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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暈得想吐,意識模糊而且疏離,能接收到周遭的部分信息但是無法處理。最早註意到異常窄小的車內空間,視線有些顛倒,頭疼得要命,耳朵裏一直嗡嗡鳴響著聽不到其它的聲音。

然後被他抱出來了。

他踹開車門,拖著她從車裏出來,抱著她走了幾步放在一旁的路面上。

有很多人影湊過來,有人在問她什麽,有人拿著紙巾給她擦頭。頭似乎是撞到了,黏黏地披了一片血在額角。有手伸到她的鼻端,還有頸側,她要吐了。

雷淵走回那輛不成形的車,跟其他人一起拽破碎的車前窗,它已經完全撞花撞皺,裏面是被安全氣囊堵在駕駛位的徐皓軒。他還有力氣笑,側著臉,斷斷續續地說:“雷哥,我下次,一定看路。”

車頭部分是主要相撞部位,變形嚴重,沒有工具沒辦法把他拽出來。

雷淵半跪在一旁,橫過頭看著他,輕手拍拍他的腦袋,說:“知道就好。不過這次不怪你,還多虧你倒得快,要不咱們都掛這了。”

“嘿。”

小軒笑,一張娃娃臉上掛著零零碎碎的血跡,笑得挺開心。

那邊圍著覃小白的路人忽然吵起來,有人要查看她的呼吸心跳,被她給打了。她迷迷糊糊地揮手亂打,不讓人接近。

“雷哥你帶她先走,人多手雜,別再出事。”小軒低聲說。

他說得是對的,把覃小白放在陌生人群裏太危險,有人趁亂伸手一刀就可以結束她。那個逃逸司機基本可以確定是預謀行兇,很難保證他沒有同夥留在現場。

雷淵手從他腦袋上滑下來,給他擦一把臉上血跡,說:“我叫尚博過來,堅持,救護車也在路上了。”

“走啦,這麽啰嗦。”

雷淵點點頭,從他身邊離開。

走過去擠進人群,把覃小白從地上抱起來,有人建議他不要動傷者,他擡頭看了周圍一圈人,關切的、同情的、看熱鬧的臉一張張濾過一遍,不行,沒可能只看面相就判斷出來有沒有幫兇在其中。覃小白還在他懷裏掙動著,手掌推到他下巴,手肘頂到他胸口。

他把她兩只手收攏攥住,她扭過頭,張口咬在他肩上。

雷淵就給她咬著,一邊大聲問:“誰幫幫忙先送我們去醫院,她撞到頭,神智錯亂連我都不認識了,我怕淤血清理不及時她人就完了,幫幫忙!”

有個好心司機主動開車過來,接他們上去。

雷淵請其他人看著困在車裏的小軒,交警車輛的鳴笛聲已經從遠處傳過來,小軒留這問題不大,再不走覃小白清醒過來搞不好跟警察說點什麽。他抱著她塞進小轎車的後座,摸出手機看看屏碎了一角,還能用,給尚博打了個電話簡短說明情況,叫他趕快過來照看徐皓軒,處理後續。

“去哪個醫院?”好心司機在前面問。

“不去醫院。”

雷淵還沒說話,覃小白終於放棄他的肩肉,在他懷裏悶悶地說。

雷淵看她醒過神,松開她的手,她摸索著緊緊抓住他胸前的襯衣,用低啞的聲音強調說:“不去,醫院。”

“你受傷了,頭部。”雷淵說。

“去那個診所,去診所。”覃小白說。

她不想再給更多人瀏覽她的傷痕了,寧可去找已經看過的人。

夜晚十二點鐘,沿路的各種門店都已經關門落鎖,雷淵站在診所的卷簾門前面,用力拍著,整條街都聽得到“哐哐哐”的回響聲。

覃小白靠在旁邊墻上,彎腰吐一陣,暈暈乎乎地站直停一陣。

送他們來的好心司機開車走了,再敲不開門只能扛著她去附近醫院,雷淵走過去給她拍拍背,被她甩手打開。

卷簾門猛然震動一下,嘩啦響著陸續提了上去。診所醫生耿作孝打開門出來,耿予新拿著一支可以充當武器的手電筒緊跟在他身邊,父子兩個看見門外兩人都有點驚訝,認出後面那個是接連兩天光顧的覃小白,新傷疊舊傷,吐得可憐兮兮。

