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了無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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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昔日的灰燼上又重建起新的廟宇,山上已然是隆冬時節,寒風凜冽。大音拉著小象來過無數回,不是哭就是抱著凳子腿不肯走,了緣常常要等到大音淌著口水睡熟了之後,手裏牽著小象,背上又背著呼呼大睡的大音,一步步走在清冷的月光下。昔日的歸屬好像已經不在了,了緣在雖然只建了一半卻也初具規模的廟宇前停步,小象便仰著臉,一雙黑葡萄似的眼裏盛著失落:“師哥……”了緣便笑著搖頭,將大音放下。

一直都是如此。了緣獨自一人在小破屋裏打坐、念經,來來去去都做著同樣的事,盡管手腳都長了凍瘡,盡管半夜常常會被凍醒。不過對他而言,凍醒之後無非就是披衣起身,在幾乎沒有知覺中再念一遍爛熟於心的經文。仿佛,寒夜可以因此而暖。

幾日後,山上下了一場薄薄的雪,了緣正在床前打坐,任門外雨雪飄飄。忽聽不遠處傳來溫柔的足音,細細的,輕輕的,仿佛是小小的繡鞋小心翼翼地踩在雪花上,發出的一點清脆聲響。了緣睜開眼睛,門外一陣雪花飛過,那人披著青灰色的大氅,柔弱無骨的手上撐著一把畫著青花的傘,雙頰被凍得通紅,面上卻帶著淺淺的帶著善意的笑,獨立於門外寒風中。

花凡煙看他沈默無語,只好自說自話:“好冷。大師不肯放我進去?”嘴裏這麽說著,一雙沾著雪水的鞋子已經邁進了一只。

了緣仿佛是在此時才反應過來,忙地起身,拿著棍子去撥竈臺裏的灰,有些手忙腳亂似的,拿著水壺和茶碗面色猶豫,竟有些局促。花凡煙看這一幕看得入了神,到此時才笑了:“大師不用忙,我不是來喝茶的。”了緣在對面坐下,眼光卻還瞧著她凍紅了的雙手。

花凡煙道:“大師覺得我冷。難道自己不冷?”大冷天的,了緣身上那薄薄的僧衣能有何用?他又不練武,難不成還要神功護體不成?花凡煙盯著他道:“跟我們回去吧,兩個小和尚沒了你跟沒了爹似的。”

話一出口,花凡煙才覺得自己造次了,而了緣卻好似沒註意到。他的目光在那片雪地上延伸,似乎有些茫然:“盜竊之財,怎可用於修建廟宇……”

花凡煙托著下巴,似乎覺得好笑:“為何又是這一句?借據也給你看了,不是偷,會還的。在我看來,大師的托詞只能騙騙兩個小和尚了,也罷,大師不願實話實說,凡煙在這裏陪你到天黑,直到大師肯回去為止。”花凡煙的話說得直白,又帶著幾分胡攪蠻纏,一時之間,了緣竟不知如何應對。

門外只有雪,門內只坐著兩個人。

花凡煙今日來此,也是鬼使神差,本不抱什麽希望,卻又忍不住想來看看。哪怕只是相對而坐,聽門外寒風呼嘯,都有一種說不出的平靜。

“盜竊怎非為罪,”了緣的兩片薄唇在輕微地發抖:“了緣若不是在繈褓之時,被人盜竊而去,又因諸多變故,被棄於山腳,怎會遁入佛門?”

花凡煙的手在桌子邊緣緊緊按著,忽然聽聞的秘密令她既驚且痛。了緣的睫毛仿若兩只顫抖的蝴蝶,帶著些許的感傷:“這都是佛祖的旨意,了緣無悔。了緣從孩童之時,與父母之間的緣分就已經斷了……過去那位住持師父曾打聽過我塵世中的父母,只是當時,他們知曉唯一的孩子被盜,四處追索無果,肝腸寸斷,家母因此生了一場大病,猝然而亡,家父也因此憔悴不堪,不久家中又遭了盜賊,將多年積蓄洗劫一空,家中奴仆作鳥獸散,家父於是瘋癲。待到住持師父找到我生父時,只剩一座孤墳了。”

