，自己喝了一口。

“你醉了，記錯了。”覃小白說。

她遍尋自己的記憶也想不到她對誰那麽親那麽好了，她只是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無害，有時候還失敗。董李智沛死的那段時間董鄭辰在醫院動不知道第幾次植皮手術，他對她的可怕之處大概缺乏直觀的了解。

“我之前一直想問你，你為什麽會跟俞末相處那麽好？”董鄭辰扭著脖子，把臉湊過來，湊得近近的看著她，問：“你是真的挺喜歡她？還是純粹為了討俞兆星喜歡？我覺得我殘得不比她少，你為什麽不能照顧照顧我，喜歡喜歡我？為什麽對我這麽壞？”

“別把俞末扯進來。”覃小白說。

“你老這樣，以前你不說話，誰也不知道你想什麽。後來你能說話了，我也還是不知道你在想什麽。我去你們學校找你好幾回，都沒見著你，你老躲著我走，你到底躲什麽？跟我在一起你特別難過？為什麽？是不是因為能讓你想起你那個‘呲’的親媽……”董鄭辰模擬了一個割腕的動作，還配上了血飈出來的擬聲。

覃小白把手從他手掌心拽出來，按上他的肩頭，用力，差一點就向外推出去了。董鄭辰幾乎沒有反抗，覃小白硬是扭轉手腕的方向，推著他給他撞向身後的窗框。

董鄭辰被她推回原位，喘了口氣，看著她面無表情地緩慢地收回手，跟過去捉住她的手，舉到唇邊低頭輕吻。

“去你媽的。”覃小白說。

董鄭辰仰起頭笑，一開始還是啞啞的低聲笑，然後放聲大笑。

覃小白轉身要從窗臺上跳下地板，董鄭辰拉住她，翻轉她的手腕硬是扯到他自己身前，另一只手把酒瓶拍在墻上，“啪”一聲碎裂開大半瓶身，他拿著剩下小半個瓶口，用尖利的玻璃斷面飛快劃下去。

一道細細的血線從覃小白的手腕上滲出來，殷紅奪目。

劃得不算深，他收了力氣，一開始甚至沒覺得疼，隨著血線不斷湧出忽然尖銳地刺痛起來，覃小白悶悶地叫了半聲，奮力想抽回自己的手。董鄭辰死死拽著不許她動，一手按在她腦袋後面，給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

覃小白忍著所有的聲息，打著顫，屏住呼吸，等待一波尖銳的疼痛過去。

“疼嗎？想起她了嗎？她就死在這個房間，記得嗎？你都記得嗎？”董鄭辰的手緊握著她的手，額頭抵著她的額頭，用柔情蜜意一樣的語調問她。

“沒事！不要動，不要動！！”覃小白咬著牙，強硬地說著。

她不是在跟董鄭辰說，是在跟門外監聽的雷淵說，現在的狀況他隨時會闖進來，董鄭辰也隨時會拖著她一起跳下去。

雷淵一只手穩穩按在門上，有青筋微微凸起，沒動，用極大的自制力說服自己暫時相信覃小白的判斷。至少有一點他是有信心的，覃小白會盡一切可能活下來。

她不會自尋死路，哪怕是在她親生母親死去的地方。

這又是一個她沒有說出來的過去，她聽到樓層的時候就知道了，但是她不說。

雷淵給自己深呼吸了一下，掌心微微發癢，從頭到腳都充斥著想要沖進去抓她回來的沖動，想進入她的腦海，想打開她的心扉瀏覽殆盡……他一動不動，然後莫名地激動著。

“不動可不行……”董鄭辰舉高覃小白的手，手和牙齒並用扯下自己外套的袖子，纏裹在她的手腕上，緊緊地按住，一邊粗重喘息一邊笑著說：“我可沒想看著你流血流到死，不是真要給你割腕，我就是不想讓你再裝下去……”

“裝……什麽？”覃小白艱難地呼吸，反問他。

“覃小白，別躲了，躲是躲不掉的。”董鄭辰加重了聲調，惡狠狠地說：“我看著你整天這麽裝正常都替你累，你就承認吧，承認你跟我一樣殘缺不全，我們都是一樣的，都是被拋棄的，都是茍且偷生。”

“那又怎麽樣？承認不承認有什麽意義嗎？”

“意義？我想讓你承認，這就是意義！就因為我們都是殘缺的，俞兆星才會收養我們，我們是憑借我們的殘缺活下來的，你懂嗎！你明白嗎！你以為你被趕出去，你就正常了？你想擺脫我們，你不想再見我，他還不是把你招回來了，他沒有死，我告訴你，只要我們活著，殘著，他就陰魂不散……你都快把自己變成他了，我的小白，小白，你不能這樣。”董鄭辰顛三倒四地說著，情真意切地喊她。他的眼睛通紅，目光執著又閃爍，專註地盯著她的眼。

