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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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小白坐在病床邊上,試圖站起來,頭暈一下又坐回去。

看看時間快到清晨6點鐘,已經是俞兆星出殯的日子,張捷殷勤地安排他第一個進焚化爐不用跟其他人的骨灰混,要參加遺體告別儀式現在就得趕去殯儀館。

她深呼吸,做好準備再次出發,要送別死去的人,要見她的家人,要小心被殺。

耿予新敲了敲大開著的病房門,覃小白擡頭,他欲言又止結果也沒說什麽,直接走進來把一袋熱乎乎的早餐放到床頭櫃。

“謝謝。”覃小白說。

“你,還好吧?”耿予新問。

覃小白不知道他的內心關於她的詭異行為有多少種猜測,他是真的挺關心她,感謝他的家教和禮貌讓他問不出來,不然她就要討厭他了。

“嗯。”覃小白點點頭,什麽也不透露。。

“照顧好你自己。”

“我會的。”

“別讓我再在這裏見到你了。”耿予新說,難得的強硬語氣,雖然措辭笨拙不過是認真希望她不要再受傷。

“那……咱們還是食堂見?我差你兩頓飯了。”覃小白在語聲裏調動了一點點笑意。

“不差,”耿予新看向她,長頸鹿一樣的大眼睛眨一下,低頭躲開視線,“多少頓我都請你吃,就是別再吃病號飯了。”

“嗯……”

雷淵走到門口,刻意地發出一個聲音。

他出去一趟換了一身衣服回來,黑西裝,黑皮鞋,煥然一新人模人樣地出現在她面前,正仰著頭,兩手湊在喉間打一條墨藍色的領帶。

“那我先出去了。”耿予新低著頭,從他旁邊走出門外。

雷淵打好領帶,拽兩下領口,正裝的拘束感似乎讓他不太舒服。不過他人高肩寬穿西裝相當有型,廉價成衣也不影響氣勢。現在他看起來比較有保鏢的樣子,像個很貴的保鏢,除了表情不太嚴肅以外。

他偏頭看看耿予新的背影,若有所思。轉回來看看覃小白,走進房間,拿起阿輝之前送到的一包東西揮手抖開,扔了一套黑色裙裝在她身邊。她的喪服。

“換上,走吧。”他說。

“從哪來的?”

覃小白伸手用兩根指尖拈起小外套上的蕾絲,連衣裙還算簡潔,小外套莫名地裝飾了一塊蕾絲水鉆。還有一雙細跟亮皮尖頭鞋,鞋頭裝飾著大朵蝴蝶結,以及水鉆。

“阿輝找公司女同事買的,這個時間開門的地方不多,能買著不錯了。她平常也不是這種風格,給大小姐挑衣服可能想挑得可愛點,別嫌棄了。”雷淵撈起衣服看看,隨手幫她把肩頭一塊蕾絲給扯下來,揪了幾顆鉆,說:“尺寸是我估的肯定能穿,換。”

覃小白擡眼看著他,他的確知道她的尺寸,畢竟一寸不差地看過,在懷裏抱過。現在他還毫無愧意地說著,跟那時一樣穿得整整齊齊包裹得嚴嚴實實站在她面前,是想再看著她脫一次嗎?

覃小白一動不動,盯著他,想用眼神殺死他。

雷淵心知肚明她在想什麽,笑了笑,帶著他的酒窩轉過身去。鎖上病房門,也不出去,就面對著門罰站。他身後房間裏好一陣都是安靜的,然後開始響起衣料摩擦的聲音,床動了動,他忽然笑一聲,說:“要是頭還暈我可以幫你穿,不用客氣。”

覃小白一只鞋子丟過去,準頭差一點,沒砸到頭撞在他背上掉下來。

雷淵撿起鞋子,一邊揪水鉆一邊轉回身,覃小白套好裙子在床沿坐著,兩只赤腳搭下來。他走到跟前,半蹲半跪著,擡起她的腳小心地給她穿進去,剛剛好。然後是另一只,手從她腿邊繞過去,捉到床上的鞋子。

經過腿部的時候他擡眼看了看覃小白,她低著頭,暗影裏眸色深深不知在想些什麽。

雷淵舉著鞋子在她眼前晃了晃,一顆一顆地揪掉水鉆,擡起她還光著的一只腳,一手托著腳踝,一手用慢動作一樣的輕柔緩緩套上去。仿佛他托著一雙水晶鞋,眼前是他遍尋不得的灰姑娘。

“我不知道保鏢還負責給人穿鞋。”覃小白說。

“保鏢不負責穿鞋,保鏢也不負責被鞋砸,”雷淵站起來,說:“雖然你是大小姐,以你的資產狀況也負擔不起我這樣的保鏢,我自帶薪水義務跟著你,你還不滿意,還一副被我強迫的樣子,還欺負我……有你這麽壞的雇主嗎?”