了緣的神情並沒有太多波瀾,只是在敘述一段回不去的往事,而往事不可追。等他回過神來時,一碗熱茶遞到了他的手邊。花凡煙還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平靜的神情仿佛只是聽了一場繚亂的雪花紛飛。

回憶在雪花中糾纏,渺茫塵世,終歸於虛無。

月如鉤,畫著青花的傘在雪中綻放。了緣站在門邊,看月色下漸行漸遠的身影,多年來的悟道參禪,仿佛都沒有這一刻來得明了。天地銀白,就像他心頭多年來的疑惑,此時只剩下一片的透亮。

臨別時花凡煙立在門邊,了緣只道:“過了今晚。”花凡煙偷眼瞄了瞄屋內那堆陳設,眼裏分明還帶著揶揄的笑意,亮晶晶的。了緣總覺得,她的一舉一動,無論是眉飛色舞或者靜默如水,都十分熟悉,宛若故人。而此前,他們分明素未謀面。

也許是在白大夫的眼中見到過?了緣記得那個下雨天的寺廟外,那位年輕卻醫術了得的大夫,眸中總有一股沈靜,只有某些時刻,微微地泛著波瀾。聽聞,那是世俗男女,聽聞,那是紅塵牽掛。曾幾何時,了緣也能笑著了然,嘆一句阿彌陀佛,無牽無掛。

如今,卻早換不回當時。

花凡煙踏著一路的霜雪,只覺天地一片白茫茫,如此幹凈,哪怕只有她一人,也不覺孤單。她今日說了許多,即使是在迦南羅的身邊,花凡煙也不曾說過這麽多,仿佛與了緣是多年未見,今日才重逢,非要將這些年的恩恩怨怨,都說個痛快。

她心裏似乎有一種預感,即使了緣知道她的過去,知道她的身世,依然會用那雙澄澈的眼望著自己。然而,話都在嘴邊,花凡煙依然沒有說,不是不敢說,實在是舍不得說,舍不得讓他單純的白,染上一絲一毫的覆雜顏色。花凡煙擡頭望著漆黑的天,將傘扔在地上,張開雙臂去接著雪花。

這是她小時候常做的事,好多年,她都沒有這麽自由自在了。

油紙傘忽然停止在她的頭頂,遮住了天幕。她的身後站著一個人,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他從來都是黑衣黑發黑眸,渾身的寒冷卻在此時變成一種暖意。花凡煙註視著他的雙眸,想從他的眼中找到一點點熟悉的影子,卻是無果。

“你到底是誰?為什麽對我這麽好?我是不是以前真的認識你?為什麽你每次都不說話?”花凡煙一股腦兒拋出了很多問題,黑衣人只是看了她一會兒,將傘柄放在她的手中,眼中仿佛又千言萬語,卻迅速後退,身形鬼魅一般,消失在紛紛雪花中。

花凡煙撐著傘在雪地上四處張望,喊著黑衣人,卻沒有回應。她咕噥著“那一千兩真的還得上麽”踏上了回寺廟的旅途,走了一會兒,還沒到達寺廟,眼前先出現了一雙靴子。

傘微微往上擡起,入眼處,那人正站得筆直如松,清俊的面上似乎有些無奈,又似乎有一些松了口氣的欣喜,接過她手中的傘,與她並肩走在雪中,嘴裏輕聲抱怨道:“去那麽久,把那和尚騙回來了沒……”

很快,便是大年初一了。花凡煙站在門中,整個人裹在大氅中,笑嘻嘻地望著兩個和尚抱著一堆年貨在雪地上吃哼吃哼地跑,大音很快摔了一跤,整張臉都變成了雪人,小象回身去拉他,卻拉不動。後面悠悠晃過來一輛驢車,迦南羅正騎在驢子上哈哈大笑:“小胖子,讓你偷年貨!又少不了你的!”笑著笑著,耳畔嗖地飛過一團雪球,啪的一聲砸在樹幹上,震下一團團的雪來。

