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朝夕相處的妹妹，實在是剛才匪石一個眼神都沒有給他。

“三哥，”匪石輕聲道。

宣琚激動地將她抱起，勸見妹妹強咬著牙關，努力憋著淚意，不由一楞。

好半天，她才將這幾日發生的事情緩緩道來。

聽到梵清惠將安之拱手相讓時，他已經怒不可遏，再聽見她說梵清惠教導她牢記十年之約，一定要鏟除魔門繼承人時更是氣得一口血湧上喉頭。

但是他很快就忍下去了。

同時也明白為什麽妹妹方才忍著不哭。

慈航靜齋也好，陰葵派也罷，一旦知道她們還有記憶，會做出什麽樣的事情來？

他們誰也不知道。

甚至宣琚不知道自己該不該信任宋缺。

“安之很聰明，”匪石說道，“比我要聰明的多。”

“但那個地方是陰葵派，”宣琚道，“和慈航靜齋不一樣。”

陰葵派內部的爭鬥同樣厲害，男男女女甚至沒有貞.操觀念，他怎麽放心妹妹呆在那種地方。

“我同安之一母雙生，自然知道她是怎麽想的，”匪石冷靜道，“把她搶回來，下一個遭遇這件事情的又是誰？”

她從哥哥的懷裏跳下來，看向庭院中的小湖，回憶起和妹妹還有母親在太湖上坐著畫舫觀景的事情，不由悲從中來，卻不得不咬牙忍住。

“我們要杜絕這種事情，永永遠遠地杜絕，”她一字一句道，“最好的辦法就是，控制這兩個門派，然後……”

然後毀掉。

永永遠遠地毀掉。

“所以，”她轉過身，仰頭看向自己的兄長，“所以從今天開始，再也沒有宣匪石了。”

“所以從今天開始，再也沒有宣安之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陰後祝玉妍已經從房間離開，六歲的小女孩孤獨地坐在床上，迷茫的眼睛漸漸變得清明起來。

被分開的一瞬間，她和姐姐同時做了一個決定。

一個瘋狂又大膽的決定。

為了這個決定，她們必須把過去的自己統統埋葬。

☆、二：權謀心術

“我可以信任您嗎？”

梵清惠離開的第一時間，宣琚就這麽問宋缺。

這位一代宗師並未因他的懷疑與無禮而生氣，只是說道：“如果我不值得信任，你現在就不會活著了。”

“不，”宣琚搖頭，“不是魔門，而是……”

宋缺神色一動：“那個女孩果然是……”

宣琚沈默，半晌才道：“從今天開始，這個世上再也沒有宣氏雙姝了。”

他的表情太過平靜，平靜得近乎絕望。這不該是一個剛失去家族的少年人應該有的，那麽究竟是什麽讓他忽然變成這樣。

宋缺不知道，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

這個男人很厲害。

宣琚想到。

可是他被梵清惠牽制住了。

所以就如同雞肋一樣，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這個想法直到他看見了宋缺的夫人後才得到了改變。

世人都傳言宋缺的夫人很醜，她也的確很醜，她臉上的紅斑大到難以遮掩。因為相貌，她似乎很自卑，總是輕聲細語，溫柔可親，行事能令人如沐春風，對宣琚的安排也十分妥帖，這不禁令宣琚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宣琚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臉上的紅斑可以去除，而宣琚正好知道去除的方法。出於感激，便向她提起此事，這位宋閥的夫人只是一笑：

“我的丈夫都不在乎我長什麽樣，我也不在乎他怎麽看我，我為什麽要為了別人的眼光而改變自己。”

她淩厲的眼光掃過廳堂中的每一個人，目光所及之處，所有人都低下了頭。

她嗤笑一聲：“我不需要。”

此時她又哪裏還有平日裏溫柔如水的模樣呢？

宣琚想，這樣的女子，宋缺沒有愛上她，豈非太過可惜了？

魔門是一個爭雄鬥狠的地方，想要殺人只需要本事，不需要掩飾。

祝玉妍用天魔大法攝去了安之的心志並為她取名為婠婠，宣布她為自己的繼承人。

這位少主甫一繼位便閉關苦修了五年，既不參加門派爭鬥，也沒有利用手中的權利搶奪任何東西，除了一本天魔大法外沒拿過任何東西，就連飲食也不過是寫粗茶淡飯，是她閉關之地隨處可見的山野之物。

