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知道世上有一些人命格不凡，自有一番奇緣。

她們素來將目光鎖定在世家大族之中，早就發現太原李閥的二公子李世明面相不凡，遂傾盡慈航靜齋約二十年的心血，滲透李閥並培養李世明，又從他的妻妾丫鬟等入手安插自己的人手，並一步步為李閥鋪路。

然而寇仲二人的異軍突起很快引起了她們的註意，兩個曾經不被人註意的小混混竟然也有不凡的命格。只是此刻慈航靜齋與李閥的利益已經不可分割，只能從旁圖之，想了半天便派出師妃暄去接近他們。

師妃暄早在之前前往宋閥之時便已經得到消息，知曉婠婠倚重這兩人，她內心迫切地希望知道婠婠的情況，便沒有拒絕這件事情——即使她已經被梵清惠要求著周旋於李閥、宋閥之間，並於李世明、宋師道以及魔師弟子侯希白三人有著接觸。

徐子陵和寇仲兩人的耳目早已不可小覷，他們聽到風聲，知曉慈航靜齋的傳人正式入世，第一站便前來接觸他們，便在家中虛席以待。

多年以來，他們看管江湖朝堂的紛爭，對陰葵派的狠辣無情感到厭惡，又因為對於婠婠的好感，迫切地希望她能早日掌權並施展雷霆手段將作惡之人一一懲處，同時改變那些惡毒的規矩。

相比之下，他們對慈航靜齋的感官更為覆雜。慈航靜齋裏的人不是大奸大惡之輩，說她們虛偽、道貌岸然，似乎也不是，但她們總是高高在上、自詡為正義，並試圖將她們自己的正義灌輸給別人，一旦出現違背她們的，就會被當做錯誤乃至不正義，而她們甚至會為了自己口中的正義做出一些殘酷的事情——更可怕的是別人將她們的正義當做這世間的正義。

寇仲和徐子陵當然知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但他們不會為此冠上正義的虛名，更不會用悲憫的嘴臉與美麗的容貌掩飾自己對無辜殉難者的漫不經心。

慈航靜齋和陰葵派一樣殘忍可怕。

這是他們觀察許久後得出的結論。

他們之前接觸過不少靜齋弟子，也揭發過不少，心中已經羅列了無數種師妃暄的形象，但真的見到她時，卻還忍不住心神動搖。

師妃暄剛到城外，他們便已經感知到她的到來，立刻屏息以待，她穿著一襲白衣走入正堂之時，頓時滿室生輝。

靜齋的弟子都有著一種悲憫的氣質，兩人知道這是功法所致，但沒有人能像師妃暄一樣將這種悲天憫人由內而外，並感化到身邊的每一個人，她的悲憫中又帶著聖潔，聖潔中帶著寂寞又憂郁，好像自九重天外孤身而來的神女。

師妃暄少時經歷大難，心中隱藏著極深的仇恨，多年來一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這便成就了她的憂郁孤寂，在慈航靜齋的日子，她又自仇恨中衍化出一種使命感，她想要自己的悲慘命運不被他人重覆，更想把靜齋那毒瘤一般的想法徹底扼殺，她心志極為堅定，修煉慈航劍典時屢屢磨煉心境，最終成就了她獨一無二的氣質。

徐子陵不由看得心神一晃，回過神來便想起了當日小小年紀便已有了絕世姿容的婠婠。

她如今又該是何等模樣？

被他念叨的婠婠此時正向他們不緊不慢地靠近。

在聽說慈航靜齋讓師妃暄入世之後，祝玉妍便再也坐不住了，盡管婠婠和雙龍認識在先，但有了石之軒的先例，她再也不信什麽見鬼的先來後到。

婠婠曾說雙龍有大氣運，祝玉妍期初不信，但這些年他們的發展確實驚人，讓她不得不重視起來，一聽說慈航靜齋的行動，便立刻派出了婠婠。

婠婠雖然領命而去，卻並沒有心急，她傳書一封，告訴他們自己不日便到，而後才離開魔門。走了沒多久，她便賣了自己的千裏駒換了一頭小毛驢，而後便躺在小毛驢背上避開官道走。

婠婠初修天魔大法時，便覺得這功法與自己的心性不太相符，只是她別無她發，只能硬著頭皮練下去，誰知她在修習之時竟然不經意便修改其運行的軌跡與口訣——這一切都是在不知不覺中完成的，修改之後的天魔大法被她修煉出了一種截然不同的意境，起初讓她變得越來越不食煙火，而今卻開始返璞歸真、趨於自然。