原來大音正憤憤地在地上團著雪球,準備下一輪的進攻。迦南羅呼地跳下車來,手裏很快捏著一個雪球。你來我往間,雪花呼呼都轉,花凡煙大笑著加入了戰局,幾個人在雪地上拉拉扯扯,你推我搡,嗖來嗖去的雪球砸到了無辜的驢,嚇得那驢驚叫連連,幾乎要沖下山去,大音叫嚷著那堆年貨,嗷嗷叫著要去拉,不慎絆倒了小象,拉住了花凡煙的袖子,幾個人頓時又滾成了一團。

驢最終是被一雙玉做的手牽回來的,那驢還想再那身僧衣上蹭一蹭。花凡煙的頭發散了,亂蓬蓬的,大氅也沾著雪,望著風中畫似的一幕,笑得有些發傻。迦南羅便哼了一聲,拉過驢子道:“大師不是不過年的麽?”

了緣是說過,出家人應清心寡欲。大過年的,花凡煙那頭大魚大肉,熱氣騰騰,大音繞著桌子兩眼放光。迦南羅在桌子那頭吃得火熱,舉著酒杯沖窩在角落中的小象和了緣道:“大過年的,還要念經?”了緣不為所動,迦南羅便指著小象道:“小孩子也要吃素?”話音剛落,小象的喉嚨裏,似乎就咽下了一口口水,了緣便推他:“去吧。”小象還在猶豫,了緣笑道:“過年呢。”

小象常年怯怯的臉上難得露出了孩童的笑容,重重地“嗯”了一聲,小手拉了拉了緣的袖子,眼裏閃著期盼的光輝:“師哥,一起,大家一起好不好?”見了緣猶豫,小象的手微有些下垂,囁嚅道:“過年呢。”正不忍心小象那兩簇火苗就這麽漸漸黯淡下去,眼前突然伸過來一只手,手上穩穩托著一張攤開的油紙,油紙上躺著幾個圓溜溜的桂花團子,正冒著香氣。了緣擡頭,花凡煙那張微微笑著的臉恍惚也仿佛有桂花的香氣在縈繞:“吃這個,總不犯戒吧?”

潔白的手指捏著軟糯香甜的桂花團子,了緣從未覺得口中這般生香,心口仿佛也有什麽甜,在慢慢地蔓延。小象吃得香甜,望著花凡煙的眼睛也亮晶晶的:“這個好吃!謝謝……凡煙哥哥!”花凡煙笑得眉眼彎彎,正要伸手去掐一掐這可愛的小臉蛋,眼角一掃,手忽然就換了個方向,往了緣嘴角輕輕一蹭。

了緣忽然渾身一震,手中的團子突然就掉到地上。情景是如此的親昵自然,誰也沒覺得造次,花凡煙驚訝一聲,俯下身去撿,撿完了還覺得有些可惜,擡眼只見了緣還怔怔的,似乎魂游天外,手便在他跟前揮了揮:“大師?”

唇邊的涼涼的觸感仿佛還在。他低頭,只道:“無事。”那廂的迦南羅已經在桌上不耐煩地敲筷子了:“哎哎哎,還吃不吃啊!飯菜要涼啦!”

璀璨的煙火在山頂綻放,映得原本漆黑的天際一片流轉光華。大音很是開心,抓著小象咿哇亂叫,連小象也看得歡呼雀躍起來。這些年來,兩個小和尚很少下山,他們不知道人間的繁華,不懂人間的溫情,每年萬家燈火亮起之時,他們還在殿堂中做晚課,哪怕耳邊嗖嗖煙花聲響,他們也無緣得見。對於了緣而言,這些年來他都站在山上看簇簇煙花,看山腳下處處的團圓喜慶。

他以為是他看破紅塵,誰料只是當時無緣。

紅紅綠綠的煙花形狀陸續在天空散開,望著身旁的人的臉忽明忽暗間,卻還閃動著笑容,這場雪,仿佛從未帶來寒冷。花凡煙仰望著天空,笑著抓過他的袖子嚷道:“想什麽呢,那麽入神!過年了啊!”

了緣便微微笑起來。是啊,他望著一簇簇閃亮的煙花,在心裏微笑著:過年了啊。

作者有話要說: 此文已撲街,但沒事練練文筆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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