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就差沒有指著上官飛燕的鼻子罵她是個婊.子了。

上官飛燕神色一變，眼中的怨毒幾乎要溢出來。

蘇長雲搖了搖頭：“何苦如此？”

她倒不是為上官飛燕抱不平，只是覺得這樣的人物沒必要招惹上官飛燕這種小人。

惹了小人，若不能斬草除根，簡直就是防不勝防。

不過……

她想到這兩人看上去三十不到，骨齡卻仿佛快要六十了，倒也不那麽擔心——六旬老人應當沒那麽容易被這麽個丫頭片子算計。

也幸好這兩人不知她在想些什麽，如果知道她稱他們為六旬老人的話，估計一口血都能噴出來。

除了她以外，另一個知道這兩人真實年齡的便是因為目盲所以可以不被所見迷惑的花滿樓了。

他目盲多年，也不是沒有遇見過聲音年輕但是年齡已老的人，不同年齡的人自身氣機大不相同，他知這兩人年歲已高此時卻仿若三十歲不到的人一般精力旺健，便知他們武功已入化境。

又想到這兩人一個姓楚，另一個似乎叫吳什麽，便想到了昔日的江湖傳奇——

盜帥楚留香，妙僧無花。

他心中本來頗有些激動之意，只是一想到他們前來找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小姑娘，最終卻找到了只有十六歲的蘇長雲身上，心中只剩下了一個想法——

這嫩草吃得……是不是有點過了？

☆、肆：人間美色

原隨雲的面前正站著一個皮膚白皙容貌俊美的少年，他暗淡的眼中空無一物，然而他還是搖扇輕笑：“我本是該欣賞你——若非你算計了不該算計的人。”

少年此刻被人制住，卻絲毫不顯狼狽，發亮的雙眸中顯出興奮的色彩來：“如果我非要算計呢？”

他實在是太高興了。

從他學武以後幾乎再沒有什麽能夠難道他，天下武學過眼即會，受過的傷轉瞬愈合，智謀無雙攪動江湖搗亂朝堂於無聲息之間，天下在他手上像一個玩物。

除了不能讓已死的人起死回生，這世上還有什麽他做不到的？

而今有人一個照面就能拿下他，心思深沈到自己看不清深淺。

他如何能不興奮？

“讓我猜猜那個人是誰？”他試圖激怒眼前的男人，“是了，蓉蓉曾與我說過，她有一把好琴是一個姓原的前輩之手，想來你說的應該是蓉蓉吧？”

原隨雲笑了笑，眼神沒有任何光彩，但他依舊“看”著這個少年，仿若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那麽讓我鬥膽猜一猜，懷宜可汗的死，大概也是你的手筆了？畢竟他死的太蹊蹺了，而蓉蓉決計做不出這樣的事情來。”少年的眼中露出挑釁的神采。

原隨雲不語。

以他的修養地位，實在是難以對這個少年的行為作出“勃然大怒”的姿態，甚至，若是對象不是蘇長雲的話，他說不的還能讚一聲“幹得好”。

“可是為什麽呢？”少年繼續道，“你看她纖塵不染一心求道的樣子，懷宜可汗已經是耄耋之年，想也知道他配不上她？讓她在自己的道和一國的安危之間選擇，豈不有趣？”

看看她扒下道貌岸然的外衣露出自私自利的嘴臉，這豈不是有趣之極？

何為修道？

修道先修心，直到自己的一心一念暗合天道，那時人的信念與世俗間不成章的道德將會高度統一。

世人以所謂的道德規範子曰詩雲束縛自己，修道者不同的便是，他們的想法就是道德規範，已經無需遵守那些條款，道家常說要從心所欲，堅定信念，恰是因為他們覺得自己內心的想法就是對的。

這聽起來似乎有些自負，但是若是心性修為到了一定境界，這話卻是極有道理的。

蘇長雲雖然未達到信念合乎天道的境界，但是孔聖口中“從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卻已經達到了。

也就是說，她有資格隨心而為。

所以到和親的要求提出的時候，她的眼前擺著兩條路：即使不情願，仍舊委身於懷宜可汗，以保國家安穩，心行不一，虛以委蛇，不是她這般坦蕩心性能做出來的，亦不符合她的道；或者幹脆拒絕，等著回紇攻打過來，看著國家淪喪或者割地賠款，同樣不符合她的道。

