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子，有點情況。”

阿May在外面書房召喚雷淵，他跟覃小白歪歪頭，轉身出去。

覃小白稍後也站起身跟著走出來，發現書房有一點變化，書桌對面的墻打開了，墻壁上隱藏的暗門向兩側滑開去，展現出來兩排八個拼裝的顯示屏，屏幕上是不同位置的監控鏡頭，走廊、門、窗、樓梯、花園。

“另一套監控系統，跟大宅總體的安保系統是物理隔絕的，之前都沒發現。相當隱蔽，系統很先進，可能比博安最新的RT型還要先進……”阿May跟雷淵說著，看到覃小白出來，轉頭問她：“這又是哪個房間？重點監控而且你知道嗎，這個房間的門窗統統壓力感應，也就是說每一次開門每一次開窗系統都會提示。還有日常開門開窗的時間段動態辨識，人體動作包括推力的智能辨識，一旦有異常系統立刻警報，最新一次警報是一個半鐘頭前，看，這裏還有提示，並且警報已經即時發送到一臺手機終端了，這臺手機可以實時檢閱監控錄像，俞兆星的手機？現在在誰手裏？”

阿May問了一大串問題，覃小白楞楞地聽著，她當然認識屏幕上那個房間門，一個多鐘頭前她剛剛進去出來，觸發了那一個警報。

俞兆星並不關照他自己和這個大宅裏所有人的安全，但是他關照俞末，他每一天每一時每一刻都關照著俞末，看著她，守著她，把她置於自己的保護下。這個監控系統包含俞末的所有活動範圍，房間、走廊、樓梯、花園，她始終都是安全的。

現在誰在看著她？張捷嗎？

竟然有一種詭異的安心感，這個潛伏著殺意的大宅裏，至少俞末是安全的。

“看位置是我們之前經過的一扇門，在這一間旁邊，俞末的房間？我們能去見見這位俞末小姐嗎？”雷淵猜到了。

“不能，”覃小白說：“她在休息。”

“你知道這樣只會讓人更好奇吧？”雷淵說。

“俞末到底是誰？”阿May說。

“看，好奇。”雷淵說。

“你們的工作不應該是查出誰要殺我嗎？趕快確認是不是俞兆星想殺我吧，別管他想保護誰。俞末是誰都沒關系，她肯定不是嫌疑人，沒什麽可好奇的。”覃小白說。

“你也很保護她。”雷淵說著，琢磨著什麽。

“可以確認不是俞先生，這一次操作要麽是意外殘留，要麽是特意留下來的證據，對電腦的主人來說都沒有必要發生，而且沒有任何輔證，這臺機幹凈得要命，之前所有操作都是入門傻瓜級的……我回頭再仔細比對一下指紋，已經提取的指紋肉眼看過去大致只有一個人的，不過有幾處指紋殘缺，也就是說，有人戴手套操作過。”阿May說。

“這個走廊的監控可以看到誰進過這間房間嗎？除了俞兆星。”覃小白問。

“不能，這個安裝角度很詭異，重點對著到俞末房間的一段走廊，但是完全放棄了鏡頭下方的一半，也就是說不去她門口那一側就不會被拍到。攝像角度肯定不止這麽窄，他像是專門留出了自己回房間的一截空白路徑，不讓鏡頭記錄下來。這間房門前一段走廊更是毫無監控，只有那一把鐵鎖，很容易潛入。”雷淵說。

“嗯。”覃小白點點頭，意料之中。

也許應該問問晏姐都有誰進來過，她知道這個大宅裏那麽多的事情，巨細無遺，又知不知道這裏有個人付出了一筆錢去買另一個人死呢？

“這就沒我什麽事了，嫌疑人的指紋收集交給雷子，”阿May跟雷淵說：“我先回去了，後門也裝了，剩下的事情回去接著搞。這裏呆著各種不舒服，安靜得要死，整潔得要死，感覺心裏毛毛的瘆得慌。”

“是你自己臟亂差習慣了。”雷淵說。

“你去死。”阿May說。

阿May背著她的玫紅色滿滿掛飾大包走到門口，剛剛準備拉開門，聽到了敲門聲。“咚咚咚”三下，禮貌又克制。阿May回頭看，他們畢竟是這個房間的闖入者，現在要被逮到了。

覃小白點點頭，輕聲說：“打開吧。”

門外果然是張捷，背著一只公文包，拿著手機，早上精致的妝容發型到現在都顯現出勉強，掛著一個公式化的勉力微笑，跟門裏面的人打招呼：“您好，您是？”

“阿May。”阿May自我介紹。

“博安的人。”雷淵補充。

“我帶他們進來的。”覃小白跟著補充。

“怎麽把鎖都撬了，”張捷稍稍有些不滿，走進來，擡眼看到墻上的顯示屏，“這是幹什麽？讓你們保護小白小姐，不是讓你們窺探這個家裏的隱私。”

“你們慢慢聊，我先走了。”阿May吐吐舌頭，從張捷的身邊溜出去飛跑掉了。

“我們是在保護她，這都是為了更好地保護她。”雷淵說，他的講述方式不僅沒解釋任何事而且相當煩人。

“博安都是你們這樣的員工嗎？”張捷眉頭微蹙，拿起手機又想直接給他們尚總打電話。覃小白湊過去拉住她的手，表現得溫順又依賴，柔聲跟她說：“張姐，先來這邊坐著再慢慢說，你是怎麽知道我們在這裏的？”