祝玉妍起初十分驚訝，之後便是大喜過望，認為她天資驚人，便不再以尋常的修煉方式引導她，而是放任自流。

婠婠此刻看似游山玩水，實則也是在修煉之中。

小毛驢不受拘束，便將她引入一片花林之中，恰逢杏花微雨，當真是美不勝收。遙遙傳來玉笛的聲音，小毛驢似乎也在知道好聽，不由自主地跟了過去。

待小毛驢自己停了下來，婠婠忽然睜開眼，坐起來道：“原來是多情公子，婠婠失敬了。”

笛音一頓，再也沒有繼續下去。

侯希白不禁露出一個苦笑。

他原本聽說有人賣了一匹千裏馬換了一頭慢吞吞的小毛驢，又加之那人的美貌傳得神乎其神，好奇之下便前來一探，誰知竟然遇上了陰葵派的傳人。

他生性善良溫和，堅持以藝入道，又愛好世間美色，看見美麗的女子便心情愉悅，對於魔門爭鬥並沒有太大的興趣。

陰葵派的女子美則美矣，沒有一個是好相與的。他並不是應付不來不好相與的女子，而是眼前這位陰葵傳人的師尊，與自己的師尊有一段說不清道不明的愛恨糾葛。

當真是麻煩。

只是再麻煩，他也被少女空靈優美的聲音所吸引，不禁擡起了頭。

而後便是一怔。

那一瞬間他仿佛看到了星月的光輝，又似乎感受到了山林間拂面的清風。

這是一種已經超脫皮相的美麗，看似縹緲地不染塵埃，實際卻將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融入了自然萬物之中，無不賞心悅目、扣人心弦。境界越是高深，便越容易被這種美麗所震撼。

這種氣質，他曾經在一個小女孩身上感受過，那時只是有一些萌芽，以他彼時的境界也看不出太高深的東西，直到今日，才感受到了更深刻的東西。

“你是……安之？”

他話音剛落，便覺不妙，一陣凜冽的殺氣直逼他的門面而來。

“等一下，”侯希白用折扇擋開了帶著殺意的內勁，疾退幾步，但胸前的衣襟卻不知何時被劃破，掛在脖子上的玉墜露了出來。

殺氣驟然消散。

侯希白換了一口氣，才發現自己已經冷汗涔涔。

☆、五：殺人滅口

宣氏雙姝出生之時，曾有藍衣道人踏雲而來，贈予她們一人一塊玉石，後為了佩戴方便，宣家之人便令匠人將其打磨成了一對玉佩掛在她們的脖子上。

幾年後，有位得道高僧求上門來，道是算出自己的俗家弟子命中有一劫，便上門來求一樣保命的東西。

這位高僧出家前與宣家有故，既有所求，自然不會被拒絕，便用那兩塊玉石的餘料做了一個玉墜當做平安福。

那位俗家弟子也曾在宣家小住過一段日子，對當年的宣家姐妹多有照顧，是以婠婠一見玉墜，便認出了此人。也立刻想到，那位高僧說不定就是化身裴矩而後遁入空門的邪帝石之軒。

婠婠收斂殺氣，定定地看向他。

侯希白冷靜下來後，心裏便轉過了無數個念頭。

看眼前少女的反應，便知道她應該記得自己的身份，方才若非看見自己的玉墜，只怕要殺自己滅口。也就是說，她並不欲將自己記得過往的事情洩露出去。又聯想到她如今的身份，立即便猜到了當日宣家滅門，乃是魔門的“斬俗緣”。

想到安之又不由得想到她的雙生姐姐匪石，莫非魔門只留下了安之一個？

不，不對！師妃暄、宣匪石，她們根本就是一個人。

而這曾經親密無間的兩姐妹，一個成了正道領袖的繼承人，一個是魔門百年來最為傑出的傳人，關於她們決戰的消息早已在江湖上傳開。

她們竟有一日要兵戎相見嗎？

只是安之記得往事，她會對自己的姐姐下手嗎？

不對，倘若安之記得，匪石會不會也記得？

侯希白心中駭然，聯想到慈航靜齋的分裂衰弱、陰葵派內部的大換血以及兩派近年來越發激烈的鬥爭，立刻明白這極有可能是她們姐妹倆蟄伏多年的覆仇計劃。

而這個計劃所要報覆的對象，竟是陰葵和慈航這樣兩個龐然大物。

更為可怕的是，她們已經成功了一半！

想到這裏，他不由苦笑一笑：“你這是要殺我滅口嗎？”