道者性清冷，卻不意味著無情；獨善其身，卻不意味著自私自利。

這是一條兩難的路。

所以原隨雲弄死了回紇的懷宜可汗，挑起他們的內鬥，本來他還要在元國動些手腳，卻不想蘇雪遙能征善戰，天生帥才，派去一個心腹自薦作軍師後，便也罷了手。

倘若原隨雲與蘇長雲不熟，他自然不會多加幹涉，說不定還會在手癢的時候攪攪局，看著小皇帝跳腳，但在見過蘇長雲之後，卻改變了這個想法。

他同曾經的蘇蓉蓉還沒有要好到能為她出生入死的地步，但是也不會眼睜睜看著她深陷泥沼。

蘇蓉蓉是可以與他並肩的人，他可以允許她危難甚至死亡，卻絕不允許她折下一身傲骨，委身給一個不堪的男人。

而且……

“你錯了四點，”原隨雲難得好心情地解釋道，“第一，懷宜可汗的死，並非我動的手腳。”

要懷宜可汗命的人早有，他只是給了個機會。

“第二，你以為她向道，和嫁給懷宜可汗沖突嗎？”

若是尋常女子，大概還會哭喊一番，但是對於蘇長雲來說，不過是換了個地方修心，說不得就將其當做一場歷練。嫁不嫁人，嫁給誰，不過是一場形式，一具皮囊，是她道心大成後隨時可以舍下的東西，她又何必覺得為難呢？

她從不曾覺得這有什麽不堪，覺得不堪的，只是他這個旁觀者罷了。

“第三，她並非弱不禁風的閨閣女子，你覺得她自己動手殺了懷宜可汗會有多難？”

蘇長雲雖然年幼卻劍術超群，如果兩國戰事可控，她也許會在新婚當晚就給新郎一劍，委身於人不過是在大業沒有任何反擊之力的情況下才會發生的事情。

在沒有被逼到絕境之前，蘇長雲一身傲骨一身磊落決不會變。

不，若是只有她一個人，而非肩負著整個國家的話，也許她會寧為玉碎不為完全。

這大概是她投生在帝王家的原因，當道者的無牽無掛與她作為一個蕓蕓眾生之一的責任沖突起來，她該怎麽做？

而原隨雲要做的，便是把能將她逼到絕境的一切可能扼殺在胎中，便是將一切有可能改變她心性的責任擔起來。

與其說在保護她的道心，倒不如說，減少她的磨難，是在阻止她心性更進一步。

他不知道“安之”的師門是怎樣的存在，但他想也能猜出一人若要真正得道須得經歷幾世磨難。

既然她輪回轉世的次數那麽多，那麽在她得道之前，先給她一世安穩不好嗎？

至少在他知道的情況下，他不想看著她離作為一個“人”越來越遠。

而且，他這也是為了她好，讓她在修行有成之前嘗盡世間冷暖，閱盡人間美色，千帆過後，道心才會愈堅不是嗎？

他忍不住笑了笑，對眼前的少年說道：“還有最後一點，我想你最好還是不要叫她蓉蓉為好，因為，我會不高興。”

他說完便翩然離去，沒有弄出一點動靜，那少年卻覺得身上壓力驟減，然而好不容易生出的興奮之感也一下子降了下去，心中頗多了幾分索然無味，便對外面叫了一聲：“把沙曼帶來。”

他躺在床上，心想：不叫蓉蓉，那叫什麽呢？叫阿雲可好？

他笑了笑，心下已經有了決定，目光投向門口，猶如貓一般慵懶的美麗女子緩緩走來。

這一切蘇長雲自然是不知道的，有了楚留香和無花的神助攻，大金鵬王的事情很快解決了，除了獨孤掌門意外受傷和上官飛燕意外逃脫以外，一切有驚無險。

她此刻得到了兩位江湖前輩的指點，武功突飛猛進。

楚留香和無花二人閱歷武功都是世間罕見，而蘇長雲，或者說安之，從成為蘇蓉蓉開始，就一個弱項，那就是內力。

她傳承了瓊華的劍法，但在沒有靈氣的世界裏，卻無法修習瓊華心法，作為蘇蓉蓉的一世，她學的是原本的蘇蓉蓉記憶中殘留的功法，且因為專註於練劍，而作為蘇長雲，洗去了腦海中全部的記憶，只留下劍術，所修習的內力是皇宮大內中搜到的，兩世所習功法雖非頂尖，卻也是一流，但是她始終覺得不能得心應手。

