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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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張嘴。”雷淵跟哄小孩一樣餵了她幾顆藥,端著水杯給她喝。

他幫她拉好衣服然後抱著她往上挪挪,給她頭挨到枕頭,還在側腰墊了一個小方枕,他照顧病人幾乎跟傷人一樣細致,動作準確,手勢溫柔。

覃小白想著,迷迷糊糊地冷笑。

“睡會兒?”雷淵問她。

“你看著我我睡不著。”覃小白說。

“這麽大陰影?”雷淵一點也不慚愧地笑著,說:“我不看著你你才應該睡不著,下一次襲擊不會等很久。主事那個人投入了很多的心力精力還有財力,可能已經多過預付的一半酬金,事關信譽,你不死他不會罷休。”

“還有什麽信譽可言嗎?一群黑暗裏的無名生物。”

“黑暗裏也有黑暗裏的職業信仰,而且,能不聲不響地做掉一個集團繼承人,會有很多後續生意找上門的,賠一單都劃算。”

“吹牛。

“大小姐說得對,大小姐慧眼如炬。”

雷淵笑著,拉上遮光簾,隨即室內陷入一片黑暗。他走過來,把床上染血的紗布藥棉統統掃下去,一個挺身橫著躍了上來,躺在覃小白的身後,床墊隨著他的動作顛了顛。

“你不睡我要睡了,別亂動,別亂跑,”他手腳攤開再隨意不過地躺在那裏,閉著眼睛說:“我不看你,你最好還是克服一下,跟我一塊睡會兒,充足的休息很重要,別沒被人殺死先把自己累死了。”

覃小白給自己翻了半個身,重新趴著,挪過腦袋盯著身旁一大個黑影。

“我可以趁你睡著給你一刀。”她說。

“嗯,嗯。”雷淵說。

“或者把你綁起來,交給警察。我可以宣稱你試圖對我不軌,我有一身的傷痕可以用作證據,現在外面就有警察,我可以讓他們把你抓走,我可以請高額律師把你告到死,讓你呆在監獄裏出不來。”覃小白繼續說。

“為什麽不呢?”雷淵睜開眼睛,黑暗中亮亮的眼眸緩緩轉過來,跟她對視。

“我不知道……也許尚博第二天就把你撈出來了,他能做這一行多少都有些背景和關系;也許你前腳被人抓走我跟著就被人殺了,不過我也不是很怕這個;也許這種邊角新聞會對遠峰很不利,也不關我事;也許我現在喊警察,跟著就被你一把扭斷脖子……”覃小白說。

“不要想七想八的,專心休息。”雷淵說。

“我不相信……”

“什麽?”

“也許我的腿裏面根本就沒有什麽芯片,你只不過隨便戳了一刀來嚇唬我……”

“你說得都對,可以放我睡覺了嗎?”

“終端在哪裏?”

“嗯?”

“如果你真的可以追蹤我,芯片的接收終端在哪裏,我找去博安大廈的時候為什麽你沒能提前避開?別跟我說你洗澡洗得太專註。”覃小白說。

“掉池塘裏了。”雷淵說。

“……”

“沒事,我一有空就再去搞一個,不會讓你丟了找不到的。”雷淵的眼睛笑起來。

“雷淵,你究竟是什麽人?”覃小白在黑暗中問著。

“睡覺啦,小白。”

雷淵翻過身來側對著她,伸手拍拍她的腦袋,還是像在哄小孩。

他的手指從額頭上劃下來,劃過她的眼皮,輕輕地給她合上眼睛。覃小白試圖睜眼來反抗,他加了一點點力氣按在她的眼球上,她乖乖地不再動了。

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微微緊張地躍動;他的呼吸聲,安然又平穩的節奏。手指不久從臉上滑落,他的氣息變得更加綿長。覃小白睜開眼睛,一陣暈眩過去,看到他全然放松的神情,胸口輕緩地起伏著,就這麽在她面前睡著了。

覃小白無法入睡,腦袋蒙蒙的幾乎喪失思考能力,但是睡不著。

眼睛適應黑暗之後能看到更多細節,眼前正對著他的臉,幾綹額發垂落在眉骨上,眉骨一旁有一塊刮擦出來的傷。他眉骨很明顯,顯得眼窩深下去,線條舒展的兩片眼睫靜靜臥在其中。閉著眼睛讓他看起來很平和,甚至有點無辜。

覃小白輕輕伸出一只手,食指抵上去,指尖劃過他的喉嚨。

雷淵睜開眼睛,眼神驟然亮起,一動不動地盯著她。兇險,警惕,全無睡意。

“有人。”他低聲說。

“嗯?”

覃小白還沒能反應過來,他從床上滑落下去,隨即到了外面書房的門口,貼墻站著,緩緩舉起一把刀,刀下是一顆探進門的腦袋。

“小白?”那顆腦袋發出了聲音,聽過,是董郁的聲音。

雷淵及時收刀,背在身後,順便伸手打開了照明開關,室內一下子亮起來。

董郁被燈光晃到眼睛,眨了眨,跟著發現突然出現一個沒穿上衣的壯男,嚇了一大跳,差點跌坐在地下。雷淵很紳士地挽住她的手臂,攙扶她起來。

“你是小白的保鏢……你怎麽這樣?受傷了嗎?”董郁磕磕絆絆地說著。

“有事嗎?”覃小白問。

她也掙紮著把自己從床上拖下來了,走到臥室門口,站定在門框一側,確保她後背幹涸的血漬不被董郁註意到。

“小白,”董郁向她走了幾步,離開那個看起來很危險的保鏢,看到覃小白疏離的站姿和客氣的微笑,沒太靠近,半路拐去辦公桌那裏放下一包東西,一邊說:“我給你送過來一點衣服,新的,沒穿過。我想著你應該沒帶什麽衣服過來。我們個頭差不多,你穿應該可以。別穿俞末的衣服了,跟小孩一樣。你現在身份不同,這些都要註意一下的。”