婠婠淡淡一笑：“當日你師父說，算定你命有一劫，要為你求一個保命符，想來就是這一劫？倘若我殺了你，這保命符豈不是不靈了？”

侯希白搖了搖頭：“當年師父懷疑這兩塊玉石與和氏璧有關，所以才……”

“哦？”婠婠有幾分差異，“那麽結果呢？”

“這兩塊玉石，的確不是凡物，卻與和氏璧沒有關系。”侯希白拿起玉墜，“他沒有什麽興趣，便把它給了我。”

他說完，兩人間便一陣沈默，半晌，仍是侯希白開了口：

“我可以幫你。”

他本來就是性情中人，對權勢沒有興趣，任何事情都遵從內心真實的情感和一員，說這句話的時候也不曾考慮過實際的得失。

然而婠婠搖頭：

“這十年來，沒有任何人幫我們。”

過去沒有，現在也不需要。

一陣微風吹落杏花，花瓣紛紛揚揚，襯得少女的容貌越發柔美。

但侯希白卻知道，這世上只怕再也找不到比她更為堅毅的女孩子了。

“我可以幫你。”他重覆了一遍自己的話，語氣比剛才更未堅定。

婠婠沒有回答他的話，反而冷叱一聲：“什麽人？出來！”

“是我。”一玄衣男子緩緩向他們走近。

“原來是辟師伯。”婠婠立刻認出了來人的身份，“師伯怎會來此。”

辟守玄怪笑一聲：“倘若我不來，又怎會知道我陰葵少主竟然藏著這樣大一個秘密呢？”

他一步步走近，身上氣勢節節攀升，厚重的威壓向兩人壓來。

待他走到跟前，忽然聽見婠婠輕笑一聲，這一聲笑輕易便打破了他所營造的凝滯氛圍，只見年輕貌美的少女折下一支杏花，一雙顧盼生輝的美眸向他望了過來，他的氣勢竟然在這一眼之下決堤般地洩去。

辟守玄頓覺不妙，但此時已經太遲了，少女手中嬌美的花朵在他眼中漸漸放大，他的頭上突然傳來一陣劇痛，一瞬間雙眸不禁睜大，而後便失去了意識。

魔門眾人並沒有什麽同門之誼，在得知婠婠的秘密後，辟守玄第一時間想到的便是為自己籌謀些好處，比如前一陣子傳得風風雨雨的長生訣，但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的要求還沒來得及說出口，便永遠沒有了說出口的機會。

他也曾叱咤風雲、耀武揚威，手下人命無數，最終卻死在這樣一片風平浪靜之中，死如一只螻蟻。

守在一旁的侯希白甚至沒看清婠婠何時出的手，又是何時收回的，待他反應過來，少女掌中的花枝已經已經穿過辟守玄的腦袋，直到他轟然倒地，她的表情也沒有變過一下，她的手上甚至沒有沾上一點血跡。

“我殺的第一個人是宇文化及，第二個人是辟守玄，”婠婠的聲音在侯希白耳邊響起，“而這些年來死在我謀算之下的人更是不計其數。”

她頓了頓，對上侯希白的視線，輕聲說道：“這是一條沾滿了鮮血的道路。”

這是一條沾滿了鮮血的道路。

師妃暄用內力震落了劍刃上的血跡，而後將它收回劍鞘，月色清冷，她臉上的神情卻比月色更冷。

這是死在她劍下的第五個靜齋弟子。

不，應該說是曾經的靜齋弟子。她們現在已經隨魏怡叛出慈航靜齋。

比起陰葵派裏隨處可見的十惡不赦之人，慈航靜齋反而像是聖人的天堂，她們人人行俠仗義、悲天憫人，從沒有做過什麽壞事。

但她們用殘忍澆灌出來的正義卻更讓師妃暄齒冷。她們不是正義的俠士，而是冷漠的政客，為她們所謂的大局犧牲一些微不足道的棋子。

宣家就是這麽被犧牲的。

她們認為靜齋傳人不應當與世俗勢力有牽扯，便冷眼看著魔門對宣家狠下殺手，又在最後關頭出現。

這就是她們的正義。

她們不是惡人，卻比惡人更加可怕。

這樣扭曲的正義太容易被利用了，魏怡直到叛門而出也不覺得自己有錯，梵清惠亦從不覺得自己的決定有任何失義的地方。她們誰都覺得自己是對的，把門派的鬥爭變成了一場可笑而又偏執的理念與信仰的鬥爭。