楚留香和無花兩人到了這般境界，早已經不拘泥於功法，到了論道的地步，對於內功的體會自然更加深刻。此時聽了蘇長雲的要求自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心中卻也有些好笑。

他們是一直知道蘇蓉蓉內力的短板，也知道此世的蘇長雲年紀尚小，內力淺薄，但是她的□□太高，高到他們甚至覺得她已經不需要研究功法了。然而他們卻忽略了一點，除了生而知之者，萬事都是從無到有，從有到無。

習劍是如此，從不會劍招到學習劍招，從有招化為無招，返璞歸真，那麽內功修習，天下武學也都是如此。

她一直以來劍法高絕，掩蓋了她在內力上的不足，甚至可以說在比鬥之時，她無需太過深厚的內力支撐，她只要十年的內力，就可以對付習武五十年的人。然而習武卻不僅僅是比鬥，自然是需要內外相通的。

楚留香教導得極為細心，然而落在愛護妹妹的蘇雪遙眼中卻成了不懷好意。

她新打了一支簪子，將蘇長雲松松挽起的黑發放下，試圖拉回自家妹妹的註意力，卻不想蘇長雲聽了楚留香的話心中頗有感觸，思考的入神，而楚留香則是沖著蘇雪遙溫柔一笑，蘇雪遙看得一楞。

他隨手為蘇長雲挽了一個發髻，而後接過蘇雪遙手中的簪子插了上去，等他走遠了蘇雪遙才反應過來——

等……等等，明明是她要為妹妹梳頭的那個混蛋男人到底做了什麽！！！！！

蘇雪遙轉過頭看向蘇長雲，後者此刻也回過神來，見她手上有面銅鏡，照了照道：“我很喜歡，謝謝。”

蘇長雲原本長得是常人難以想象的美麗，但她這一笑卻溫和到如灑落人間的暖陽，是每個人都能觸到的美好。

蘇雪遙很喜歡自家妹妹笑的樣子，見她這個笑容立刻被迷得找不著北，將威脅系數高達五顆星的楚留香扔到了九霄雲外，也沒再念叨著要把場子找回來。

很快她也無需擔心了，因為楚留香和無花要走了，到了他們這個境界，了卻對“蘇蓉蓉”的牽掛後，除了享受生活和折騰晚輩，大抵也沒什麽可以牽絆憂心的事情。

花滿樓對此很是疑惑了一番，看起來香帥倒不像是傳聞中那麽沒有節操的人。

至於這個傳聞，自然是有著穿越前科的蘇雪遙給他普及的，楚留香在自家妹妹身邊待一日她就一日不得安寧，花滿樓懷著wei瞻guan仰江湖前輩的心態對楚留香多了幾分註意，蘇雪遙卻是恨不得往楚留香身上按個監視器，就恐他對自己妹妹不軌，好吧……以楚留香的魅力，她更怕自己妹妹淪陷，兩人一拍即合，多了數不清的話題，花滿樓原本只知道香帥的風流之名與俠義之舉，這段日子不知不覺就對香帥的艷.史有了深刻的了解。

等蘇長雲回過神來後，自家姐姐已經和花家七公子十分的熟悉了，於是……

“花公子，我們聊聊？”

花滿樓有些詫異，畢竟他同蘇雪遙熟悉，卻與蘇長雲接觸得不多，不過他倒底是溫柔之人，便點了點頭。

花滿樓享受生活，種花植樹其實也是一種道，只是他自己尚未發現罷了，蘇長雲本想聊一聊他對自己姐姐的看法，不知不覺話題就扯遠了，而蘇長雲浸淫.修道多年，一番談話下來，給花滿樓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不覺間竟然頓悟了。

他走上這樣的道……倒是無須擔心雪遙收到什麽傷害了。

蘇長雲笑了笑。

她其實並不懂情愛，但是人間有情人多苦難，外因有許多，但是蘇長雲從話本上得到的結論卻是，十有八.九是他們自己作的。

有情人最苦的不是勞燕分飛，不是生死相隔，而是你愛我我不愛你。

花家雖然在朝堂上有些地位，但主要是江湖世家，而蘇雪遙既是公主手中又有兵權，雖然兩人性格合得來，但若到時候他們顧及家世顧及朝堂形勢顧及家族責任顧及名聲顧及利益糾紛顧及愛恨情仇糾結得死去活來的話……