五年過去，祝玉妍終於頂不住壓力，下令婠婠出關，也讓陰葵派的諸位長老見一見這位未來的宗主。

萬眾矚目之下，婠婠推門而入。

天魔大法能將一個人氣質中最美好的一點發揮到極致，到了祝玉妍身上便外化成了優雅清貴，明麗無雙，到了婠婠身上卻成了一種讓人不敢逼視的縹緲高遠，讓人忍不住想要頂禮膜拜。

最先提出要見一見婠婠的是聞采婷。

對於婠婠，她自然是不憤的，她比婠婠年長，也比她早入門，她學習的是要與人陰陽交合的姹女功，而婠婠學習的卻是要保持處.子之身的天魔大法，被保護得好像聖女一樣。

這樣的落差，讓她心氣不平，她自然想要看看這位繼承人究竟有什麽厲害的。

一看之下，心神俱碎。

“未想到不過五年時間，婠婠已經修煉到天魔大法的第十六層了，比我當年尤勝一籌。”祝玉妍瞥了在座眾人一眼，笑著說道。

自當不負所望。

婠婠將聞采婷的表情收入眼下，輕輕地笑了一聲。

待眾人退下之後，她方才走到祝玉妍身邊，說道：“師尊，婠婠有一事不明。”

“何事？”

“聖門之內四分五裂，為何慈航靜齋和凈念禪宗能坐到一心一念？一個兩個便也罷了，整個宗門都是如此，”婠婠輕笑道，“我是不信的。”

祝玉妍若有所思。

陰葵派和慈航靜齋的爭鬥由來已久，她們多是在彼此選中的勢力裏頭攪混水，兩派相見非打即殺，竟然沒想到還能用這種方法。

整個慈航靜齋都是女人。

而女人，最會嫉妒。

她會嫉妒碧秀心，難道梵清惠不會嗎？

她不信。

祝玉妍讚許地看了婠婠一眼，發現自己的繼承人不僅天生的武者，也是天生的權術高手。

婠婠拜謝後便緩緩退下，直到回到自己的住處，眼中的笑意才卸下，變成一片漆黑。

和陰葵派不同，慈航靜齋上下團結得好似一個人似的，又在江湖上擁有極大的聲望。婠婠想要滅了陰葵派，她只需要殺，殺了祝玉妍，殺了邊不負，殺了厲工，把他們殺幹凈了，這個門派就沒有希望了。但師妃暄要是殺了梵清惠，不僅是面對慈航靜齋內部的圍剿，還要面對滿江湖的聲討。

所以她必須要讓慈航靜齋跌下神壇。

分裂門派這件事情，自然不能由身為慈航靜齋成立以來最優秀弟子的師妃暄來做，梵清惠極為聰明，一不小心就會發現不妥，所以婠婠才要借著魔門之手。

師妃暄並非沒有師姐，梵清惠在遇見她之前，陰葵派已經有了兩個弟子，她萬般無奈之下也只得找了一個從凈念禪宗抱來的被父母所拋棄的孩子收入師妹門下，名義上是師妹的弟子，但卻是由她親自教導的，師妃暄一來，這個女孩便退位讓賢了。所有的資源和教導，全部集中在師妃暄一個人身上，這位師姐成了順帶，也開始被灌輸輔助師妃暄的觀念。

