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千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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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簇巨大的火苗,火苗下蹲著三個瑟縮的暗影,一個大的,兩個小的,兩個瘦的,一個胖的。

大音的臉被火光映得通紅,嘴邊沾著一點金裏透紅的燙燙的番薯,正埋頭賣力地啃著,啃著啃著卻忽然停了下來,瞪著番薯疑惑地咕噥著:“奇怪奇怪,這番薯……。”猛地紮下去咬了一口,還是覺得不對勁,於是他邊吃邊咕噥個不停,一旁的小象正小口小口地慢慢吃著,被大音的碎碎念攪得吃不下去,皺眉道:“你在念什麽?”大音撓撓自己的後腦勺,盯著手中那個只剩下一半的番薯道:“我怎麽覺著,這番薯,跑出了雞肉的味道,難道是佛祖可憐弟子們肚子餓……”說著說著,哈喇子不斷地流淌下來,了緣正在剝番薯皮,聞言義正言辭道:“師弟,出家人怎可打誑語?且不說這只是番薯,番薯有番薯的味兒,雞肉有雞肉的味兒,番薯怎可能有雞肉的味兒,正如雞肉怎可能跑出番薯的味兒?你是如何得知雞肉的味兒的?”

大音圓滾滾的眼珠子咕嚕嚕轉個不停,既不能說方丈帶他下山吃過燒雞,又想不出好的托詞,一張圓臉越發漲成鮮紅色,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一旁的小象突然伸手指著不遠處,低聲喊道:“師哥,是他們!”

循著紅彤彤的火光,望過去,眼色都有些發紅。在不遠處,有兩個同樣瑟縮的身影,正蹲在火光下,從土中挖出一團硬邦邦的東西,在用來包著的葉子打開的瞬間,香氣四溢,大音的眼睛直了,口水落下來,啪嗒的一聲,落到地上化成一縷青煙。

這兩個人影正在那裏你一塊肉我一個雞腿地大快朵頤,似乎對身後慢慢靠近的三個和尚渾然未覺,了緣聽見那個吃著胸脯的高大一些的男子道:“你打算留下來?”

另一個似乎是個少年,瘦弱得不像話,像是許久沒吃飯似的,啃著雞腿的樣子帶著幾分餓鬼似的兇殘,吃得砸吧砸吧響:“我反正沒地方去,要不是因為我,這地方也不會燒起來,我待在這兒彌補一下有什麽不好?花蘿蔔,我也不問你為什麽出現在這兒了,你不要再跟著我,吃完這頓你就走吧。”

那個男子將嘴一抹,俊美的臉上寫著滿滿的懷疑與嘲弄神色,顯然對那個少年模棱兩可的話十分不信任:“彌補?你可要好好告訴我你能怎麽彌補。”

少年沒好氣道:“怎麽彌補那是我的事。”男子似笑非笑地道:“撒個謊都這麽敷衍,咱倆抱過又親過,你要是不想負責任也就算了,好歹給我解釋解釋,那天誰給你捎了那封信,信裏寫的什麽,讓你一下子連姓白的都不管了,非要瞞著所有人,跑到這山上來蹲著?”

那少年在蓬頭垢面中射出兩道淩厲的目光,雞骨頭也直摔到男子胸口上去,聲音燒得如熊熊烈火:“花蘿蔔你的廢話一籮筐啊!我可沒相信過你是什麽沙漠小郎君,我也不關心你是誰,你自然也不必過問我!趁早撇清關系,你下山去吧!”男子撣撣胸前的衣服,神色中看不出一點兒在意,依然不慌不忙的樣子:“好,不提那個姓白的,一提他你就不高興。不過,那個寺廟燒起來可不光是由於那個小胖和尚打落了油燈,寺廟的後殿早就被人放了一把火,我勸你,還是小心為上。”

眼見那兩個人商量來商量去,沒個結局,了緣站在他們身後,終於清了清嗓子:“阿彌陀佛。”

花凡煙回過頭去,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哆嗦在一襲僧衣後頭的胖嘟嘟的和尚,小和尚哆嗦著喊著:“你、你們,是人是鬼啊……”另一個小和尚牽著一角衣角怯生生道:“你、你們,吃了方丈養的雞……”迦南羅將剩下的半只雞在兩個小和尚跟前晃了晃,引起口水無數:“你說這個,養了幾年?肉太老了。”

這團火,一路燒到天明,黎明時,站在一堆瓦礫面前,了緣雙掌合十,微微地嘆氣。昨日繁華,而此時萬般皆空,也許萬事皆有盡頭,從來無永遠一說。

寺廟毀了,三個小和尚,加上兩個無名客,都暫時窩在寺廟旁臨時搭起來的一座草棚裏。山下的村民一早聽說了火災,都陸陸續續上山來捐獻生活必需品,兩個無名客便自請去摘果子,溜得不見人影。回來時,五個人圍在一起算了算,重建寺廟的費用,在一千兩左右。他們面面相覷,迦南羅指著大音說:“不如先賣了這小胖和尚,五十兩,可有人買?”