蘇長雲真寧可自家姐姐一輩子jia不bu嫁chu人qu。

不過幸好，花滿樓性情溫和，卻是個幹脆人。

此時蘇長雲還沒有考慮到，兩人尚未彼此有意，雖然這是遲早的事情了。

她緩緩退出院中，對著在外等了許久的白衣男子點了點頭。

“可以出發了。”

☆、伍：劍道非道

葉孤城提出同行論劍之事的時候，蘇長雲雖然覺得有些詫異，卻沒有多想，處理好姐姐的事情後，她就和葉孤城同附白雲城。

在海上漂泊了幾日，蘇長雲便見識到了白雲城主苛刻自律的生活。終日終夜劍不離手，一日三餐唯有白水雞蛋，沈默寡言，心緒平淡，世間萬物皆不入眼。終有一日她忍不住問道：“葉城主莫非數十年來皆是如此？”

“自我拿起劍後，數十年也罷，數日也罷，山河萬物再不入眼。”

蘇長雲頓時明白此人的劍道專心至誠，自然凡俗不染，她雖然覺得這樣有些奇怪，卻並不能出言點破，各人有各道，由她說出來，便不再是葉孤城的道了。

“葉城主心思靈透，我便也不故弄玄虛了，”蘇長雲站起來，面對潮濕的海風，“我生來富貴，每日金銀珠寶，美飾華服，自忖猶如過眼煙雲，然而一日脫離之後，卻萬般不慣，終是一番歷練，才叫我真正放下這些身外之物。然而有心外之物，自然有心內之物，心外易舍，心內難棄，自然難以正心誠意，所以劍之一道，究竟何謂誠呢？”

葉孤城沈默，而後說：“你同我，同西門吹雪，都不要，我們求的是劍，而你求的是道。劍也是一種道，但你求的並非劍之道。”

蘇長雲一怔。

“所以我們無時無刻不守著一柄劍，追求人劍合一，不是因為劍是我們的力量，而是因為，它就是我們的道。”他頓了頓，看向蘇長雲，“那麽對你而言，劍是什麽呢？”

蘇長雲楞了許久，豁然開朗，對葉孤城遙遙一拜：“多謝葉城主。”

道修與劍修從來不同，那麽用劍的道士和修道的劍客究竟不同在哪裏呢？

蘇長雲從未認真地想過這個問題，她近日腦海中模模糊糊地閃過一些片段，知道了自己的師承，卻從未想過為何師尊從不教她更多的瓊華心法，最後還讓她離開瓊華。

但從今日起，她可以開始想了。

不過數日，白雲城即在眼前。蘇長雲隨著葉孤城踏入城中，便看見了城中百姓敬若神明的神色，亦有城中老者熱情相迎。

近之常懼，遠之常思。

蘇長雲大為詫異，莫非這位驚世劍客，也同時具備帝王之姿？

而後想到葉孤城的身份，覆又釋然，這裏也算是所謂小國寡民。國小則令通，民寡則少爭，確實比大業萬裏河山好管理得多，但讓百姓由敬而愛，又豈是簡單的事情？

想到這裏，蘇長雲實在忍不住有些不解，一個純粹的劍客，竟然也能當一個成功的掌權者，莫非葉孤城的劍道並非是如她所想那般？

她想到今上也習劍，習的是天子之劍，心中忽而想明白了些什麽。

蘇長雲未走出幾步，就看見自家兄長迎面而來，沖著葉孤城叫了一聲師父，看見她之後不由一呆，然後試探道：“……師母？”

蘇長雲神色一僵，心知自家兄長不可能露出這麽蠢的神情，心思又是一轉，卻是行禮道：“在下蘇安之，拜訪白雲城乃是為了問劍。”

那形容肖似她兄長的人臉上忽而就多了幾分尷尬。

葉孤城著人安排蘇長雲的住處，想來這是他第一次邀請外人——尤其是個女子進入城主府，周圍仆從看她的眼光頗為驚奇。蘇長雲住了幾日，暗暗觀察那個容貌十分像她兄長的人，葉孤城介紹時只稱他林素，蘇長雲想了幾日，終於反應過來，南王世子的大名叫做蘇林，難怪每逢聖上宣召，他就稱病，原來是這個原因。

她想了想，覺得應該是告辭的時候了，正要向葉孤城提出，忽聽下人進來稟告，說是有人來尋她。

蘇長雲忍不住一笑——近幾月尋她的人比往常都要多。

她走到城主府的會客廳，邊看見一個白衣的年輕男子坐在葉孤城下首，姿容如玉，蘇長雲先是一楞，而後頗有幾分欣喜，喚了聲：“九哥？”