她不嫉妒嗎？當然不可能。

就如同梵清惠對碧秀心一樣，她們為了門派、為了天下大義而忍住內心的痛苦和嫉妒——這是她們自小就收到的教育。

但和梵清惠已然懂事不同，這個女孩還小，小到只要有一點心思都容易被帶歪的程度。

而在慈航靜齋，這樣的女孩，又豈止一個？

當師妃暄看見魏師姐的眼神的時候，便知道自己的妹妹開始行動了。

她應該怎麽做去配合妹妹？

不，她什麽都不用做，她只要足夠優秀，優秀到讓梵清惠忽略這位師姐，然後在適當的時候給予她一些關心。

然後她會變成什麽樣呢？

師妃暄很期待。

宣琚也很期待。

宋夫人是個聰明的女人，宋缺是個厲害的男人。

他們的結合是一場政治聯姻，甚至孩子生下來之後，由宋缺全權教育，宋夫人極少插手。這位閥主對血統的重視與對外族的厭惡是這位天性帶著悲憫柔軟的少主厭惡甚至逆反。

宋夫人當然很關心孩子，但宋師道敏感而細膩，早已經察覺父母並非相敬如賓，而是相敬如冰，他深恐自己為父母的感情再刻上一道疤痕，只能深深掩藏內心的想法。

作為唯一的同齡人，宣琚自然是他的傾訴對象。

因為家變而迅速成長起來的宣三公子意識到這是個機會，便趁機將宋師道的異樣告訴了宋夫人。

宋夫人並沒有輕視這個問題，在和兒子一番深入交談之後便沖到了宋缺的書房掀翻了他的桌子。

成親十多年，宋缺一直以為妻子溫柔賢淑不輸給任何一個大家閨秀，他心中已經有人，自然視旁人的容貌為無物，也不在乎妻子的容顏，只要求她安分守己便好。誰曉得她是母老虎披了一層羊皮？

但事關自己的兒子，自然容不得他想別的，兩人相談了數日，終於將一同教導宋師道的事情放在了日程上。

而不久後，宋夫人便向宣琚詢問了治療臉上紅斑的方式。

當這樣一個女人開始註意了容貌，又意味著什麽呢？

而宋閥主又是否能抵擋這樣一個和梵清惠截然不同的女人的魅力呢？

當梵清惠的倩影從他心頭消去，宋缺又會如何做呢？

慈航靜齋的那位大弟子魏怡偷學劍典的消息傳入陰葵派時，婠婠的少宗主之位已經坐穩了。

她殺了不少人，此刻正在向諸位長老解釋：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慈航靜齋之所以屢戰屢勝，便在於他們善用水勢，而聖門總是被壓著……”

她笑盈盈地看向地上的血跡：“也因為總有這麽幾個敗事的人在。”

說到這裏，幾位長老的臉上都露出了不憤的神色來，但祝玉妍卻覺得她說的話幾對。

她有著長遠的眼光，不代表每個人都有。

對，就是這樣，從現在開始，四分五裂，分裂地更徹底一些吧。

婠婠勾唇，獻上了她進入陰葵派的第二計：

“聖門行事恣肆，不可輕易更改，倒不如去破壞靜齋的勢，師尊以為如何呢？”

祝玉妍滿意地點頭：

“可。”

眾人散去後，祝玉妍才說道：“婠婠，你的武功已是江湖一流好手，卻還是缺乏資歷，此次你便入世歷練，切記，在天魔大法大成之前，不可與任何男子交合。”

婠婠自然點頭應允。

她收拾了一番，便離開了陰葵派。

她實在想去太湖看一眼，當年的天倫之樂，但她知道自己不能。

她也想去嶺南宋家、想去帝踏峰，看一看闊別多年的兄姐，但她仍然不能。

她的任何輕舉妄動，都會給家人帶去滅頂之災。

她喚了一聲道袍，一騎輕塵，悠悠南下，目標直指江南。沿途的時候也看見民不聊生、怨聲載道，便忍不住出手相助，身上的銀錢往往拿不了半日便全被她送了出去，偶爾路見不平之下也會出手相助。

她身著道袍，氣質縹緲，纖塵不染，但偶爾輕聲細語，亦讓人放下心防，生出親近之意來。被她幫助的眾人又哪裏想得到她實實在在是魔門妖女呢？

及至揚州，走到小巷中，見到兩個被人追打的小混混。婠婠耳力極好，聽見兩人互稱“仲少”、“陵少”，腦海中猝不及防地閃過一些畫面。

她先一步出手，將追打的人趕跑，不慎洩露了天魔大法的氣息，竟然讓慈航靜齋的人發現了，她們飛快趕來將她截住。

寇仲和徐子陵皆是義氣之人，見方才出手相助的恩人被為難，說什麽也不肯離開，慈航靜齋的弟子便以為他們同樣是魔門眾人，自然不肯放過。

好在婠婠武功不俗，輕而易舉地便將兩人帶走。

直到徹底將追兵甩脫，婠婠才緩緩落下，將兩人放開。

寇仲和徐子陵對視一眼，跪下說道：“多謝小仙女救命之恩。”

婠婠一楞，笑道：“你們可知，我非但沒有救你們，反而連累了你們？”

兩人俱是聰明之人，自然明白婠婠話中的意思，但他們同樣是知恩圖報之人。

寇仲道：“不管怎麽說，謝還是要謝的。”

婠婠將他們扶起來，說：“你們以後都不是池中物，可不能輕易跪人。”