她們鬥爭地越厲害，慈航靜齋的江湖地位就越低。魔門自然樂見其成，師妃暄也推波助瀾。她必須步步謹慎，不落一點錯處，但倘若露出了一點馬腳，便只能像今日一般痛下殺手。

你有你的信念，我有我的大義。

不過成王敗寇罷了，她們誰都不無辜。

師妃暄輕笑，手中的長劍再次出鞘，發出一陣清越的鳴聲，劍芒所指之處，有一條生命湮沒在黑暗之中。

——這是第六個。

當年鐘靈毓秀的宣氏雙姝早就已經死了，她們走上了一條不能回頭的路。

這條路上滿是鮮血。

慈航靜齋和陰葵派的傳人紛紛入世，十年之期越來越近，兩派的約定也被傳得紛紛揚揚。

而就在此時，另一件事情竟然越過十年之約與長生訣帶來的風波，吸引了整個江湖的目光——

楊公寶藏。

數不盡的財富、邪帝舍利、和氏璧，當這三樣東西撞到一起時，沒有任何一個江湖人能不為之動容。

在一番混戰搶奪中，這三樣東西最終被人圍堵在了太湖之畔。

得到消息的侯希白忍不住一陣心驚肉跳，倘若沒有記錯的話，當年的宣家，豈不就是在太湖之畔？

婠婠知道他心中所想，漫不經心地說道：“她們妄圖操控天下大勢，我偏要在這天下之爭還未開始前，讓她們退出這個舞臺……我要她們永永遠遠地站不起來。”

說到這裏，婠婠又忍不住笑起來：“她們一心看好李閥的二公子，卻不知這位二公子處心積慮地想要擺脫她們。”

李世明有青雲之志，此時雖借了慈航靜齋的力，卻十分擔心日後尾大不掉、受制於人，況且靜齋和陰葵的女弟子無孔不入，他不希望自己未來的妻妾和這些人有任何關系。

在婠婠一面建立自己的勢力，一面蠶食陰葵派的根基，又借陰葵派之力分化慈航靜齋之時，師妃暄自然不可能什麽都不做，慈航內部的風氣和魔門不同，她自然輕易不能動手，只能通過外力，而這外力，除了那位李二公子，不作他想。

侯希白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嘆出，道：“你們這個局，布得可真夠大，也真夠險。”

但凡踏錯一步，就是萬劫不覆。

“萬幸沒有出錯，如今，該是到了收網的時候了吧？”

“不錯，我特意讓寇仲和徐子陵帶著那三樣要命的東西去太湖，就是為了這一日啊。”

侯希白一楞：“他們竟然也是你的人嗎？”

“不能這麽說，他們算是我的朋友，”婠婠看向夜空中的殘月，忽然說道，“三哥那裏，一定能勸動宋閥主出山，到時候梵清惠和寧道奇不會不來，我原本還想著怎樣勸說祝玉妍，沒想到侯公子自己撞了上來。”

侯希白不由苦笑：“我也不知道師尊在哪裏，即使知道了，他也不會聽我的話。”

婠婠一笑：“既然有了邪帝舍利，就不擔心邪帝會缺席，我只是從侯公子這裏得到了一個準信，而後通知師尊罷了，你說是嗎？”

“你說得對，”侯希白無奈地嘆了口氣，“誰讓多情公子對陰葵派的少主神魂顛倒呢？”

之後幾日，江湖上果然傳出多情公子對陰葵派的傳人一往情深的傳言來，祝玉妍接到婠婠的傳信後便不再猶豫，當即動身前往太湖，同一時間，嶺南的宋閥也迎來了出關的閥主，梵清惠自然不會穩坐帝踏峰。

關鍵的棋子，都一步步到位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等婠婠到達太湖，月缺又向月圓變去，婠婠也終於見到了師妃暄。

時隔多年，這對雙生姐妹卻好似不曾分開過，默契更甚往昔。

她們的視線遙遙一撞，便立刻明白了彼此心中的想法。

“就定在滿月之夜吧，”婠婠說道，“這是個團圓的好日子，爹娘和阿兄知道了也會高興的。”