“不然呢？”覃小白微微吸著冷氣，用盡可能平穩的語調問他。

“我們走，我們可以離開這一切，什麽都不要了，不要這些，不要俞兆星的任何東西，我們一起走，我們找一個新的地方重新開始，不用人施舍，不用拿我們的殘缺來換取生存……好不好？好不好？”他越說越激動，語無倫次地強調著，貼著她，蹭著她，恨不得帶著她從此消失。

“怎麽可能？”覃小白嘴角抽動著，扯出一個冷淡的笑容，說：“怎麽可能不要？他不給我我從來都沒想過去要，他已經給我了，我為什麽不要？”

“你呀，你呀……”

董鄭辰用哭一樣的聲調說著，腦袋滑下來沈沈栽在她的肩上，聲音越來越小像是醉過去了。

“你走，你打算走去哪裏？走去幹什麽？憑你的賽車獎金養活你自己？你拿過什麽成績？還是繼續領‘體驗官’的年薪？別搞笑了，別跟我撒嬌，你不想讓我扮演俞兆星就不要找我撒嬌。我不是他，我沒有能力圈養一群殘缺的人。”

“你夢到過她嗎？”董鄭辰額頭抵在她的肩上，低聲說。

“俞兆星？怎麽可能呢。”

“當然不是他，是你親媽，董郁說你剛到俞家的時候一直做噩夢，在夢裏尖叫，你是夢到她了，是吧？”

“那是以前，很久都沒做夢了。我該感謝她選擇了這個房間結束生命，屬於俞兆星的酒店的房間，才會有他收養我，才讓我能衣食無憂地活到現在。她自己想死，她還死得很享受，我不會用我的餘生來可憐她或者可憐我自己。死個媽而已，我沒有你那麽矯情。”

“嘿……”董鄭辰聽得笑起來，把腦袋從覃小白的肩上拔起來，給自己坐回去，後腦勺輕輕磕在墻上，說：“我是不是也應該感謝我親媽燒房子的時候把我放在隔壁房間，讓我沒被燒完？可是我不想感謝她，一點都不想，我都不知道我為什麽活下來，為了給燒傷醫學研究貢獻活體樣本嗎？活著真疼，真不想感謝。”

“那就不感謝，活著就行了，疼也活著，殘缺也活著。只有活著才有可能知道為什麽活下來，死了就不行了。”

“小白，你怕我死嗎？”

“不怕。”

“不想讓我死？”

“不想。”

董鄭辰偏頭過來看著她，他還算完好的一只眼睛濕潤著，看起來很深情。覃小白擡頭，迎著他的目光，她的表情平靜又堅定。

他湊過來，一手拂過她的臉側輕輕托住，吻在她的額頭。

覃小白沒有躲，也沒有打他。董鄭辰退開一點看著她，有一點小滿足，微微笑起來，扭曲的面部肌理居然讓這個笑容分外有感染力。他低頭看看緊握在手中的她的手腕，輕聲問：“還疼嗎？”

“止血了，沒事。”

“我的小白最堅強了。”

“不用你來誇獎，更不用你來試探我夠不夠堅強……”覃小白忍著疼，小心地抽出自己的手腕，反手握住他的手，說：“下去吧，在這裏坐久了好冷。”

“嗯，你的頭都發燙了，別發燒了。”

董鄭辰說著，扶著覃小白從窗臺下去，覃小白腳尖落到地板，房間的門鎖同一時間跟著扭開，雷淵閃身進來迅速地向她接近。

覃小白回過頭，對著董鄭辰伸出手，接他下來。

董鄭辰站在窗臺上，一手撐在頭頂上的窗框，一手還保持著剛剛放開她的姿勢，逆著光，整個人是一個邊緣鍍光的暗影，他在暗影中對她微笑，牙齒白白的露在唇間，跟她說了句什麽。

他向後躍，掉下去了。

覃小白撲向窗臺，雷淵從後面攔腰抱住了她，不給她探頭向下看。

覃小白在他懷裏掙紮著，想撐開他的手臂，被割傷的手腕碰上去一瞬間疼得要命，她的眼角冒著淚花，瞪大眼睛看著空蕩蕩的窗和那些橫七豎八的空酒瓶，一陣風靜靜地吹拂而過。

腦海中一片死寂，定格在董鄭辰最後的那個笑容，他說：“等你知道了，下來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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