她這次倒是真的車禍,圓謊了。

耿作孝趕忙把她接進去,耿予新幫忙扶她到診室,被他老爸趕出來。他轉回頭,這才有功夫仔細看看送她來的人。

很奇怪的一個人,高大,健壯,像是久經鍛煉的軀體,站姿動作也訓練有素卻有一點莫名懶散。整個人看起來就很危險偏偏笑得很爽朗,還有酒窩。造型簡直一塌糊塗,襯衫短褲,人字拖還掉了一只。他的腿上,跟覃小白的小腿同一個位置,有一大塊踢出來的淤傷。

“你……”耿予新一時不知道要問他什麽,“你是覃小白同學的……”

“保鏢。”雷淵笑了笑。

“保鏢……”耿予新重覆了一下。

這是他見過的第三個保鏢了,好像比前兩個還要厲害,雖然造型不怎麽靠譜。覃小白到底遇到什麽需要這麽誇張的保護?

“……你要不要先到旁邊坐一下,我給你倒杯水。”

耿予新去前臺倒水,走近的時候發現他襯衫袖子扯爛了幾道,黑色不明顯,仔細看都滲著血。

“你也受傷了,先坐著,等我爸給她看完再給你檢查,要不我先給你止血吧。”

“沒事,不嚴重,我自己來。”

雷淵坐進一旁的等候椅,接過耿予新遞給他的醫藥箱,脫掉襯衣,自行清潔包紮幾道劃傷和擦傷。耿予新註意到他腹部有一塊很大的紗布,還有一點滲血,似乎剛剛撕裂了裏面的傷口。耿予新還註意到他肩上有很深的一圈牙印,嘴巴不大,也許是女孩子咬的。

“輕微腦震蕩,可能還會吐,還是應該徹底檢查一下。”

耿作孝給覃小白處理完頭上的傷口,給幾處小傷也抹了藥水,建議她最好是去大醫院做個腦部CT。她不去醫院,吃了藥,自己跑去前一天睡過的病房躺倒在病床上。

頭暈得難受,渾身都難受。

睡夢中感覺一直往下掉,失去平衡感的恐怖讓她一直睡不安穩又醒不過來,沈甸甸地栽在床裏面。某個時刻忽然驚醒,發現自己伸手抓著自己的腿,緊緊地,手指關節都感覺到僵硬。一根一根慢慢放開,酸痛得要命。

病房裏面很暗,遮光簾密密實實地拉著,一時無法判斷現在是白天黑夜。

聽到開門聲,帶著鼻音的吸氣聲,像是哭腔。覃小白偏過頭,一個人影出現在剛剛推開的門口,背著光。看到她醒來猶豫了一下,站在那裏沒動。

“耿予新?”

覃小白猜是他,端著那麽大一包東西又來送飯。

“啪”一聲清響,房頂燈打開了。她眨眨眼睛適應光線,看到雷淵靠在門邊站著,伸進來一只手按在照明開關上。在他前面走進門的不是耿予新,是阿輝。

他抱著一包東西,低頭過來,不聲不響地放到床頭櫃。

覃小白的視線角度更低,仰視過去還是能看到他紅腫著兩只眼睛,睫毛都是濕的。

“怎麽了?”她問。

阿輝不回答,轉頭看向另一邊墻壁不給她看到自己的臉。雷淵走進來,靠在門邊墻上站著,穿著診所提供的塑膠拖鞋。雖然造型更好笑但是他一點笑意也沒有,面色很沈。

覃小白想了想,問:“小軒呢?徐皓軒呢?”