她們兄妹三人自小與蘇未眠一同長大，年紀相仿又性情相同，後來不知為何，蘇未眠離開京城多年不返，若不是他腰間的玉石當年蘇雪遙親手雕琢，蘇長雲未必能認出來。

蘇未眠轉身，溫潤一笑，道：“阿雲，好久不見。”

蘇長雲並未註意到他稱呼上的變化，滿心歡喜——她雖然行走江湖已有兩年，但武藝高強又向來獨來獨往，向來是挑戰了一位高手後便走人，至今未嘗見識到什麽叫江湖險惡。

“葉城主，我此來便是接家妹回去的。”蘇未眠看向葉孤城。

葉孤城點了點頭，並不言語。

兩人告辭之後，登上一艘大船，蘇長雲才問道：“九哥，你可見到了葉城主的弟子？”

“你是說南王世子？”蘇未眠心中並不把他當回事，表情卻嚴肅起來，“我已經派人回京通知了，你不要擔心，我這次來，是帶你去一個海島上玩。”

蘇家兄妹沒有一個是玩心重的，長兄小小年紀就挑起重擔，智鬥前狼後虎，蘇雪遙又早早地從軍，蘇長雲有心求道，家事不寧終究是她放不下的心病，是以並不能心無旁騖，然而她從軍從政皆非所長，只能游走江湖，將那些勾結高官而後稱霸一方的惡徒收拾掉，又能為兄長張目，使他不至於閉目塞聽。此刻聽蘇未眠說起玩來，便覺得十分新鮮。

她想了想，還是搖頭：“京中的事情，我放不下。”

蘇未眠詭秘一笑：“這卻由不得你。”

蘇長雲心中一突，猛地站了起來，卻是一陣頭暈目眩，她隨手抽出長劍，劃出一道劍氣，隔開了自己和蘇未眠，而後飛速地向後退去。

然她全盛時期尚不是蘇未眠的對手，更妄論現在。

蘇未眠足下一點，飛快地追上了她。

“九哥這是何意？”蘇長雲邊退邊問。

“無他，不過是將葉城主送上蘇林的船罷了。”碎風破浪見傳來蘇未眠輕柔的笑聲。

一朝公主在白雲城的地界出事，皇帝又怎能不震怒，震怒之下，又會不會趁勢毀了白雲城的勢力？以葉孤城的高傲，自然不會坐以待斃，這豈不是說，南王的船，他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

而蘇未眠，便打著暗中相助南王的主意，待今上死後，又以平亂的名義討伐南王，而後名正言順地登上帝座。

蘇長雲一下子便想通了其中關竅。

她盯著蘇未眠看了許久，沒有問他為何這樣做，她此刻並無退路，也不是蘇未眠的對手，然而束手就擒——這絕不是她能做得出來的事情，倒不如拼死一搏。

蘇未眠又笑了，仿佛覺得這很有趣，他說道：“阿雲，如果你願意嫁給我，我不僅會就此收手，而且保證一生都不覬覦帝位，你看如何？”

蘇長雲一滯。

——又是這個選擇。

當日被要求去和親的時候，她也在面對這個選擇。

她可以選不嗎？

蘇未眠看著她，眼中閃過譏諷。

他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蘇長雲，而並非什麽皇帝。

他只是忽然很想知道，在遇到這麽狼狽的境地，這個一心求道的人究竟會怎麽做。

所謂赤子之心 ，不過是未遇到過足夠大的艱難而已。

蘇長雲沈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你既然敢許諾，我為什麽不敢答應呢？”

她從來沒有做過違背自己原則的事情。然而人力終有不及之時，她無有通天徹地之能，只能面對這樣的尷尬。

如果只為了她自己，她怎會妥協？

可惜她並非一個人。

她終其一生不能了斷塵緣，不能絕情棄愛，註定了她不得不委曲求全。

就好像陡峭山崖上的俊松，終有一日被風雪折斷了枝幹。

蘇未眠總以為蘇長雲在蘇家兄妹中是不一樣的，蘇家老大老二更註重山河萬裏，權勢更疊，為了維持大業花費了許多精力，但蘇長雲天生不像皇家之人，他總以為，她早晚會舍棄這塵世間的一切，如今看來，也不過是道心不堅罷了。

