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家大宅看起來一派溫暖祥和，白色的錯落有致的建築，大片綠地，大片蔚藍海景，還有一塊半月形泳池和相當藝術的白色卵石步道。典雅，潔凈，跟覃小白描述中的一群人異常不搭調又異常契合，仿佛從陽光下暗暗地生發出森冷來。

開了很久的車才到這裏，中間覃小白短促地昏睡過去幾次，很快就醒來。

她一路上都顯得有些不安，有些緊張，到附近的時候她掙紮著把自己給拖起來，調回座椅靠背到稍稍傾斜的程度，側身倚靠在上面，看著窗外的景物飛馳而來轉瞬而去。

“到家了。”雷淵說。

“嗯，”覃小白停了停，說：“不是家，是鬥獸場。”

“是嗎？我以為你們這個家裏其樂融融相處得都不錯，根本沒人對你動殺心。”

“這個鬥獸場的競技內容不是捉對廝殺，不是物理攻擊，剛好就是你所說的‘喜樂融融’，不擇手段地討人喜歡，討先來的其他孩子喜歡，討管家喜歡，討新媽媽喜歡，最終目的是贏得俞兆星的喜歡然後不被丟出去。”她有點虛弱，只能慢悠悠地說著。

“好可怕。”

“別嘲笑一群不健全的孩子。”

“你現在用政治正確來壓我是不是有點晚？”

“這裏有我人生最富足的一段時光，也是最糟糕的一段時光，可能的話，我都不會回來，更不要說帶著你回來。”

“是你要求回來，我沒有強迫你，雖然我是想來找找線索。”雷淵提醒她。

“嗯，我想看看俞末，”覃小白輕聲說：“如果我這次就這麽死了，我想在死前看看俞末。”

“俞末？”雷淵問。

“她是俞兆星的孩子，唯一的，真正的，親生的孩子。”

俞末是這個鬥獸場裏真正的人類，是這個大宅裏恒定的自然，她是起點，她是圓心，她是一切的緣頭，她是覃小白唯一想再見見的俞家人。

覃小白想著，臉上浮現一個微笑，想到俞末就會覺得輕松。

她一直都沒有回頭，斜斜靠在座椅上的側臉看起來傷感又溫柔，雷淵偏頭看過一眼，停頓了一會，還想追問點什麽，車已經開到俞家的大門口。

車窗落下，覃小白勉力探頭出去對著監控鏡頭展示自己的臉，雷淵伸手幫她撐著腰。安保人員大概是新來的不認識她，報了名字也不相信，傳聲裝置裏還在追問她是不是真的這家的女兒，又去找管家核實。

沒過多久，一個中年女聲通過傳聲裝置響起來，慈愛殷切地喊著：“小白？小白回來了？快進來！也不知道提前跟我聯系，這下還把你給攔在外頭，像什麽樣子！進來進來！”

“管家晏姐，可能是俞兆星母親那一邊的遠親，大家都叫晏姐，也不算輩分了。獨眼，腿腳不太好，不影響行動，”覃小白簡短地介紹，嘴角彎了彎，似笑非笑地補充說：“我們的馴獸師。”

大門向兩側滑動開去，雷淵把車開進大宅前廣闊的綠地沿著車道一路上行，大宅建築在坡地的最高處，到門口停下車，有個穿司機制服的人把車接過去開進車庫。雷淵扶著覃小白站在門前，還是給她罩著西裝外套，遮擋裙子的長條破口和血跡。

她站得很吃力，嘴唇沒有血色，眼下見青，看起來蒼白又疲憊。

雷淵伸手幫她理了理蹭亂的頭發，手指沿著耳畔發絲一路滑下去，一下，再一下，另一只手一直穩定地按在背後支撐著她。

他低下頭，對著她的頭頂低聲說：“別怕，進去吧。”