張捷偏頭看了她一眼，然後相當誠懇地給出答覆：“你們都看到這些監控鏡頭了，連著你父親的手機……”

這是覃小白能預料到的答案，雖然沒想到可以這麽簡單問出來，畢竟他們從走廊經過的時候還沒意識到有攝像頭，更不要說沿著一側行走來規避。沒能預料到的是張捷接下來的動作，她從公文包裏翻出那只手機，遞給覃小白，說：“給你，他讓我交給你。之前在診所就要給你，你又受傷，還是等你回來家裏。本來在想怎麽跟你解釋，你自己看到了就簡單多了。”

“為什麽……”覃小白明確地感到驚訝。

“你問我嗎？你覺得我能知道他在想什麽嗎？”張捷苦笑了一下。

張捷拉著覃小白到飄窗臺那邊並肩坐下來，俞兆星的房間想找把多餘的椅子都沒有，雷淵很自然地占據了書桌後面的椅子，木質，純木質，設計雖然符合人體工學也還是硬邦邦，移動了一下方向對著窗，聽她們講話。

“我和你爸爸一起在飛機上，在他發作的時候，在救護車上，在醫院……”張捷盡量簡單的措辭，說：“也沒有個親人在身邊，他最後只能跟我交代，他讓我照顧好你。”

“你聽錯了吧……”覃小白拒絕相信。

“‘照顧好小白’，‘交給小白’，很短的句子，雖然他當時很虛弱但是咬字很用力，用力重覆，我沒可能聽錯。我還有錄音，你要聽聽看嗎？”張捷說。

“他病糊塗了……”覃小白說。

“你這麽覺得嗎？你相信他會讓自己糊塗嗎？他一生當中哪怕有一天糊塗過的，都不會這麽早死。他有那麽多兒女，那麽多事業，他的生活裏有那麽多人，最後他讓我照顧好你，其實我也不太能相信，我也想知道為什麽，你知道嗎？為什麽你對他這麽重要？”

“……”

覃小白說不出來什麽了。

“我不知道，”張捷自顧自說下去：“我從來都不知道他在想什麽，我能寫出跟他一模一樣的筆跡，我可以按照他的語氣擬出長篇報告，我知道他會搭配什麽樣的衣服出席什麽樣的場合，但是我根本不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他那麽溫和，但是完全不能接近。每次你誤以為你了解他的時候，他都會讓你知道自己有多可笑。像個小醜，費盡力氣都不能討人歡心的小醜。”

他就在想這個，覃小白心裏說著，他就是要讓所有人都誠惶誠恐，讓所有人都不開心。

張捷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她轉頭看著窗外，深深地呼吸來平覆情緒。覃小白伸手按著她的手背，緩緩輕拍。

“我沒事，你呢，你的傷好點沒有？”張捷轉頭回來，已經恢覆了她端莊幹練的樣子。

“還是疼，坐下站起來都疼。”覃小白苦著臉跟她說，撒嬌一樣。

她受傷基本不叫疼，算很能忍的，現在是故意說給張捷聽，變相安慰，變相拉近關系。雷淵在旁邊看著她扮柔弱，莫名地微笑起來。

張捷嘆了口氣，說：“他說讓我照顧你，也許就是希望你照顧俞末，希望我照顧你們姐妹吧，畢竟他也知道你跟她感情比較好。沒想到你會遇到這種事，你們走了以後我調看了殯儀館的監控錄像，鏡頭太模糊……”

張捷拿出自己手機，給她放了一段監控錄像，鏡頭很高很遠，斜對著她出事的那個角落，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人頭，大致可以找到她自己，在人群中逆向往外圍走著，有個戴著帽子深色衣服的人從她旁邊經過，然後她向前撲，跌向墻邊，費勁地轉身看著周圍。

“是這個人。”雷淵不知道什麽時候走過來，指著那個迅速遠離襲擊地點的帽子。

“沒有印象。”覃小白用力回想，然後說。

“是馮旖做的嗎？”張捷忽然說：“看身形和服裝都不是認識的人，陌生人沒理由專門襲擊你，肯定是被指使的。馮旖認識很多三教九流的人，而且她不喜歡你。你之前受傷也是被不認識的人襲擊了吧，會不會是她找人對付你？以前她就沒少欺負你，現在你爸爸不在了，她更可以肆無忌憚了。”

覃小白跟雷淵對視了一眼，不確定可以告知張捷到什麽程度，她並不知道她幾次三番差點被殺，只知道她被毆打和刺傷，她的推理幾乎是成立的，如果前提不是差那麽遠。有張捷幫忙會多一個聰明人一起找兇手，但是也會多一個人探究雷淵的秘密。

“我安排人調查馮旖馮旎兩位小姐了，”雷淵說：“這也是我們會找到這個房間來的原因，有人利用這臺電腦付出了一筆贓款，阿妹姐，剛才那個博安的人，正在想辦法追蹤到實際操作人。”

雷淵提供了足夠多的有限真實信息，似乎很誠懇。張捷點點頭，跟覃小白說：“暫時先這樣吧，照顧好自己，明天我陪你去警察局報案。”

“不用，”覃小白替雷淵說，她找了個不錯的借口：“不希望追查到最後真的是馮旖……”

“不用對她太好心，她對你不會有這種東西，”張捷說：“明天再說，走吧，先到樓下去，參加完葬禮答謝宴的陸續都回來了，19點正式宣讀遺囑。”

俞兆星的遺囑，誰也不知道他會遺留點什麽，除了惡意和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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