既要追求無上大道，又舍不得人間情愛，貪心不足。

他忽然覺得有幾分無趣，蘇未眠，或者說是宮九，天資不凡，想要的東西都能唾手可得，從未遇到過難題，這樣的人生本就無聊至極，他策劃了一系列事情，發現皇位也並非不可動搖，便就此罷手，而後找到了新的挑戰——蘇長雲。

一個任何人都不可能得到的人，若是讓她心甘情願地陪在自己身邊，該是多麽大的難度，而今看來，人皆有軟肋，她也不例外，只是這麽容易妥協，真不像是他以為的……

等等！

宮九忽然擡頭：“我不信你那麽容易妥協。”

蘇長雲眨了眨眼：“換做是旁人就信了，你為何不信？”

“只因為我不是旁人。”宮九一想到自己差點被眼前這個單純的人騙過去，面色便冷了下來。

“說得好，你不是旁人，我也不是旁人，你為何覺得我不會毀諾？”

宮九一噎，半天才說道：“你果然打著毀諾的心思，只是你可知道君子重諾？”

蘇長雲不語，只盯著他看，半天才道：“這四個字從你嘴裏說出來頗為好笑。”然而她的神情卻沒有半分好笑的意味。

“然而我向來言出必行。”

宮九雖然不是什麽好人，但也不算什麽小人。

“可我並不是什麽君子。”

“你是不是君子都無所謂了，”宮九詭魅一笑，“你以為我還會放過你嗎？”

“她並不需要你放過。”年輕男子的聲音隨著海風傳來，便瞧見一個翩翩公子緩緩踏波而來。

蘇長雲驚訝道：“原前輩？”

宮九並不是原隨雲的對手，他向來善於審時度勢，見原隨雲已然靠近，便道：“你護得了她一時，難道能護她一世嗎？”

原隨雲不語，只是微笑。

宮九面對窘境卻並不退縮，冷笑道：“前輩既然要帶走她，我自然是攔不住的。”

原隨雲又豈會害怕一個小輩？他一手攬起已然支持不住的蘇長雲，款款而去，宮九盯著兩人的背影，久久凝視。

“本就是同類人。”

他嗤笑。

宮九動手的地方離原隨雲的蝙蝠島並不遠，他索性將蘇長雲帶上島，解了藥性後忍不住道：“你已經吃過一次虧了，為什麽不長記性？”

蘇長雲有些茫然：“我從未……”

原隨雲一楞，才想起來眼前的女孩算是自己的晚輩，並不是當年叱咤一時的神水宮蘇安之，只不過是個初出茅廬的小孩而已。

是又不是。

當日他心血來潮步上紫禁之巔遙遙一望，一眼就確定了她是蘇安之，毫無緣由。

她們是同一個人，只是記憶被洗白了而已，風骨品性卻從未變過，哪怕一個自小家破人亡，一個從來錦衣玉食。所以他一直將她當成當日的蘇蓉蓉，而她又向來年少早慧，讓他忽略了她的年齡。

原隨雲微微一嘆，道：“我今日若是不來，你又待如何？”

“拼死一搏。”蘇長雲毫不猶豫。

“你從未想過妥協嗎？”

“我不是妥協過了嗎？”蘇長雲反問。

她指的是自己假意答應宮九的條件。

“然而心中並沒有。”原隨雲點破。

“這卻是我不能控制的事情。”

任是再理智的人也不可能控制內心的想法。

而蘇長雲，從來不是會輕易妥協的人。

莊子在逍遙游中就說過，人生在世，終究會受困於身體皮囊，凡俗世情，唯有心是自由的，但是心中的無拘無束，又是最難堅持的。然而倘若輕易為了外物動搖本真，蘇安之，還能算是蘇安之嗎？

原隨雲收起折扇向掌心一敲，凝神斂思。

他忽然想明白了安之這幾番歷練的目的，不過就是為了讓她經歷人世種種，艱難困苦也罷，富貴榮華也罷，愛恨情愁也罷，最終磨礪本真，堅定道心。也可算是一場場考驗。

他忽然又有些不甘心，待她磨礪歸去，他又算得上什麽？

☆、陸：昔有佳人公孫氏

陸小鳳總是在麻煩中掙紮，往往剛從一個麻煩中跳出來，又掉進另一個麻煩的大坑裏。這一回他又招惹上了專門繡瞎子的繡花大盜，這個大坑還是眾位好友聯合起來給他挖的。

他原本是可以拒絕的，但他沒有，即使為了花滿樓他也沒有。花滿樓自己身為一個瞎子，自然知道瞎子的世界是多麽的痛苦和無助，所以他想的也不是怎麽治好自己的眼睛，而是怎樣避免出現更多的瞎子。