“誒，小仙女，你怎麽知道我們不是池中物？”見婠婠不如他們想得那般不近人情，寇仲自然也放開了許多。

“我可不知什麽小仙女，”婠婠搖頭，“剛才那群人才是。”

她不喜歡什麽仙女妖女的稱呼，也不樂意隨著祝玉妍姓，更不能暴露自己還有記憶的事實，便讓他們直呼自己的名字。

顯然婠婠口中的仙女和兩人想得不一樣，她毫不隱瞞地將兩派之爭緩緩道來，並說道：“我知道你們想學武功，只是你們一旦和我習武，便算是入了魔門，我身在泥沼迫不得已，不想拉你們下水。”

寇仲和徐子陵對江湖上所謂的正魔之爭沒有什麽概念，婠婠本人的表現更是給陰葵派大大地加分，當即表示自己不在意名聲，婠婠無奈，只能將“斬俗緣”一說告訴他們，兩人大駭，當即打消了加入陰葵派的念頭，對慈航靜齋卻依舊沒什麽好感。

婠婠道：“我這一路南下，救過不少人，其中不乏奇人異士，你們願不願隨我走一趟，學個一技之長。”

兩人居無定所，有時連飯都吃不飽，遇上這等好事，哪裏有不願意的呢？

去的路上，婠婠又為他們各買了一把劍，徐子陵有些不好意思，忍不住問道：“婠婠，你怎麽不替自己買一把呢？”

問完又覺得自己的問話很可笑，婠婠的武功顯然已經不需要用劍了。

誰知婠婠怔了一下，說道：“我已經很久沒有用劍了，也可能……再也用不了了。”

☆、三：山雨欲來

“我已經很久沒有用劍了，也可能……再也用不了了。”

說完這句話，連婠婠自己都吃了一驚，她從未用過劍，哪裏來得很久？

但她對劍的熟悉仿佛與生俱來，寇仲和徐子陵又極其聰慧，她隨口的指點都能讓他們茅塞頓開。

婠婠卻還是沒有教他們功法，她以魔門功法會連累他們為由，內心卻覺得他們會有更好的際遇，只能故作高深莫測地說道：“你們的機緣不在此處，該來的時候自當來臨。”

徐子陵和寇仲並非不知足的人，他們曾經最大的願望不過是吃一頓飽飯，現在婠婠為他們打開了一扇門，讓他們有資格觸摸更高更廣的世界。他們也明白不能凡事依賴婠婠，自然搖頭表示不在意。

因為更多的東西，他們想靠自己去獲得。

婠婠心中一動，說道：“我有心整改聖門，卻不知從何下手，手中也沒有自己的力量，但你們不同，雖沒有師承，卻也少有約束，而現在世道正亂，你們既然是去學本事，不如試試看有沒有辦法自己聚集人手，建立一方勢力，流民也好、孤兒也罷，皆可為你們所用。”

這段話在兩人心中埋下了一顆種子，只待來日破土而出。

婠婠將兩人托付給了一位沒落世家的大儒，也是她這一路上機緣巧合救下的，接觸過後，才發現他極有可能與宣家有故，她不敢輕易亮出身份，但把兩人托付給他，也給了自己日後前來的借口。

而且，這位大儒雖然家族落寞，卻也不是慈航靜齋輕易能動的，兩人在此雖會被叨擾，好歹沒有性命之憂。

拜別兩人之後，婠婠思來想去，覺得自己既下江南，便沒有必要特意避開太湖一帶，於是不疾不徐地驅馬而行，還未到達目的地，便看見陰葵派的長老抱著一個五六歲的孩童匆匆趕回分會。

婠婠心念一動，想到天魔大法不僅可以懾人神志，同樣也可以把她們的記憶喚回來，在這一點上比陰葵派的任何功法都要高明得多。

她心思急轉，表面上卻未變聲色。

終於行至太湖，她棄馬就舟，用內力催動，緩緩行至湖心。一人一舟一蓑衣，遺世而獨立，仿佛下一秒就會羽化仙去。

忽然覺得舟身一搖，回頭望去，便見兩個少年人已然落到了她的舟上。

“原來是大公子和二公子麽，久仰大名了，”她笑，吐字輕柔而緩慢，“小女婠婠。”

宋二公子眼神一亮，動了動唇，半天才出聲道：“婠婠姑娘，是宋某冒犯了。”