“謝謝,謝謝郁姐。”覃小白又拿出那種乖巧可人的語調。

雷淵靠在墻邊笑,又拿出那種看戲的姿態,覃小白有點後悔剛才沒把他掐死。

董郁一只手還留在那一包東西上,站在桌邊,猶豫著想說什麽。她消瘦得像一片紙,一道影子,臉色是一種蒼白見青的透明感,顴骨突出,下巴尖俏,唇色微微發紫。頭發不多,斜裁了一個很用心的劉海,保養得烏亮烏亮仿佛吸收了她全部的精力,筆直地披散著。

“郁姐,還有事嗎?”覃小白問。

“你……別怪董鄭辰,他心情不好,他不是故意針對你,爸爸死了之後他可能有點混亂。我們都不太好,我和董鄭辰,董李智沛,我們是最早被收養的三個,跟爸爸相處那麽久了……”

“沒有怪他。”覃小白打斷了她的話。

雷淵給了覃小白一個疑惑的表情,董李智沛,出現了一個她漏掉沒介紹的人。

覃小白餘光掃過他的表情,無視了他,只是看著董郁。

“那你能叫人去警察局領他嗎?”董郁問。

“他被抓了?為什麽?”

“酒駕,超速,回來的路上還蹭了圍欄。交警截停他沒停,警車一路追過來,滅火之後就把他帶走了。人還沒醒,被架出去的。我找了老梁,他說他休假,其他律師也不太認識。現在方方面面都很亂,大家各自有各自的打算,我只能來找你了。這些都歸你管了,對吧。”

“梁步升休假了?”覃小白提煉出這麽一條信息,那個老滑頭,俞兆星的遺囑一定也從某個刁鉆古怪的角度打擊了他。

“你能叫人去領他嗎?”董郁又問。

“好,我想想辦法,郁姐你別擔心,沒事的。他也不是第一次進去了,沒傷人沒出人命就問題不大,很快回來了。”覃小白說。

“嗯。”董郁點點頭。

“還有事嗎?”

“我今後還可以住在這裏吧?”董郁擡頭,眼神幽幽地看過來。

“……為什麽要這麽問?”覃小白聽到董鄭辰被逮捕很鎮定,倒是對這個問題微微吃驚。

“我本來想,要是歐陽傑繼承了家業我就不在這裏住了,他討厭我們。現在是你,那我能住下去嗎?爸爸留給我那套北京的房產年限很久了,四合院基礎設施不太好,吵,亂,那邊空氣也不好,幹燥,灰塵大,對我的健康影響很大。每次去那邊我都會咳,咳多了心臟受不了,頭也痛,我可能長了腦瘤還沒檢查出來,也可能是免疫系統的問題……”

“可以,”覃小白點點頭,忍不住再次打斷她,說:“你當然可以住在這裏,這是你的家。”

“那喬老師也能一起住嗎?”

“你的養生老師?”

“嗯。”

“你知道他是……”

“江湖騙子、偽醫、不學無術、吸血蟲、人渣、男娼、小白臉、Gold digger……還有什麽我沒聽過的想跟我說?”董郁安靜地看著她,用一種隱隱絕望的坦蕩態度說著:“他安慰我,他可以安慰到我,任何人都沒給過我的安慰。爸爸留給我一套《醫典》,我知道他什麽意思,那又怎麽樣?我還能怎麽樣?”

俞兆星當然看不上董郁這種行徑,但是他不會管,他活著的時候從來不管。他可能需要周圍人盡情展現愚蠢,以供他高高在上地蔑視。

“好的,我明白的,郁姐,”覃小白說:“你的生活你自己決定,自己安排,你想跟誰一起住想在哪裏住都是你的自由,我沒有權利對你指手畫腳,任何人都沒有。”

“我就知道你會明白。”

董郁低下頭,帶著一絲羞澀笑了一下。

覃小白發現她可能誤會了一點什麽,她還擡頭偷偷瞄了雷淵一眼,用一種“我懂你”的狡黠眼神看回覃小白。似乎斷定她跟她有著同樣的處境,同樣的愛好——養小白臉。雖然覃小白這只比較大塊頭,還兇巴巴的。畢竟保鏢沒必要不穿衣服出現在雇主的臥室,雇主還衣衫不整剛剛從床上爬起來……他們一起營造的畫面相當容易誤導他人。

雷淵眨了眨眼睛,瞬間領悟,特意換了一個站姿,斜靠在墻上展示更多肌肉線條。董郁匆忙收回視線,很有道德地不去觀賞姐妹的所有物。雷淵笑得更歡暢了。

覃小白有點煩躁,想把他們一起扔出去。

董郁臨走之前還提議幫雷淵也帶一套衣服過來,董鄭辰矮一點,她去拿歐陽傑的衣服。

“小白你真的很好,爸爸把一切都交給你是對的,他總是對的。你健康,堅強,有能力,心態也好,你是我們之中最正常的一個。”董郁說,相當真摯地誇獎了她。

“別這麽說。”覃小白幹巴巴地笑了一下。

這居然是第二個讚美俞兆星英明決定的人了,還都是他的受害人,多稀奇。

董郁不會想殺她吧,她這麽主動地示好,這麽低姿態,還跟她這麽有共同點……覃小白看一眼雷淵,他還是忍俊不禁的樣子,似乎覺得能被看成小白臉是他的“殊榮”。

真的應該趁他睡著給他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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