“好。”師妃暄微微頷首。

☆、六．宣家祠堂

夕陽漸下，暮色四合。

兩道人影借著黃昏的掩護，躲過一波又一波的追兵。終於遁入了一個破敗的宅邸。

這個宅邸就好像坊間話本裏的鬼宅一樣，塵埃滿地，蛛絲纏繞。即使從宅邸的規格還能看住他曾經富麗堂皇的風流氣息，而今終究只剩下蕭索二字。

風燭殘年的門咯吱咯吱地作響，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兩人繞到後院，便看到遍地白骨，不由心中駭然。

他們摸索著走入曾經是廂房的地方，每一間房間都有著死過人的跡象。饒是他們經歷了不少風浪，仍是對這宅邸的遭遇感到驚心與同情。

“小陵，這看著像是魔門的手筆，”寇仲皺著眉，小聲說道。

兩人都已及冠，謝先生親自替他們取字。他一直記得初見寇仲之時，這還是個油嘴滑舌口無遮攔的孩子，雖然在他的教導下已經改正，但一不註意還是容易原形畢露，便為他取字“德言”，希望他嘴上積德，又為徐子陵取字“清行”，一來與寇仲對應，二來則是嘉獎他榮辱不驚，進退有度的的行事風采，但兩人自小一起長大，感情非比尋常，不習慣用字互稱，還是將過去的稱呼延續了下來。

徐子陵聽見寇仲的話，又推開了一扇門：“別的我不敢說，剛才那具白骨身上有姹女功的影子。”

這些年陰葵派和慈航靜齋的武功他們見識了個遍，自然不會判斷失誤。

兩人踏進這間屋子，從依稀透過窗子的光線裏，他們可以看出室內的布置，大致判斷出這過去應該是小女孩的房間，屋子裏還有一些玩具和衣服。

“這一路走來，倒是沒有看見小孩子的屍骨。”寇仲的聲音沈了沈。

“這是不是所謂的斬俗緣？”徐子陵想起婠婠當時說的話，聽時只覺得駭人聽聞、義憤填膺，而今真正見到了這一幕，內心的震撼更甚當時，他們這才感受到這是何等令人發指的一種行為。

兩人房內的繞過屏風，看見了掀起的床板，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的表情在看出了“果然如此”的意味。

他們原本按照婠婠的計劃，與其說是逃跑，不如說故意將追捕之人引到太湖邊上，又特地來到這座宅子裏，本來只是出於對婠婠的信任，現在卻知道這其中另有玄機。寇仲從一個荷包裏拿出了一顆拇指大小的夜明珠，光線不亮，但他們的夜視能力本就不差，恰好夠他們照明而又不會輕易引起別人的註意。

他們向床板下探了探，斷定下面有個密道。他們本就藝高人膽大，又天生有著冒險精神，小心試探了一番後，便摸索著向下行去，未免被人發現行跡，兩人費心作了一番布置後，才將床板放下。

“等一下小仲，這裏好像有字。”徐子陵忽然拉了一下寇仲。

寇仲連忙將夜明珠湊近去，便發現十六個紅褐色的小字羅列在上頭——

陰葵魔門，斬盡殺絕，慈航靜齋，見死不救！

兩人倒吸一口氣，並非意識到這家人還有生還者，而是覺得這字跡分外熟悉。

——這是婠婠的字。

這些年來，婠婠沒少夥同他們一起做“壞事”，為了防止露出行跡，她行事時多用左手寫字，雖然這些年她的字與當年大為不同，但給人的感覺卻沒有變，明明是女孩子，筆端卻如一把劍一般鋒銳，徐子陵之一眼就能認出來。

“婠婠……”寇仲驚呼出聲，又忽然頓住，兩人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們整理好情緒，又順著密道向下走去，兜兜轉轉，竟是到了一處供奉排位的祠堂。

“宣琰、宣璟、宣瓊，”寇仲不自覺的念起最下面一行排位上的人名，“宣琚、宣安之，宣匪石……宣匪石？這個名字怎麽怪怪的？”他下意識地看向徐子陵。

徐子陵皺起眉頭，也念了幾句：“宣匪石……宣匪石……石……石之軒？”

兩人都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來，寇仲腦海中忽然靈光一現，說道：“師妃暄！”

