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一鳴拿了一大堆的文件來給覃小白簽，各種手續需要落實。

歐陽傑相當不愉快地看著他堆滿桌面的東西，都是俞兆星惡意滿滿的遺囑的實證，他說要回去集團公司處理一些什麽事情就走出去了，交代覃小白盡快想清楚，最近幾天開個董事會先對內公布，穩住局面。

覃小白想了想，不太清楚她的權限夠不夠直接開除他。

歐陽傑痛陳的各種前景對她來說都沒有意義，俞兆星給她的一切對她來說還沒有實感，就算真的都是她的，她也不懼怕統統失去。俞兆星都無所謂，她怕什麽？也許她今天就緊跟著他死去了。忽然有一點理解俞兆星的想法，憑什麽剩下的人可以好好活著，享受他留下來的富貴榮華？

他留給她這麽多，是想讓她因此而死嗎？

“覃小姐？”呂一鳴叫她。

“嗯，你說。”覃小白回過神來。

“覃小姐，真的不好意思，昨天宣讀完遺囑就應該跟您見個面確認一下相關事宜，結果沒找到您。董夫人和梁律師他們一定要核實所有的遺囑程序，有的原始資料還在律所，又開車回去，前後折騰了一整晚。”呂一鳴一邊忙著攤開文件，一邊忙著跟她說。

“沒關系，”覃小白笑了笑，接過他手裏的文件，說：“他們很不好對付吧，忙了整晚其實可以休息一下再過來的，你也是辛苦了。你接了這個案子，這種煩人的事情還會有很多，要有心理準備。”

“您父親說您是最好相處的一個，他果然沒說錯。”呂一鳴有點安心地笑起來。

“是嗎？他還說了什麽？”

“他很少說題外話，第一次接觸的時候，他可能是看出來我比較緊張，就跟我說不要擔心，他的繼承人會很好相處，可能是最好相處的一個。”

覃小白恍惚地笑了笑，果然，不能輕易去揣測俞兆星的想法，不管怎麽想都只會讓自己更糾結，更迷失。

“這些都是需要簽字的，還有這個，這個，這些也都是。還有不少後續的手續要辦理，您可以全權委托我們律所來操作，委托文件我也都準備好了，也要麻煩您簽一下。俞總給了很大的方便，他去世之後，相關文件或者重要副本都由張助理及時轉交給我，所以辦理起來還比較快……總之，這些都是您的了。”呂一鳴把更多文件給她放到眼前，等她簽字。

“好吧。”覃小白笑著，承認他說的事實。

她拿起俞兆星的簽字筆，對眼前這堆文件所包含的巨大財富還是沒有實感，草草看過，一張一張地簽下去。感覺像是簽了無數張的賣身契，把自己的生命一份一份交付給某個死魂靈。

有誰會認為自己才應該得到這些，不惜為此殺死她呢？

歐陽傑？董郁？董鄭辰？馮旖？馮旎？言詩敏會為了她的俞培這麽做嗎？如果她死了，他們應該是可以瓜分這些的。

“其他人繼承的東西也都要一一去辦理手續的吧？”覃小白問。

“是的，覃小姐這裏是最主要最多的部分，之後再一一落實其它的遺囑內容。律所的幾位同事也會幫忙一起處理，俞總給的報酬很優厚，我們一定會全力盡快完成。”呂一鳴說。

“那輛瑪莎拉蒂怎麽辦？昨晚被董鄭辰燒掉的那一輛。”

“我也聽說了，這個，很難界定，因為還沒有辦理過戶手續，故意縱火燒車保險那邊也不會賠償，所以可能無法按照遺囑實施贈予肖奕先生……”

“買輛一模一樣的車給他，給肖奕，先從俞總的個人賬戶也就是我繼承的這些賬戶支出，然後從董鄭辰的年薪裏面扣，我記得俞總給了他一個‘體驗官’的職位，每年各地住一圈酒店體驗一下住宿條件就算完成工作，薪水應該不低。如果不高那就一直扣下去，一年扣不完扣兩年，兩年扣不完扣三年。”覃小白說。

“我來操作嗎？有點超過遺囑執行的範疇……”呂一鳴猶豫著。

“梁步升律師休假了，他年紀大了，俞總去世這幾天也很辛勞，給他好好休養一下吧。查一下跟他的合約簽到什麽時間，遠峰的律師可以考慮換人了。可能要在董事會上最終決定，沒關系，你先作為我的私人律師吧，如果你沒有意見的話。你是律師，自己理清程序擬好文件來找我簽字好嗎？不好意思，我的助理也休假了，暫時要麻煩你多做一些可能不屬於本職範圍內的事。”

“好的，沒問題的，”呂一鳴有點激動，停了一下才能繼續往下說，聲調都開始發顫：“我會盡快熟悉接手相關的法律事務，謝謝覃小姐對我這麽信任。”

“你是俞總選中的人，我相信他選你肯定有他的理由，相信他的眼光。”覃小白十分誠懇地說著。

現在她也在讚美俞兆星的選擇了，真有意思。

呂一鳴已經掏出他的筆記本開始寫寫劃劃，修改既定的日程安排，配合覃小白的要求。

“我會盡快完成遺囑執行，那輛車就按照您的意見處理，還有就是，需要我去給董鄭辰先生辦理取保候審嗎？”

