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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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時一個多鐘頭,覃小白終於從晏姐的身邊逃離,來到樓下會客室。

雷淵在沙發上坐著,擡起頭看著她進門,有點呆住。

她換了一件淺粉色大口袋帽兜衛衣,口袋上一只胡蘿蔔,背後還有一只彩色兔子,配套的褲子為了避免蹭到傷口拽到了低腰的位置,穿得拖拖拉拉,褲腳也有兔子,兩只。現在她看起來分外幼稚,完全就是個小女孩。

“你就找不出一身正常的衣服了嗎?”雷淵問。

“晏姐拿的。”覃小白說。

雷淵還想就她的造型說點什麽,忽然反應過來這應該是俞末的服飾,覃小白本人的服裝基本上毫無特色,非常普通的校園女生造型。“……那位俞末小姐原來是這種風格,挺可愛,說起來你還沒怎麽介紹過她,她有什麽問題嗎?”

“她是最不可能要殺我的人,”覃小白回答完畢,問:“這位是?”

會客室裏面還有一個人,跪坐在雷淵腳邊,趴在茶幾上,她面前攤開了一個相當厚重的筆記本和一堆看起來很高科技的設備。雷淵和她兩個人一上一下,保持著探身看向筆記本屏幕的姿勢,齊刷刷擡頭望著覃小白。

“終於輪到我給你介紹了,”雷淵笑了笑,說:“這位是阿妹姐,我們的技術支援。”

“阿May,不是阿妹,覃小姐你好,我是博安的技術總監。”

“自封的。”雷淵說。

“別理他。”阿May說。

“阿May姐,你好。”覃小白禮貌地打招呼。

阿May是個圓圓臉,皮膚粉嫩粉嫩的,及肩短發發尾微卷。戴一副紅框眼鏡,度數不淺,穿著很大一件多口袋的綠色衣服,旁邊地板上還丟著一只玫紅的雙肩大包,零零碎碎掛了好多娃娃墜飾。她看起來也挺幼稚的,不像個技術總監,雖然覃小白也不知道技術總監應該是什麽樣。

“覃小姐,我有東西要給你看……”阿May說。

“叫我小白就好了。”覃小白湊到她旁邊,小心地扶著沙發靠背讓自己慢慢坐下。

“小白我跟你說,你們家這個安保系統簡直就是垃圾,垃圾中的戰鬥機,大門口那個智能識別車號自動放行功能愚蠢之極,不配人臉識別,沒有進出時間段動態模型,簡直就是在呼籲壞人快點來!裝個車牌就來啦!還有那麽漫長的圍墻,幾根鐵藝,電都不通更不要說激光設備,幾個攝像頭轉來轉去有鬼用哦!人眼看嗎?說到人,這邊的安保人員背景核查到底做不做,之前你被綁架,雷子丟給我的三個作案人員畫像,其中一個你看吧……”

阿May劈裏啪啦地說了好多,一邊把筆記本屏幕轉過來,覃小白看到上面並列的兩張臉,一張是手繪圖,另一張是簡歷大頭照,一模一樣,都是那天綁走她然後在外面望風的那個“司機”。照片下面列出了該人在雷霆安保入職離職的時間段和工作內容,他被安排在俞家大宅值班過一段時間,後“因故”辭退。

這就可以理解那一次綁架的細節了。

有董荿那種甩手掌櫃,雷霆出什麽漏子都不奇怪。

“這人有前科,盜竊,勒索,不過看時間不一定是來臥底的,也有可能是在離職之後被人拉攏過去作案,無論如何,這個大宅相當不安全,調查完畢我們盡快離開。”雷淵說。

“安保系統反正就是個篩子,除了洞沒別的,更多的我不跟你說了,咱們先搞清楚更重要的事,”阿May說:“我排查了這裏進出的信息流,以你被綁架也就是三天前為節點,往前推了半個月順序查下來,通訊內容太多,試了各種關鍵詞沒有結果,時間緊,下載回去再逐條查,還有通話記錄只能各種比照篩查可疑號碼了,都是體力活。順便我給我自己開了個後門,之後的這裏所有的網絡通訊內容可以實時監控,不怕被刪……”

“阿妹姐,說重點。”雷淵提醒自顧自說個沒完的阿May。

“剛剛主要是查賬,跟著錢走總沒錯。你們不愧是有錢人家,各種開銷額度都挺嚇人,網購都能每月這麽多萬……好了好了說到重點了,有一筆500萬的資金是一次性支付的,都算大頭,而且,是借助一個虛擬服務器轉了好幾道出去的,到一個沒有任何特征可以追蹤的海外賬戶。”阿May說。

“買兇的錢?”覃小白想了想,問。

“可能性很大。”雷淵說。

“如果是事前付一半事後付一半,我還挺值錢。”覃小白說著,輕輕哼一聲像是在笑。

“這個小妹妹不錯,很冷靜,”阿May跟雷淵說完,轉頭又來跟她說:“那個轉錢出去的賬戶是臨時的,借用了一個幽靈賬戶,也就是戶主去世還沒銷號的網絡賬戶,最早的資金來源轉過好幾道,很難追查。操作的人相當謹慎,逆向追蹤幾乎不可能。不過我們現在是從操作人這個源頭著手,這一次轉賬的操作痕跡還在,沒有清理幹凈,可以定位到執行用的電腦,就在這個建築裏面。具體位置可以一間間找過去看,不過有你在這裏就不用這麽費事。遠程用它的攝像頭拍了一下室內,你能識別這個房間嗎?”