說完連他自己都楞住了。

恰在此時，他們聽見一群人的腳步聲已經不遠了，他們各自後退一步，看向來時的路，果然見宇文閥、李閥、宋閥、獨孤閥之類的世家勢力以及凈念禪宗、陰葵派、慈航靜齋之類的江湖勢力陸續到齊，祝玉妍和梵清惠兩人走在最後，姍姍來遲。

兩人俱是姿容絕佳的美人，即使年紀不清，依然風采斐然，歲月不曾奪走她們的美麗，反而讓她們的氣質更為扣人心弦。

寇仲和徐子陵一直以為梵清惠就是個古板而又道貌岸然的老尼姑，祝玉妍則是心狠手辣的女魔頭，乍見她們的風采，很是吃了一驚，但他們也算是閱美無數，很快就回過神來，不管是祝玉妍身上天魔大法所帶來的無形誘惑，還是梵清惠因為修煉慈航劍典而變得超然若神的氣質都不能讓他們的心神為之動搖，反倒是走在前面的宋缺讓他們生出了高山仰止的感嘆——

世上竟有這等英豪！

他們自成名後第一次生出不如人的感覺，而後又是無限豪情。他們還很年輕，他們總有一日會走到同樣乃至更高的高度！

他們很快收回了心神，便聽見凈念禪宗的領頭和尚說道：“阿彌陀佛，兩位施主……”

他話還沒說完，便被寇仲打斷了，他笑道：“小子知道諸位為了和氏璧而來，也知以我二人之力絕無可能在諸位手下逃脫，倘或我們隨意將和氏璧給出，只怕其他人心懷不滿，不如這樣，諸位先一分高下，好讓其他人心服口服，我二人也可心甘情願地依附。”

他話一出口，來人中便有不少人意動的，其中尤以獨孤閥的領軍人物獨孤鳳最為心動。她以女子之身成為獨孤閥僅在祖母尤楚紅之下的第一高手，自忖睥睨天下英豪，尤其對慈航靜齋與陰葵派有著極大的興趣，她今日來此，見識這兩大門派宗主的心情比奪得和氏璧更為迫切，卻聽人群中傳來說話聲：

“誰知道你們會不會乘機逃跑。”

徐子陵淡淡一笑：“我二人若是能逃得掉，貽笑大方的可是諸位豪傑啊。”

此時宋閥的二公子也開口：“我覺得這個方法倒是不錯，父親您怎麽看呢？”

這位二公子俊美非凡，氣度翩翩，恍若分花拂柳的濁世公子，實在讓人忍不住心生好感。自他加入追捕徐、寇二人的隊伍中，無論是靜齋的弟子，還是陰葵派的弟子，都已經看了他好幾眼，就連獨孤鳳也是不是註意他，但他卻恍然不覺，這還是他多日來第一次當眾開口，許多人已經開始考慮是否要同意他的話。

對於他的發言，作為父親的宋缺不置可否。

天刀宋缺的地位非同一般，連他都顯示出一種默認的姿態來，眾人不得不認真審視這個提議。而後他們便發現即使他們殺死這兩個小子，和氏璧最終落入誰收仍是避免不了鬥爭，而得到之後，便立刻會成為眾矢之的，同樣也會站在慈航靜齋的對立面——說不定最後仍是要回到靜齋手中。

可是誰會對和氏璧不動心？

倒不如像他們所說，分個高下，能者居之，到時候慈航靜齋也無話可說。

眾人都默認了，唯有梵清惠蹙眉說道：“不可，和氏璧事關天命，如何能用作……”

“梵齋主莫不是怕了？”祝玉妍打斷了她的話，“也對，碧秀心已死，慈航靜齋確實沒什麽指望。”

梵清惠頓時神色一變。

碧秀心比她年輕美麗，天賦心性卻遠勝於她，年紀輕輕便可以做石之軒的對手，更讓這位冷酷的邪王為她心動。

梵清惠不是不嫉妒的。

但她把靜齋的責任放在更重要的位置，相比而言，這份嫉妒便變得微不足道了，今日被祝玉妍當眾提起，她心弦微微一動，竟有幾分不是滋味。

但她很快平覆心情，回應道：“碧師妹不過以身飼魔、死得其所。”

祝玉妍頓時臉色一變。

“好一個以身飼魔，”她冷笑一聲，“石之軒，你聽到了吧！”

“石之軒”三個字一出，在場之人臉色驟然變了，寇仲和徐子陵沒有經歷過這位邪王獨領風.騷的時代，卻已經能從這些人的反應中看出這是何等不簡單的一個人物。

他們下意識地看向宋缺，卻見這位蓋世英豪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只是站在那裏，仿佛一座偉岸的雕像。