“暫時不用，讓他在裏面清醒清醒，過兩天再說。”覃小白說。

她答應董郁的事情，基本上都按照相反的方向在做了，覃小白心裏面默默地自嘲了一下，她可真好相處。

文件簽完，呂一鳴仔細地收起來，準備趕去完成後續的程序。他顯得鬥志滿滿，整個人精神得無處發揮，完全不是剛剛進來的時候疲倦困乏的樣子。覃小白不知道自己幹了一件好事還是壞事，如果她死了，死於很快到來的下一次襲擊，他現在的勃勃希望可能就跟肥皂泡一樣轉瞬破滅。

“您父親還說，您跟他很像，是所有兒女當中最像他的一個。”呂一鳴忽然想起來這個，可能覺得這是一種讚許，獻寶一樣拿出來跟她分享。

“……”

覃小白聽得楞住，過了許久輕哼了一聲，似笑非笑的。

這是他的邪惡手段，暗暗地，從死亡之境探回他的魔爪又在試圖操縱她了。

一早上的時間就在一個接一個的來客中消耗掉了，雷淵還沒回來，晏姐倒是敲敲門進來了，給覃小白送了一份相當豐盛的午餐。她說她之前也送了早餐，聽著裏面沒動靜可能在休息就沒進來打擾。

呂一鳴拒絕了覃小白一同進餐的邀請，勤奮地趕去完成他的工作。

覃小白自己對著一桌熱騰騰的美食，並不客氣，舉筷開始吃。這應該是她最近幾天吃得最好的一頓飯，也是吃得最不痛快的，晏姐就站在一邊，用近乎獻媚的微笑看著她。

“……一頓飯擺出來也沒幾個人去餐廳好好吃，各有各的忙，瞎忙。不像你這會兒是真的忙，我看你騰不開身，就給你送過來了。都是你喜歡吃的，晏姐還記著呢。”

“謝謝晏姐。”覃小白一邊吃一邊說。

“你今後可就有得忙了，要註意自己身體，按時按點的吃飯。別跟你爸爸學，他就是太不關照他自己了。晏姐年紀也大了，不知道還能在這幹多久，還能照看你多久。你看你爸爸還想著我，遺囑裏面還有我一條，我現在有房，有車，也想著要退休了……”晏姐幾乎沒有什麽技巧地試探著。

她心急，她才不會要退休，她根本舍不得她經營這麽多年的地盤又怕覃小白當權之後不待見她。匆匆忙忙來探覃小白的口風，都顧不上掩飾，顧不上臉面。

“晏姐，”覃小白聽累了，坐久了腰傷也疼，沒精力跟她再客套：“您要是真的想休息，我肯定不能攔著，您要是不想，就別跟我說這種話來試探我，多傷人心啊。不管我現在怎麽樣，您該怎麽樣就怎麽樣，原來是怎麽樣還是怎麽樣，誰也不會動您的。”

“這話說的……”晏姐囁喏著，還想挽回點場面。

“這都是真心話，我知道晏姐這麽多年對我們怎麽樣，我也真心真意對晏姐，咱們兩邊都說明白，這就夠了，對吧。”覃小白說。

“嗯……”

“還有事嗎？”

“肖奕想讓我幫忙問問，看他那個車怎麽辦，還給不給？”

“讓他放心，給。都安排好了。”

“姚阿姨說要來謝謝你，她叫她家裏人把那盆蘭花抱走了，她走不開沒法自己過來，這幾天她從早到晚都陪著俞末，怕她知道你們爸爸……”

“嗯，辛苦她了。”

“王昊然，王喜芝她兒子也過來了，還有徐師傅，魏師傅他們都想跟小白小姐表示感謝，要是能抽個空，還是找個時間跟大家都見一見，打個招呼，畢竟好幾年沒回來了。”

“晏姐，”覃小白頓了頓，說：“我不是新的一家之主。”

“你不是誰是？”

覃小白忽然意識到，這個畸形的大家庭也要丟給她了，不止是這個建築，這個宅院，還有這些人們，還有這裏包括的所有過往、現在和將來。

如果她還有將來。

“……外面還有多少人等著進來？”覃小白聽到走廊裏面的聲息了。

“一早上來了不少客人，保險公司的，殯葬公司的，還有遠峰的公關經理……都是之前來過的熟口熟面就沒趕回去，肖奕他們讓我給勸回去了。還有董事會的，還有什麽地產的，都說有重要的事情得先見見你，我都讓他們在會客室等著。警察局也打了電話讓家屬去領人，不行就讓歐陽去吧。還有人一直打電話進來問東問西的，也不說名字……”

那些曾經圍繞著俞兆星的人正在陸續地，前赴後繼地向她湧來，向著一個新的攀附目標。

盡管她本人搖搖欲墜，無法支撐任何東西，她都不知道這些等著進來的人當中會不會有誰懷揣著一把刀，就此結束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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