阿輝抽了抽鼻子。

雷淵用毫無語氣的聲調說:“那輛卡車是從側前方撞過來,車頭部分損毀情況最嚴重,消防隊到場鋸掉了部分車體才把他拽出來,傷勢過重,在送醫路上就已經不行了。”

阿輝哭出聲,轉過去頭頂著旁邊的墻不能自控地大哭起來。

雷淵擡眼看向覃小白,還是沒有任何表情,他壓制住自己的所有情緒等著看覃小白的反應,犧牲已經造成,他不會退縮只會用更極端的手段來進行這件事,覃小白在對視的瞬間就明白了。

阿輝的哭聲傳達著讓人焦躁的傷痛,她難以共情,也難以無動於衷。

覃小白幾乎要憤怒起來,這是他的錯,這條命怎麽都要算到他的頭上,關她什麽事。

“讓他走。”覃小白說。

雷淵微微擡了擡眉毛,覃小白半坐起來靠在床頭,盯著他,清晰明確地說:“讓他走,出去,回去,想幹什麽幹什麽去,想上哪哭上哪哭去。我不需要他再跟著我,也不需要有人來替換他。跟尚博說,誰都不用來。我只要你,就你一個人。你說過你會負責我的人身安全,那就你自己來,要死就你自己死。”

“好。”雷淵點點頭,覃小白幾乎覺得他一臉欣然。

一個人死去了,他們因此將彼此捆綁在一起,她恨不得他死,而他想利用她到死。

“覃小姐……”阿輝繃著臉憋住哭聲,還想說點什麽。

雷淵走上來攬住他的脖子拖他出去,他出門之後又放聲哭開了,靠在雷淵的胸前哭得像個被人狠狠欺負的孩子。雷淵攬著他走出診所,擺擺手謝絕途中其他人的關心,一直走到外面人行道,放他溜下來坐到路沿。

“雷哥對不起,我表現,表現得不好。我們,專業的,我應該,接著小軒,小軒的工作好好幹,不應該在客戶面前這樣,我忍不住……”阿輝邊哭邊磕磕巴巴地說。

“你表現得很好。”雷淵按著他的腦袋,揉了揉。

另一只手把他的破手機拿到阿輝耳朵邊給他聽,電話另一端傳來尚博的聲音,拖著音,慢條斯理地說:“怎麽了?還哭呢!男子漢大丈夫這點小事……”

“輝,你真哭啦?”

那邊電話似乎被另一個人拿去了,小軒的聲音大驚小怪地響起來,還挺精神。

阿輝噙著眼淚楞住了,電話裏一直在說著:“輝,我好感動,至少我的葬禮上還有你哭,哎,覃小姐什麽反應?有沒有傷心難過?我可是英雄救美犧牲的……”

“……”

阿輝淚汪汪地擡頭看了看雷淵,他居高臨下看過來的臉笑得好邪惡,輕飄飄地說:“他沒事,就斷了幾根骨頭,得養一陣。你暫時也不用出任務了,可以去醫院看看他。”

“雷哥……”阿輝又要哭了。

“不是我不信任你的演技,這位覃小白小姐眼毒,心思又重,小手段糊弄不過去,還是你比較好騙,只能跟老尚一起哄哄你讓你真情實感哭一場。”雷淵毫無歉意地坦蕩地說。

阿輝感覺不是很有膽跟他發脾氣,對著電話裏不停絮叨的小軒吼:“她根本沒問你!她讓我滾蛋!你也給我滾蛋!去死吧!”

“不是我要騙你,是雷哥的主意我也不能不聽啊……”

“去死去死!”

兩個人在電話裏吵著,雷淵拍拍他讓他吵完了記得去醫院,轉身回診所。

“雷哥。”阿輝叫住他。

“嗯?”

“你這麽騙她,她要是知道了肯定更恨你了,肯定還要揍你。”阿輝吸吸鼻子,跟他說。

“她為什麽會知道,”雷淵瞇著眼睛,問:“你要說嗎?”

“不敢。”

“乖。”

雷淵滿意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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