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

關燈
覃小白回身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公寓,僅僅三天沒有回來,居然微微陌生。微冷的燈光照下來,室內一切如常,沒有什麽角落藏匿著暗殺者。不需要門外似是而非的保鏢,她一個人呆著就好。

脫下外套,踢掉鞋子,一路走到窗前。

窗外的夜空很暗,玻璃反光變成了蒙蒙的鏡面,可以看到自己的殘影,同樣的,微微陌生。腦袋暈乎乎地跟不上情緒,無法思考,還好接下來要做什麽是已經決定過的。覃小白伸手拉上窗簾,轉身走到書桌旁,開始有序地,不慌不忙地整理自己的東西,某種程度上,整理遺物。

連續遭遇死亡威脅是事實,連續兩天的空白沒有讓這種緊迫感消失,反而更加明確了。

說不定真的會死,說不定過了今晚就不在這個世界上了,還是要做好準備……是不是也應該留下一份可以氣死所有人的遺書?

無所謂了,死都死了。

她跟俞兆星是不一樣的,她並不想去擾亂他人,只要他人不來擾亂她。

覃小白一直覺得自己是個身無長物的人,隨時做好丟棄一切的準備,著手開始整理發現還是累積了不少的私人物品,搬出來的這幾年,特別是住進這個公寓之後可能有種自由的錯覺,不知不覺就在經營屬於自己的人生。

覃小白翻了大號的垃圾袋出來,把所有有個人特征的東西逐一破壞,裝袋。

硬盤、光盤、常看的書籍、信件、明信片、臺歷、給律師事務所的實習申請……清理完書桌之後轉向其它位置的物品……同宿舍女孩贈予的飾品、非必需的化妝品、不知道怎麽會有的香氛蠟燭、圍裙、零食、手寫烤箱菜譜、據說可以助眠的薰衣草香包……寸積銖累的無用之物,統統扔掉。

可惜,本來以為可以就這樣正常生活下去了。

如果這次死了,非正常死亡會有辦案人員來逐一審視她的物品,她什麽痕跡也不想留下。

裝了滿滿的三個垃圾袋,還好,不算太多,她畢竟是活得比較節制的人。房間基本清理到空無一物,沒有任何住人的氣息,連呼吸聲似乎都有回響。

系緊最後一個袋子,直起腰之後腦袋眩暈得幾乎站不住,撐著墻,沈重地換氣,讓眼前的一片黑緩緩褪去。

“你到底在折騰什麽?”身後忽然傳來聲音。

覃小白僵了一僵,慢慢回過頭,看到雷淵用一個挺愜意的姿勢靠在她的床頭坐著,兩條腿搭上去,打了個淺淺的哈欠,跟她招招手。

“我聽到房間裏面一直有可疑動靜,不放心,還是進來了,結果是你在翻箱倒櫃的。你翻得好專心,我進來你沒發現,我坐這看了好半天你還是沒發現,怕嚇著你就沒叫你。你到底幹什麽呢?大半夜扔東西,把自己房間搞得空蕩蕩跟牢房一樣?”

覃小白不是很想理他,同時也疲倦得沒力氣說話,偏頭瞄了一眼門和密碼鎖,看起來完好無損的樣子,剛才一直在忙,真的一點動靜都沒發現就被他進來了。之前阿輝說過這個鎖不行,這麽隨便被他破解掉也還是挺氣人。

她去洗了手,擦了把臉,關燈,黑暗中摸索著從另一邊爬上床,把他推下去,自己攤開手腳躺在自己的床上。

“餵!”雷淵很配合地被她推開掉到床下面,手臂搭到床邊爬起來,埋怨地叫她。

“不要吵我。”覃小白說,轉頭向另一邊不聽他說話。

雷淵默默地擡起她的一只手臂放到她身邊,騰開一點位置,然後躺了上來。兩個人肩並肩躺在她的床上,她的房間裏。這一次覃小白睡著得很快,雷淵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偏頭看著她。

這個真正屬於覃小白的閨房,剛剛被她變成了一個空房間。

她在為自己的死做準備,具體的細致的準備,做得平靜又徹底。雷淵看著她的長長發絲遮擋的側臉,合起眼睛她看起來更符合她的年齡,沒有了那些艱澀的眼神,單純,嬌嫰,又美好,仿佛什麽都沒有背負。

他伸手略過她的額頭,熱度似乎退了一點。

睡了一會兒之後她大概是覺得冷,側身翻過去,手腳都蜷縮起來。迷糊著拽了拽身下的被單,被兩個人壓著,拽不起來蓋不到身上。雷淵正要睡著,聽到動靜摸索著靠向她,把她撈到懷裏來整個包住。她的手腳都有點涼,他攥著她的手,腿也嚴密地壓上去。她扭了扭試圖反抗重壓,沒能成功,只能在他懷裏找到更舒適一點的位置然後暖暖和和地接著睡了。

睡得挺沈的一覺,可惜天還沒亮就被吵醒了。手機鈴聲猛然震響然後一聲接著一聲地持續響了好多分鐘,堅持不懈地把人從睡夢中拉扯到現實裏來。

覃小白費力地睜開眼睛。

雷淵舉著一只手機擺在她面前,屏幕上顯示著“歐陽傑”的來電。

“你就不能接一下嗎?”覃小白打著哈欠問。

“不敢隨便動你手機,怕你再生氣。”雷淵笑著賣乖。

覃小白瞪他一眼,伸出一根指頭劃過手機屏幕,接通電話,雷淵還是老老實實把手機舉在她面前,給她聽。歐陽傑的聲音從電話裏傳出來,聽起來語氣很沖,似乎情緒很不好,背景聲裏還有人吵吵鬧鬧的。