初出茅廬的世家公子，與尚未長成的絕色美女，他們之間又會發生怎樣的故事呢？

沒有第四個人知道他們交談的內容，只是兩位公子回去之後更加拼命地習武了。

梵清惠從眼線處得知消息，不由皺了皺眉，當即下令讓剛剛出關的師妃暄入世修行，並特意讓她前往嶺南代替自己拜訪宋缺，又關照她向昔日對她有所照顧的宋公子問好。

師妃暄欣然應允。

婠婠回到陰葵派後，便將一路上發生的事情逐一稟報給祝玉妍，她說的與祝玉妍所得到的情報沒有什麽出入，唯一讓她疑惑的就是她為什麽會救下兩個無關緊要的小混混，並為他們安排妥帖。

婠婠無意為兩人帶去太多的註目，只說道：“我為的不是他二人，而是謝先生。”

謝先生就是收下兩人的那位沒落世家的大儒，後人筆墨中的“王謝堂前燕”的謝便是他家先輩。

“謝先生家世沒落，但仍然不可小覷，”婠婠笑道，“他沒有後人，自然將一身傳承交給那兩人，他們厭惡慈航靜齋，自然也會讓靜齋的名聲受損，畢竟天下大勢仍在靜齋手中。”

她頓了頓，發現自己太過得意，才斂起笑容，道：“不過是一步閑棋罷了。”

祝玉妍卻滿意地點了點頭，認為自己的繼承人已經能草蛇灰線、伏脈千裏，雖然還很只能，在這個年齡已經無人能出其右，更難能可貴的是，她能隨時調整好自己的心態，戒驕戒躁，這才是她比尋常孩童要高明得多的地方。

婠婠回到陰葵派後，又回到了先前那番勤於習武、三天兩頭閉關的狀態，與之前稍有不同的是她開始關註一些同輩的孩童並時常與她們有所往來。

有人向祝玉妍進言說婠婠有奪權之心，祝玉妍卻並不以為意，扶植自己的勢力在陰葵派本就是常態，她昔日也是那麽過來的，倘若婠婠不這麽做，待她卸任，難免有人倚老賣老、欺負幼主，最後爭權奪利使得門派渙散，這才是她要關心的。

再說了，邊不負早已為婠婠神魂顛倒，他的武功又僅在祝玉妍之下，倘若婠婠當真要奪權，最應該拉攏的就是邊不負，又怎麽會將今日這般見之旋走？

在婠婠扶植自己的勢力時，寇仲和徐子陵的學習也漸入佳境，謝先生並非一介酸儒反而十分懂得因材施教。就兩人的長處與興趣點撥一番，又通過他們自身發生的事情教導他們人情世故，以及其中蘊含的諸子百家的道理，即使是不喜歡讀書的寇仲也不會因此感到厭煩，他不強迫他們學習與功課，卻往往能引發他們的興致。

慈航靜齋幾次派人叨擾，陰葵派也有人來打探，寇仲和徐子陵本就對慈航靜齋不喜，陰葵派又因為有婠婠的告誡，始終敬而遠之，兩派幾次接近，他們都通過各種手段化解，謝先生會適時為他們分析其中緣故，這讓他們飛快的成長起來。

另一方面，他們聽從了婠婠的建議，從難民、流民中扶植起自己的勢力，他們謹記謝先生“大隱隱於市”的告誡，既沒有成立什麽幫派，也從未讓自己救助教導過的人唯他們馬首是瞻，但又確確實實通過一件件事情建立自己的威信，只待來日振臂一呼。

就在他們等著青雲直上時，婠婠卻突然收到他們落難的消息。她急匆匆地趕到，才發現兩人身處的地方有不少高手。

她身著白衣，卻仿佛隱沒在月色中一般，悄無聲息地潛入重重埋伏，落到了兩人身邊。

“你們是怎麽招惹上宇文化及的？”婠婠問道。

寇仲和徐子陵一楞，他們畢竟修習內力不久，根基太淺，沒有註意到婠婠的到來，驚過之後又是喜。

是悲喜交集的喜。

就在不久前，他們剛剛經歷了義母的逝去。

他們本是孤兒，這些年來謝先生視他們如子侄，但男人所給予的親情和女人自然不同，傅君婥的出現填補了他們對母親這個詞的空白。

但短短的數日母子情很快就終結在宇文化及的手下，而原因不過是一本《長生訣》。

他們將原因簡略地向婠婠述說了一遍，並未避諱長生訣的事情，在他們看來，倘若婠婠都不可信，那麽他們死了也是活該。

宇文化及固然厲害，婠婠卻不覺得自己勝不過，讓她更為擔憂的是同宇文化及一起來的高手，她固然能安然離去，寇仲和徐子陵又該怎麽逃脫？

“宇文化及可知道你們的名字身份？可看見過你們的相貌？”婠婠蹙眉問道。

徐子陵道：“他只看見過我們的相貌。”