覃小白擡頭看他，白得發青的臉掙紮出一絲笑意，要顯示自己沒在怕。“我只不過，在調動精力，接下來的事情會很費神。”她小心地深呼吸，拿下雷淵貼在頭發上的手，挪動腳步，邁上了門前的臺階。

寬敞的門廳落階下去是更為寬闊的大廳，窗明幾凈，整齊有序，陳設布置幾乎沒有什麽個人特點和生活氣息，細節相當匱乏，白色、米色、木色的基礎色，簡約到沒有任何紋樣裝飾的家具，如同樣板間一樣完美和無趣，落地窗外的綠地白雲藍天碧海也如同畫面一樣不真實。

“他一定是個控制欲很強很強的人，這位俞兆星。”雷淵說。

“被你猜到了。”覃小白輕嘲一句。

“小白——”

隨著拖長聲的親昵稱呼，從客廳一角轉出來一個年近五十的女人，走過來的時候一只腳有點拖，腰部就更用力些，挺得筆直，一步一步威嚴端莊地接近。染得烏黑的頭發，容貌還算秀麗，仍是見得到歲月風霜，看得更仔細一點可以發現一只眼睛眼珠是暗灰色的，微微凸出來。

“晏姐，我回來了。”

覃小白甜甜笑，微微低著頭，像個面對長輩拘謹不自在的小女孩一樣。

雷淵站一旁看著她，默默讚嘆。按年齡她也可以算個小女孩，但是他見過她太多真實面目，兇的狠的罵人的徹底抓狂的，對她這種瞬間換裝的乖乖樣子還是挺晃眼的，看著就想笑。

“這誰啊？帶男朋友回來了？”晏姐問，瞥了他一眼，不是很看得上他不嚴肅的態度。

“沒有，就一個朋友送我過來的。晏姐，我剛剛衣服不小心掛到了，借人家衣服披著，能不能給我找件換的？”

示弱的最佳方式，請求對方提供舉手之勞的幫助，順便引開話題。

雷淵點點頭，客氣微笑。覃小白跟這位晏姐說話果然很費神，每一句都深思熟慮還要說得又乖又溫柔，要示弱，但是不能顯得太依賴；要懂事，但是只能適度懂事，太聰明了也會招嫌。

“我給你找去，你以前的房間讓馮旎養貓了，要不找間客房等著我？一樓二樓幾間都空著，來了晚上就不走了吧，多住幾天。你自己挑房間，挑好了我給你布置。對對對，先找衣服，馮旖馮旎的衣服不動她們的，董郁也是個小心眼，我的都老太太衣服你肯定看不上……要不跟俞末拿一件？”

“晏姐您看著辦，隨便拿一件就好了，拿上到衛生間就換了，不用專門找地方，太麻煩您了，要不我自己去俞末房間拿吧。”覃小白跟她比著殷勤客氣。

“那哪能行？你現在不住這，好不容易來一趟晏姐好好招待還來不及，別把晏姐當外人，走吧，咱們一塊上去。”晏姐說著，伸手來接覃小白，把她從雷淵懷裏牽出去。

“呃……”雷淵被她們兩個人競相親熱的客套屏蔽到一旁完全插不上嘴，眼看著就把覃小白交出去了，還不知道能說什麽。

覃小白轉身的時候跟他用口型說了句：“沒事。”

雷淵沒有用行動阻攔，姑且相信她的判斷，這位晏姐對她不構成人身威脅。如果是這個大宅的住民找人殺她，至少目前應該會避開在這裏實施，應該吧。

“先讓這位朋友到旁邊會客室坐坐？就那邊第一個門，轉過去就是。”晏姐客氣周到不容辯駁地指揮著，一邊指著通會客室的走廊麻煩雷淵自己過去，一邊握住覃小白的手拉著她往裏面走，覃小白踉蹌了一下，勉強跟上她不平衡的步伐，忍著沒叫疼。