屏幕上打開了一個攝像頭拍攝出的房間內景,光線不好,畫面模糊,看得出來房間很大,陳設相當簡單,雖然是暗色調也能顯出空曠。

覃小白點點頭,說:“俞兆星的房間。”

二樓走廊盡頭,俞兆星的房間,他最後一趟出門之前上了鎖。倒也意外地方便打開,沒有什麽指紋密碼鎖甚至不是防盜鎖,只有一把老式的大鐵鎖,掛在黑漆鐵門上。

“好傳統。”

阿May評價,她的高科技設備無用武之地,讓位請雷淵開鎖。

雷淵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來一把匕首,套進去用力別了一下,鎖沒開,鎖扣從門上別下來。他看了一眼旁邊的覃小白,把門推開了。

跟大廳一致的室內風格,更嚴肅晦暗些,把米色換成了灰色,淺灰、深灰和白色錯落著,同樣的的細節缺失,簡單到樸素。一個近乎洞窟一樣的房間,不像是大企業董事長居住的,不像是正常人居住的。

阿May註意到書桌那邊的電腦,走過去提取了指紋,然後開始操作。

覃小白還站在門口,她不太想往裏面走,一只手抓著自己另一只手的食指,面無表情地看著整個房間。雷淵在她旁邊站著,站了一陣,拿起她的手把它們拆開,不給她再研磨自己的指骨。

“幹什麽?”覃小白問。

“他沒有動機,他這個年紀應該也不會精通黑客技術。阿妹姐都抓不到的黑客是很高超的技術,他也不可能專門雇黑客來聯絡殺手,以他的身份,一個電話解決的事情。還在搜集證據,不到下結論的時候,很可能是有人借用了這臺電腦,他是個不錯的栽贓對象,因為沒人敢懷疑他,一般也沒人敢動他的東西吧。”雷淵說。

“你在安慰我嗎?”覃小白擡頭,臉上掛著一個有點慘的笑容。

“我在分析線索。”雷淵說著,拍了拍她的頭。

她裹在一身粉色的娃娃衣服裏,看起來像個被拋棄的小女孩,被爸爸拋棄,被家人拋棄,連他都不忍心地來展示溫柔。

覃小白推開他的手,走進房間。這裏是書房,裏面還有一個套間臥室,書房她來過,來挨訓,臥室倒是沒有進去過。門直接就推開了,一樣的暗灰色,一樣的毫無個人特質。或者說,這就是他的個人特質,他喜歡把自己隱藏起來,更方便他去觀察判斷操縱其他人。

雷淵跟著她進來,臥室裏連一張照片一盞臺燈都沒有,床鋪整整齊齊,床頭櫃上的遙控器都在櫃角對得整整齊齊,拉開嚴絲合縫的窗簾可以看到花園和泳池,海景只剩下一個小角落。這間房在建築一側,景觀視野並不好,不過可以斜向看到整棟大宅。

“我就是在想……”覃小白原地轉了個身,緩緩地環視了一下周圍,說:“他真的死了。”

一個掌控了她人生那麽多年的人,死了,憑空消失了。在葬禮上都沒能明確感受到的一件事,在他的房間裏忽然沈重地襲來,是現實,是真實了。這個曾經是她父親,也是唯一擔任過她父親這一角色的人,死了。

覃小白在床沿坐下,伸手撫過身邊的床罩。

不考慮俞兆星有沒有支付過那筆錢,幾乎是在他死去的同時她遭遇了接連不斷的死亡威脅,這些威脅跟他,跟他一手建立起來的畸形大家庭有著脫不開的幹系,他就是不肯放她自由,無論生前還是死後。

“這是什麽?”

雷淵在門邊的墻上發現了一個小洞,兩個指節那麽深,高度也符合成年人擡起手的位置,洞口圓滑,像是經年累月打磨過的。

“他戳的,”覃小白嘴角抽動,想笑又笑不出來,說:“他每次出門前,都會忍不住在那裏戳幾下,每天,每月,每年,最後越戳越深。晏姐說是我們把他給氣的,現在想想,他是很不想出去面對他的人生吧。”

“他這麽強迫癥,控制狂,還允許你們亂傳他的小癖好?”雷淵說。

“晏姐說的,晏姐的人生意義就是亂傳,俞兆星縱容她,俞兆星覺得事無不可對人言。如果他真的不想讓人說他不會讓任何一個人知道,不會留下一丁點痕跡,就憋死在心裏。這也是晏姐說的,晏姐說的話大半可能都是沒用的,小半是用來傷害人的,那一小半裏偶爾有幾句是真話,得會聽。”覃小白說。

“他也縱容董荿嗎?縱容一個篩子一樣的安保系統?”

“他覺得某些人就是這樣就給他們這樣,關鍵在於那是他的判斷,是他允許的程度,不能逾越。安保系統會交給董荿,可能對他來說也不是多重要吧,他對自己並不是那麽關照,”覃小白伸手指著墻上那個洞,隔空戳了戳,說:“他活得很糾結,很糾結。”

“晏姐說的?”

“我說的。”

“所以你是本來就很古怪,還是被他們培養成這麽古怪?”雷淵刻意地問。

“我以為我表現得相當正常,而且健全。”覃小白平靜地說。

“你努力表現了,”雷淵靠在門邊,微微笑著看向她,說:“不過對我就不用裝了吧,從我們一見面你就沒機會正常了。”

覃小白擡眼看著他,他大概是改不了用這種追逐獵物的眼光盯著她,哪怕他們同一陣線。她越不希望他追問自己,他越是喜歡把問題繞回她本人,反覆試探。他就靠在俞兆星戳出來的那個墻洞旁,然後她明白她為什麽恨不得他死了,她的人生中不能再出現一個試圖掌控她的人,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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