“那就非殺不可了。”婠婠看向遠處，深情漸漸變得冷漠。

“你們的長生訣已經初初入門，這裏高手眾多，未嘗不能成為你們的磨刀石，你們可敢一拼？”

兩人對視一眼，咬牙道：“有什麽不敢的。”

“好，把你的劍給我。”

徐子陵一楞。

時至今日他依然對婠婠那日的話記憶猶新，但此時卻不敢發問，將自己的劍遞了過去。

夜很靜。

月色皎潔而清冷。

踏月而來的少女卻比這月色還要清冷幾分。

“慈航靜齋？”宇文化及有些驚愕。

慈航靜齋在這個時代就是仙子二字的代稱，任誰看到此刻白衣持劍，神色清冷淡漠的少女，都會覺得她來自慈航靜齋。

少女沒有說話，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她手中的劍很快出了鞘，在月色之下舞動出動人心弦的光華來。

夜風中傳來陣陣血腥氣。

這不是寇仲和徐子陵第一次殺人，卻無疑是讓他們最痛苦，最疲憊的一次。

婠婠告誡他們，他們現在不是孤家寡人，他們不僅有謝先生，還有受他們庇護的百姓，如果讓這些人知道他們的身份，那麽首先遭難的就是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無辜人。

為此他們不得不恨下心腸。

夜風吹過樹林，樹葉沙沙作響，人的聲音已經消失，寇仲靠在一棵樹上，喘了幾口氣，剛想說些什麽，婠婠已經輕巧地落到了他的面前。

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但身上的衣服卻如來時一般纖塵不染，完全不像是經歷過一場惡戰的樣子。

她落地的一瞬間，徐子陵便已經自覺地將她扶住。

“走吧，繞個遠路。”她說完這句話，便再也不肯開口。

他們果真繞了個遠路，一繞便繞去了嶺南。因緣巧合之下遇到了宋閥的兩位公子，若非宋缺在閉關，恐怕他們還能一睹這位天刀的風采。

等寇仲和徐子陵回到家後，臉上比走時多了一份堅毅果決，謝先生在心中暗嘆一聲：

大器成矣。

婠婠回到陰葵派後，便將一份“長生訣”交給了祝玉妍，直言是自己所得，並說：“長生訣與天魔大法、慈航劍典、戰神圖錄同為當世頂尖功法，自然有相同之處，天魔大法並非誰都能練，長生訣自然也是如此。”

祝玉妍在修習天魔大法時便已經有了這種想法，從婠婠口中得到證實後便也沒有懷疑，她並不因此就將長生訣束之高閣，而是仔細研讀，吸收感悟。

婠婠行禮後便退了出去。途中遇見邊不負時故意對此去發生的事情避而不談，果然引起他的懷疑。不久後，長生訣的消息在陰葵派偷偷流傳開來。

婠婠輕笑。

第二顆棋子也已經準備好了。

師妃暄從嶺南回來後便將長生訣被陰葵派奪走的消息告知了梵清惠。

梵清惠不是蠢人，自然知道長生訣不是誰都能練的。但這世上除了“最合適”以外，也有“比較合適”、“勉強合適”之說，慈航劍典便是如此，師妃暄是慈航靜齋這一代裏劍典唯一的繼承人，並不意味著別人都學不了，只是出於門規而沒有讓她們去學。

她認為長生訣也是如此，卻沒想過這本書比天魔大法、慈航劍典的要求更為苛刻。

梵清惠思量再三，下令將長生訣的消息透露出去，並讓手下弟子偷偷前去奪取。她沒料到的是，那夜宇文化及手下的生還者皆異口同聲地咬定長生訣被慈航靜齋的人所奪，在江湖上又掀起了軒然大波。

慈航靜齋派去奪取長生訣的弟子是魏怡，師妃暄知道這件事後，也忍不住露出了一個笑容。

她的棋子同樣布了下去。

☆、四：花開花謝

江湖上風起雲湧，關於長生訣的傳言越演越烈。

慈航靜齋和陰葵派本該都陷入了內憂外患之中。陰葵派內憂尤其重，而慈航靜齋的問題卻被掩蓋在水面之下，再加上靜念禪院的勢力和寧道奇的震懾，一時間倒是有些風平浪靜的意味。