“找到他了!他要見你!”歐陽傑吼著。

“誰?”覃小白迷糊地問。

“董鄭辰!你不是要找他嗎!你最好來一下!馬上過來!朝陽路雲頂,三十一層!”歐陽傑聽起來很暴躁,似乎發生了什麽難以收拾的事情。

“現在?”覃小白又打了個哈欠。

“你給我醒醒!”歐陽傑吼完暫停了一下,似乎在那邊深呼吸,強壓著脾氣,說:“覃小白你給我聽清楚,董鄭辰現在在三十一層樓的外面,窗臺上。他要見你。”

“他準備往下跳嗎?”覃小白冷笑一聲,清醒了不少。

“反正你快點過來,從車庫上來,我安排人接你。酒店前面已經聚集不少人了,媒體也到了。快點過來把他勸進來,太不像樣子了!”

背景裏還有酒瓶砸碎的聲音,隱約聽得到有人在扯著嗓子大喊她的名字。

還有人大聲跟歐陽傑匯報著消防隊、保安什麽的。

“那就給他跳好了。”覃小白說。

“你說什麽?餵!覃小白你現在到底在哪,不管你在哪都給我過來!聽到沒……”歐陽傑還在大吼大叫,聲音都有點嘶啞了。

覃小白擡手關掉了手機電源,幫他省省嗓子,然後翻身把腦袋埋到枕頭裏,繼續睡。睡了幾秒鐘,感覺有點冷,打了個哆嗦。發現被她當被子蓋了兩三個鐘頭的雷淵沒有貼過來,他歪在一邊,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我不信你真的不去。”雷淵說。

“別裝作你很了解我。”覃小白說。

“好吧。”雷淵投降得很快,躺過來,伸開手臂要把她撥拉到懷裏。

覃小白推開了他的胳膊,撐著自己坐起來,扶著頭暈了一陣,往床下挪。黑著燈摸索到衣櫃那邊翻了個外套出來,穿好,然後站在那低聲罵了一句。

“啪”一聲輕響,雷淵打開燈,斜靠在墻邊看著她。

覃小白轉頭看了他一眼,閉上眼睛再睜開,適應光線之後她走過去拖之前收出來的三大袋子垃圾。挺重,她拖了一下就開始腰疼,不出聲,繼續慢慢挪動。雷淵到底看不下去,走到她身邊接手了垃圾袋,幫她提出門。

覃小白留在後面,抽走了床鋪上的被單,清理最後一部分痕跡。

她看著空蕩蕩的房間,給自己不足一秒鐘的停留時間,沒有什麽可緬懷的,她轉身,跟著雷淵走出門去,在背後關上了不牢靠的房門。

沒有直接出發,在樓下垃圾房旁邊滯留了二十多分鐘,等清早的垃圾車。

“你的疑心病很重,你知道嗎?雖然這種嚴謹的態度值得欣賞,但是沒有必要。有我在,你不會死的。”雷淵說。

“嗯。”覃小白無所謂地應了一聲。

不管死不死,這一段生活始終是要結束了。

車窗外晨光漸漸亮起,灰蒙如霧,垃圾車慢吞吞地開過來,清潔工人操作著機械一箱一箱收幹凈垃圾房裏的垃圾,包括她丟掉的那些。覃小白一只手輕輕掃過另一只手的掌心,掃掉搬動垃圾袋留下來的觸感,輕描淡寫地送別了自己的一段人生。

“走吧。”覃小白說,她看著前方的道路,對接下來的行程深深厭煩。

“為什麽他點名要見你?”雷淵問。

覃小白瞥過他一眼,他開著車,一邊探究他們此行的原因和目的,如果她有個目的。他是真的懷疑董鄭辰,還是只是想要剝除她的層層防禦看到她的真實?哪有什麽真實。她清理了一整個房間,就是不想讓誰試圖來了解她,無論她是活著還是死去。

“他有病,腦袋不正常。”覃小白說。

“你之前說的繞口令一樣的‘他喜歡你不嫌棄他’的理論,很難解釋他為什麽在三十一層樓的窗外呼喚你,如果你知道更多,最好能事先跟我通個氣,不要鬧得我措手不及。我想確保你的安全,你不要用你的不配合給我增加難度。”

“嗯。”覃小白含糊地應了一聲。

“說話!”雷淵挺嚴肅地說,他握著轉向盤目不斜視,似乎真的是在做保鏢的工作準備。

“……不否定他有可能會想拖著我一起死,他一直都覺得跟我同命相憐,他死,可能也不想丟下我。”覃小白緩緩地開腔,每個字都經過深思熟慮一樣慢慢地往外送。

“同命?同什麽命……你的母親……”

“她也是自殺的,在浴缸裏,割腕,說不清是溺死的還是失血致死的。我也不知道董鄭辰為什麽要因為這個把我當做他的同伴,想跟我在一起,想用這麽可笑的方式銘記不幸……”覃小白說著,冷笑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