晏姐緊緊挨著她，走著說著，用推心置腹的語調殷殷叮囑：“閨女，我跟你說，別亂認識朋友，你不知道人家貪圖你什麽。要找還是得找個門當戶對的，能照顧你的。唉。你爸爸這麽一去，以後換人主事，每月那點錢不一定保得住。也沒多少錢，要想過好日子還是趕緊找個好人家，有眼色一點，別清高，多給自己打算打算。”

“嗯嗯，嗯。”覃小白聽著，一直點頭。

“你帶來這個長得還行，大個子，就是年紀看著比你大不少，不太懂禮貌，進家門衣服都穿不齊整，你看那褲子短一截，他是沒什麽錢吧……”

“晏姐，他真不是……”

她們走得慢，留在後方的雷淵基本還聽得到他自己是如何被嫌棄的，這位晏姐真的好可怕。他笑著搖搖頭，仔細打量周圍環境，趁這段時間可以開始找線索了。

“你不能跟馮旖馮旎她們比，她們爸爸留下來的有錢，有基金，她們玩她們的。你就你一個人，可憐的，沒爹沒娘的孩子。你不像董郁，她那些個病也別說嫁人生孩子了。你要能有個自己的家，那才能安心過上好日子……”晏姐還在滔滔不絕地說著。

“嗯嗯，嗯。”覃小白點著頭，跟著她走上樓梯，來到二樓走廊。

“歐陽跟董鄭辰他們兩個，給他們爭去，俞培是個沒用的貨，言詩敏能幫他想什麽法？再跳騰也沒用。這都是男的的事情，咱們女的操心不著。你爸爸人好，誰都想著，多少可能給你們都留點，一定要留心看著別給人糊弄過去了……”晏姐說來說去又轉到了遺產話題，看似透露了很多其實她也不知道什麽，就是在孜孜不倦地撥弄著那點八卦。

“晏姐，”覃小白“嗯”了半天，終於忍不住打斷她，問：“覃末她好嗎？她這會幹什麽呢？”

“姚阿姨剛把她哄睡，早上天氣不好刮了陣風，她可不高興，午覺睡晚了。俞末的心你就更操不著了，你們爸爸虧待誰也不會虧待她……”

“不是，我就是好久沒見她了。”

“也是。”晏姐停下來，她們兩個現在站在俞末的房間門口，這是這棟建築裏面最大的一個套間，比俞兆星的主臥套間還要大，位置最好，視野最好的房間。“你都好幾年沒進去過這個門了，自從你爸爸那次大發脾氣，他是個好人，別的都好說，就是攤上俞末的事情就脾氣大點，這也不能怪他。他把你趕出去，你不怪他吧？”

晏姐就是晏姐，她能記住這個宅子裏每一個人每一個瑣碎的經歷，越糟就記得越牢，然後時不時地拿出來展示關切。溫柔地，細致地，反覆地戳著愈合或者沒有愈合的傷痕。

覃小白偏頭看看她，越過她看著走廊最深處的那扇門，門後是俞兆星的房間。

這個鬥獸場的主控室，像門衛室一樣守候在俞末的房間一側，守候著他的小公主。俞兆星是愛著俞末的吧，如果物質可以換算成情感，他對俞末的父愛簡直無窮無盡。可是他又做了那麽多無關的事，反而幫俞末收集了那麽多的嫉妒和憤恨，他到底用什麽樣的心情在愛她？愛俞末是一件多痛苦的事情，對一個正常人來說。

“怎麽會呢？爸爸對我那麽好，照顧我那麽多年。”覃小白說著，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都陌生。

“小白是個好閨女，這麽些孩子裏面就你最用心，最實心實意對他們父女兩個好，你爸爸是一時糊塗把話說狠了，現在他不在了，你們姐妹兩個也可以見見面了。”晏姐說。

“晏姐，不說這些了，”覃小白調動了一個笑容，真心的那種，說：“咱們進去吧，要是俞末還沒醒就偷看她兩眼。”

她伸手上去，時隔數年，再次推開了俞末房間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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