獨孤鳳已經等得不耐煩，說道：“你們打嘴仗有什麽趣，不如刀劍上見真章，宋二公子，你說是不是這麽一回事兒。”

宋二公子微微一笑，昳麗如皎月，這個笑容竟讓不少人覺得眼熟。

“乳臭未幹的臭丫頭，這裏哪裏輪得到你說話！”開口的是魔相派弟子，他早年與石之軒有怨，又恐於他的武力威懾，乍一聽這個名字既恨又怕，獨孤鳳的聲音此時響起，在他耳中簡直聒噪無比，便忍不住口出狂言。

獨孤鳳冷冷一笑，忽然探出雙掌，同時身形化作虛影，頃刻間便來到了說話人的面前，轉眼間兩人已過了數十招。

她在江湖上名聲不閑，不過是獨孤閥為了隱藏實力，卻不代表她連這種人都比不過。

待那人終於死於她的掌下，她才飄然回到原位，說道：“晚輩不才，便先獻醜了，想來諸位前輩不會太過怪罪吧？”

原本覺得她太過囂張的人無不心下駭然，反倒是徐子陵和寇仲對她平添許多好感。

梵清惠見大勢所趨，心裏反而微微一松，不說靜念禪院和慈航靜齋同出一宗，便說站在她們這邊寧道奇又豈是好惹的？

石之軒只要一出現，必會被祝玉妍纏上，他二人已經不死不休，至於在場唯一能對付寧道奇的宋缺……

梵清惠微微垂下眼。

宋二公子註意到這位債主盯著自己的父親看了又看，不由笑了笑，湊在宋缺耳邊低聲道：“父親，聽聞母親在您的書房裏給您安了張榻子。”

宋缺身形微微一頓，道：“我知道了。”

說完，不著痕跡地朝遠離梵清惠的方向挪了兩步，而後神色淡然看向寇仲和徐子陵的方向，仿佛什麽也沒發生過。

☆、七．月色恰好

天階月色涼如水。

十五的月總是明亮而又清冷。

月下的少女輕輕抖落劍上的血珠，忽然擡頭，對著朗月稀星發出寂寥而又惆悵的嘆息。

可她知道自己沒有時間做無謂的慨嘆，足尖輕點，亦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走了。倒在她身後的男子此時已經沒有了半分生氣，倘若有旁人在，必然會大吃一驚，此人竟是魔門高手邊不負！而這樣一位叱咤風雲的高手，卻安靜地死在了這個夜晚。

蘭膏明燭，華燈錯落。

外面的腥風血雨，已被密道阻隔，但這一室之內，卻容納了更多的冰冷鋒芒。

宣家的祠堂很大，大到能容納這麽多勢力的領頭人物在此爭奪一塊小小的和氏璧。

但即使再大的祠堂，打鬥之中也難免會碰到先輩們的牌位。

寇仲和徐子陵站的位子很巧妙，他們就在那一列列的牌位前面，但凡有人靠近，就不得不顧及到他們的存在，不知不覺間，宋二公子和宋缺也一同來到了他們身邊。

宋二公子的眼神很明亮，明亮中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憂愁，憂愁得無數少女心碎。

寇仲和徐子陵身份地位不低，武功同樣令人不能小覷，所以各大門派派出精銳對他們圍追堵截，而真正能追著他們的腳步來到此處的也不多，出於種種考量，許多掌門都親自來了。他們兩人有時甚至會想，倘若婠婠和師妃暄二人心再狠一點，直接向密道裏投放無藥可救的劇毒不僅大仇得報，整個江湖也將士氣大傷，以她們的聰明才智，這天下還不是任她們擺布。

他們此時不僅觀察這些人過招，同時也觀察著祝玉妍和梵清惠這兩位絕世美女的臉。這絕非是因為他們為美色所迷惑，而是想知道她們“故地重游”，心中是否會有什麽想法。但不知是她們城府太深，還是根本沒有將這回事兒放在心上，她們的臉上竟然一絲表情也無。

宋二公子與他們做著同一件事情，他眼中浮起一抹嘲諷，又飛快地被他壓了下去。

此時此刻，就連獨孤閥、李閥都已經派人上場，而那些小門小派自知無望後，便也只得作壁上觀，然而正道魔門的領頭人卻依舊不動如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