了緣將驚恐的大音護在身後道:“阿彌陀佛,重明寺從不做買賣人口之事。”花凡煙在一旁嘀咕著:“五十兩,看這小和尚的樣子,買回去豈不是要倒貼。”她的話一字不差地入了迦南羅的耳朵,迦南羅又指著小象:“那個呢?”花凡煙搖頭:“太小了,不能幹活的樣子。”迦南羅的手指終於指到了緣臉上,笑瞇瞇地:“那這個呢?”花凡煙脫口而出:“他不行!”

迦南羅兩手一攤:“那賣我咯。”

“依貧僧看,賣誰都不合適,”了緣說著這話的神情,幾乎是在忍辱負重,面上帶著幾分愧對我佛的羞恥:“出家人,應以,化緣為重。”

冬時寒冷,山路上草木萋萋。了緣牽著兩個小師弟下山時,仿佛身上都落滿了霜。花凡煙站在山頂望下去時只見滿目山嵐,枯黃的山林樹木都凍結在凝結的霜霧裏,三個身影染著白,與嚴冬化為一體。花凡煙的兩頰微紅,吐出一口氣,在山頂上化為裊裊的煙。她的小腿冰冷,雙手通紅得仿佛凍蘿蔔,正是思緒萬千,身後突然飛過來一床棉被,天地忽然傾倒,蒼白的天空變成了迦南羅那張唇紅齒白的臉:“天氣冷,再好看的人也不值得你這麽偷看,回去躺著吧,別又病了。”

花凡煙在那床棉被中掙紮了一下:“胡說!我只不過是擔心兩個小和尚,誰要偷看,有什麽好偷看的。”

了緣披星戴月地回來,在豆大的燭光中低頭脫下草靴,雪白的一雙腳上磨出了幾個血泡,格外驚心動魄。花凡煙裹著被子坐在床上,看得移不開視線。燭光下,了緣將一根針在火上燒過,便專心致志地挑起了水泡,針一紮,便淌出濃稠的血花來,花凡煙看得不忍,忍不住問道:“在鎮上化緣,怎會走成這樣?”

大音哧哼哧哼地抱過來一盆子熱水,在了緣跟前蹲下道:“師哥說,鎮上有惡霸,化了緣,只怕也會結一段孽緣,就走到另一個鎮子去了。”花凡煙想了想,道:“你跟小象怎麽沒事?”

大音低頭抓著自己的衣角:“小象走不動,一路是師哥背著,我、我嘛……”他支支吾吾道:“走到那鎮子上的時候就餓了,師哥讓我坐在面攤子那兒等他,我就等啊等,嘿嘿,就吃了幾碗面和幾個包子,太陽就下山了。”花凡煙跟迦南羅對視一眼,不說話。

一直悶不吭聲的小象靜靜地坐在床沿上,忽然擡手指著花凡煙道:“被子。”花凡煙心裏咯噔一聲,回身看了看床上多出來的一床厚厚的雲錦被,只道:“嗯,我怕冷,去山下買了一床被褥。”了緣聞言,似乎忘記了自己才是這小屋裏頭最淒慘的那一個,憂心忡忡道:“施主怕冷麽?村民給了貧僧兩床被褥,不過貧僧怕兩個師弟著涼,不如將兩張床湊合著拼一拼,幾個人擠在一起,也暖和些。”

在他的身上,花凡煙似乎看到了一抹熟悉的影子。沒來得及說什麽,迦南羅便施施然將她摟了過去:“大師的好意我倆心領了,只是兩個人的世界,不容第三個人插足,哪怕是和尚呢。”了緣的神色便有些僵硬,大音的眼珠子在迦南羅春風般的笑容與花凡煙寒風般的眼神中飄過來又飄過去,不知道在胡思亂想些什麽。

半夜,花凡煙輾轉難眠,不是因為冷。她不知道這床突然冒出來的雲錦被的來歷,但在她的心中,隱隱有一種預感。不知道翻來覆去多少回,迦南羅回身將她一把扣住,花凡煙在他的胸口上掙紮,只聽得頭頂傳來懶洋洋的聲音:“他不想讓你知道,你也找不著他,自然不必為他擔心,睡吧。”

話是如此說,誰知道那人是不是此刻正在屋頂上吹著寒風,堅持著謎一般的守護,盡管謎團有千千萬萬個,聽著那溫暖而篤定的話語,恍然間有種回到故鄉的錯覺,花凡煙趴在他的胸前,慢慢任睡意侵襲,讓溫暖的夢境,再一次到來。

雲錦被的來歷就這樣被搪塞過去,然而次日,桌上出現了一個包裹,包裹裏,裝著閃閃發光的黃金。

在一屋子的沈默中,了緣道:“阿彌陀佛,來歷不明的財寶,不可供奉於佛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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