所以對於剝奪別人光明的繡花大盜，他才會尤為憤怒。

但繡花大盜要是這麽容易緝獲，也就用不著陸小鳳了。查案再一次遇到了瓶頸，為了換個心情，陸小鳳只能出門散步。

他走在大街上，忽然看到一個小孩子坐在樹下哭。

陸小鳳並非是個高高在上不染凡俗的人，相反，他很親民很熱心，經常混跡在市井之中，所以他的朋友既有花滿樓這樣的翩翩公子，也不缺乏三教九流的人。

所以他看到這樣一個孩子，興致來時便會忍不住停下腳步去聽一聽他的煩惱。

他經常因為這樣的原因被小孩子戲弄，但他一點也不覺得生氣，反而還很開心。

於是他買了一根糖葫蘆走到樹下，道：“小朋友，告訴叔叔你為什麽哭好嗎？說了叔叔就可以把糖葫蘆給你吃哦。”

他經常因為這樣的口吻被人當做目的不良的壞人——四條眉毛的陸小鳳名聲還沒有響亮到每個百姓都知道的地步。

小朋友停住哭聲，一抽一抽，又脆生生地說：“阿娘說不能吃陌生人給的東西。”

陸小鳳只能無奈地自己咬了一口糖葫蘆，被酸得皺起了臉，好半天才緩過來，又問道：“那你能告訴叔叔你為什麽哭嗎？”

“我阿爹死了嗚嗚……”小朋友的戒心也就到此為止了，陸小鳳又問起傷心事，他便忍不住又哭了起來。

陸小鳳也收起了笑容——在一個剛失去父親的孩子面前，無論如何也不該笑的。

“那你阿爹是怎麽死的呢？”

小孩搖了搖頭：“我不知道，阿娘說他去當兵，然後就死了。”

“哦，”陸小鳳肅然起敬，同時也知道應該怎樣去安慰這個孩子了，“那你阿爹一定是個大英雄了，你不就是小英雄了嗎？小英雄，你要好好保護你阿娘啊。”

小孩果然覺得他說得有道理，勉勉強強止住了哭聲，說道：“對，我要保護阿娘。”說完便站了起來騰騰騰地跑了。

陸小鳳便也悠閑地吃著糖葫蘆向前走了。

遙遙走來一個人，風姿絕逸，笑容昳麗如朗日入懷，正是大將軍蘇雪遙。蘇雪遙見他也不覺得意外，只是微微一笑道：“陸小鳳？你怎麽會在京城？”

“誒，別提了，又是一樁大.麻煩。”陸小鳳垂頭喪氣。

蘇雪遙挑了挑眉：“怎麽，他們把你拉到繡花大盜這個坑裏面來了嗎？”

“你怎麽知道的？”陸小鳳一楞，“是花滿樓告訴你的？”

蘇雪遙搖了一下頭：“是皇……皇上告訴我的，六扇門對繡花大盜束手無策，他決定借助江湖勢力，那時我便覺得你一定逃不掉了。”

說完便又笑了起來。

陸小鳳這才知道，坑自己的不僅是那些朋友們，還有朝廷的參與，眉毛胡子一起耷拉了下來：“不提這個了，你怎麽會在這裏。”

蘇雪遙神色一斂，道：“我來探望手下士兵的家人……他們自己已經看不到了，我總要為他們負責。”

陸小鳳想到剛才那個孩子，也忍不住沈默了起來。

蘇雪遙因為職位之便，提供給了陸小鳳不少信息，還告訴了他蘇長雲的所在，便又匆匆離開了。

查找了幾天後，他最終將目標鎖定在紅鞋子的首領公孫大娘身上，這位女劍客有不少身份，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沒準繡花大盜就是其中之一。

又是一個安靜的夜，一輪皓月當空，皎潔無暇。

陸小鳳走在小巷子裏，忽然又聽見了一陣哭聲，一陣孩童的哭聲。

這哭聲十分熟悉，他分明不久前才聽見過。

那孩子邊哭邊叫著“阿娘”。

陸小鳳記起了這個還是是誰，想到他剛剛失去了父親，家裏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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