“走吧……”覃小白說。

他的無恥總是能讓對話進行不下去,不是不想脫鞋砸他一百遍,不過沒有時間了。

一輛黑色奧迪停在診所門口,雷淵打開後車門,守在旁邊十分紳士地邀請覃小白上車。

“這是防彈轎車,攻擊抗受能力歐洲B4級標準,一般是要人保護用車。我開,按照大小姐的要求我給你當司機,貼身保護,出事我先死。大小姐請安心乘車。”

“別叫我大小姐。”

覃小白瞥他一眼,低頭坐進車裏。

雷淵坐進駕駛位,擡眼看了看後視鏡,問她:“那叫覃小姐?小白小姐?”“叫名字就可以了。”覃小白側頭看著窗外,面無表情,語氣無起伏。

剛剛過去的六個鐘頭之前,他們共乘一輛車然後在生死關頭打過一個轉,有個人死去了。是他的同事,也可能算朋友。然後他表現得如此平常像是什麽也沒發生,大概是天生的神經強韌,或者說殘忍。她自己也沒有多少傷感可以揮霍,也許他們是一類人,冷血無情不配有親近。

“那個肇事司機呢?”覃小白問。

“在找,警方也在找,目前按照肇事逃逸處理。很大可能找到一具屍體。老尚安排人追查他和他家人的賬戶、現金、所有資產,也許能有收獲。”雷淵說。

“確定是沖我來的?”覃小白問得不是很有底氣。

“到現在你就別謙虛了,當然是沖著你,第一次綁架的手法是處理所有線索讓你消失得沒有痕跡,第二次是制造意外,連續失敗,懷疑接下來對方可能不管會不會留下證據都要直接動手了。”雷淵說。

“到底什麽人肯花這麽大代價要我死……”

“那要問你自己,如果可能我也不想從你這邊查,貼身保護是最沒有效率最沒有意思最浪費精力的事情,但是直接追蹤行兇人員的線索全斷了,收尾很幹凈,很專業。只好跟著你,你認真考慮考慮是誰想讓你死,誰最有可能。我們要去的葬禮上,你認識的人,有利益關系的人匯聚一堂。你睜大眼睛看看,誰最可疑,誰那麽恨你。哪怕是一點微不足道的直覺,哪怕是錯覺,我就有一個方向下手去查。”雷淵在前座一直說著,說得很正經,難得的正經。

他心裏面可能也很急躁,急得想立刻把那個元兇找出來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覃小白聽著,開始在腦海中設想即將在葬禮上見到的人們,一個一個地想過去,那是以俞兆星為中心拼拼湊湊組合在一起的一大家人,一個畸形的大集體,想到那些人仿佛就能看到一場惡戰,每個人都在拼盡全力互相傷害。

可能每個人都不介意她死,但是真的不知道誰會特別想要她死。

她還沒能贏得這種程度的關註,就已經被丟出來了。

“我會逐個向你介紹每一個我認識的人,我會告訴你他們是什麽樣的人,跟我打過什麽樣的交道。然後由你來判斷。希望旁觀者清,能找出你所謂的方向。”覃小白說。

“前提是你要對我完全誠實,別誤導,別耍手段。”雷淵說。

“我也不覺得我們之間有什麽信任度可言,不過現在面臨死亡威脅的是我,該擔心的也是我,你想太多了。”

“有時候我覺得你心裏面住著一個蒼老的靈魂,要不是看見你跟診所那個小男生聊天的樣子,很難相信你是個妙齡少女……我是不是應該感謝你用真面目對待我?還是這是你的另一層偽裝?”雷淵專程回頭看了她一眼,笑得殺氣騰騰,說:“我不相信你,不過我也無所謂你真的假的,盡管來。”

“看路。”覃小白冷靜提醒。

雷淵笑出聲,轉回去變道拐彎下了高速,開向通往殯儀館的爬坡路。

憑借他不輸小軒的車技,還有一路上違反的交通法規,他們及時趕到,儀式還沒正式開始,晚到的賓客們還在殯儀館前方寬闊而漫長的階梯上隨機分布著,緩緩向上移動。

遠看像是一群反集體主義的螞蟻,誰也不靠近誰。

雷淵牽著覃小白的手,扶她從車裏下來。她倚在他的身邊仰頭望著天空,陰雲沈沈。葬禮總是能遇到盡可能糟的天氣,不知是人心還是天意。視線落下,看向臺階附近的人群,近看他們像是在開展一場黑色限定的時裝展,巴黎秋冬,米蘭高定,量身裁剪的西裝,絲絨鍍金的坤包……衣冠楚楚地在鏡頭前展示沈痛。

鏡頭不少,從停車場到臺階到殯儀館都有媒體,還有喪葬承辦方的跟拍。

覃小白恨這個,恨這樣的情景。她不介意演戲,但是無比厭惡他人主動搭臺逼迫她上場,哪怕是用俞兆星的死搭起來。

“走了。”

雷淵提醒久久滯留在原地的覃小白。

覃小白擡頭看他,他的笑容像是陰雲中扯開的一道晴光。她也笑了笑,用那種妙齡少女乖巧又甜美的笑容,然後垂下眼睛,迅速醞釀出哀傷的神情。

面具帶好,登場。

她邁步走出去,她的保鏢亦步亦趨地緊隨著。她穿著街頭小店采購的裙子,肩上還有扯掉蕾絲的線頭。他的西裝糟糕地不合身,沒有裁剪可言。他們昂頭走上去,像兩個闖入奢靡盛宴的流浪者,襤褸又無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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