當時在場之人都說打敗宇文化及的人白衣縹緲，容貌絕美，劍法高超。整個江湖有著如此形象的人除了慈航靜齋不做他想，只是碧秀心身死，師妃暄還未長成——沒人覺得她能打敗宇文化及，梵清惠地位舉足輕重，時時被人註目，她沒有離開過帝踏峰，自然也不可能是她。

於是懷疑的目光被轉移到了魏怡身上。

魏怡心中大恨，雖然那時她不在帝踏峰，卻是為了偶遇解家堡的少公子，恰巧在那附近罷了，誰知會莫名沾得一身腥？

甚至魔門眾人也將懷疑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幾番試探之下，竟然露出了幾分修習劍典的痕跡。

一時間江湖震動。

慈航劍典的繼承人每一代只有一個，到了梵清惠那一輩實在是碧秀心天資悟性太過出眾，又兼之梵清惠為了牽制宋缺而分.身乏術、沒有精力同時對付石之軒和祝玉妍二人，才破例將劍典傳給她。

到了師妃暄這一代自然又變回了她一個人。

現在出現了第二個修煉劍典的弟子，究竟是她違背門規？亦或者是慈航靜齋另有安排？

魔門從沒遇見過私自修煉劍典的慈航弟子，一時間都以為是後者，不由警惕了起來，就連陰葵派的弟子大多也這麽想。

唯有祝玉妍和婠婠明白是怎麽回事。

陰葵派本就內心不齊，婠婠以長生訣之事為借口，施展雷霆手段，不光是有異動的弟子，就連一些動了心思的長老都死在了她的天魔雙斬之下，一時間無人敢掠其鋒芒。

原本在外逍遙的邊不負忍不住心下苦笑。他現下已經知道，婠婠當日是故意在他面前露出破綻，引得他的好奇，邊不負自然有手段打聽到她和祝玉妍的對話，只是長生訣的消息委實太過驚人了，他的手下未必沒有自己的心思，又兼之他詢問婠婠時沒有避開旁人，一來二去，這消息就不脛而走了。

而婠婠正好能借此機會鏟除異己。

邊不負又想到婠婠那一身不食煙火的樣子，倘若變成白衣持劍，未必不會被人當做靜齋弟子，不由心頭悚然一驚。

這個女孩兒心思委實可怕。

但這未必不是聖門昌盛的機會。

不僅是他，就連祝玉妍也是這麽認為的。

花開花落，春去春歸，轉眼十年之期便越來越近，大隋的氣數將近，而莫名地，慈航靜齋也開始意識到了自己的衰弱。

魏怡率領一眾師弟師妹叛出慈航靜齋另立門戶，同時，在高門大戶之中，許多隱藏身份的靜齋弟子和陰葵弟子也逐漸暴露了出來——這當然是寇仲和徐子陵的功勞。

兩人自得了長生訣之後，武功進益，又有兩師指導，也因為傅君婥之死意識到了殘酷，心性眼界、文韜武略，無一不是一流。又因為謝先生的身份而進入了世家的圈子，再加上他們沒有門戶之見，交游廣闊，三教九流、世家子弟無所不包，已然有了自己的聲譽，他們早年幫助過的難民、教導過的少年亦成為了他們的力量。在江湖上也有了“揚州雙龍”的名號。

這一過程在外人看來好似平步青雲，個中艱難卻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世家多瞧不起寒門，又重視血緣，對於沒落的謝家以及被收養的徐、寇二人自然有一種排外的心思在，好在徐、寇二人性格堅韌、不卑不亢，又極富個人魅力，在艱難之中打開了局面——這一過程更讓他們自身受益匪淺。

他們曾混跡於底層，對於世家與寒門的關系更有自己的一套看法，心中既充滿了蓬勃的野心，同時也對百姓的水深火熱感同身受。

在婠婠和謝先生的合作之下，這兩塊璞玉已然打磨成器，開始了他們自己的征程。

不知何時起，有關和氏璧與邪帝舍利的消息在江湖上瘋傳，一時間江湖上風起雲湧。

寇仲和徐子陵的運氣極好，慈航靜齋常年打著天命的旗號，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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