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Глава【XX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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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時救護站自第一聲炮響開始,便沒有晝夜之分。

瓦蓮京娜雖然有實習護士資格,但她畢竟沒有任何經驗,何況是如此殘酷的戰地情況。

每天,傷患的哀嚎都不曾間斷,她在鮮血和無數的斷肢中,一遍又一遍的感受著同胞們痛苦的死亡。

以利亞的工作性質屬於機密,因而她總是無法得知丈夫身處何方。唯一的安慰便是他在安全的地方。

在極短暫的時間裏,他會來看她,並且帶來一些珍貴的食物,時間即將進入十月,俄國的冬季絕非是個玩笑,冬之女王的降臨將會到來可怕的極寒天氣,酷寒稟烈的寒風將無情呼嘯西伯利亞高原。那時候,斯大林格勒的人民和紅軍需要面對的便不僅僅是惡魔一般的納粹,還有死神。

在殘垣斷壁間,這座被拋棄的城市毫無曙光的希望,納粹轟炸機的□□焚盡了一切,巨大的煙霧和灰塵遮蔽了所有的天空。

當救護站的所有藥品都告罄之時,列寧醫生將一只粉筆塞給了瓦蓮京娜。

“佩圖霍夫同志,你,去外面挑選。”

她第一次覺得俄語是如此殘酷的語言,他不帶一絲感情,只有冰冷的如同西伯利亞寒冰的語調。

她自然明白醫生的話,沒有更多的資源和時間來拯救更多的人,她必須判斷他們的生存幾率,對於傷重無法實施急救措施的傷患,只能放棄。

熙攘間,她就這麽被推了出去。

滿目是哀嚎以及慘不忍睹的身體,瓦蓮京娜顫抖而飛快地掃過一眼,便低下頭。

她發現由於手抖得太過劇烈,粉筆掉到了地上。

當她俯下身去拾撿時,她看到了一張面無表情的面孔。

那是年輕至極的少年。

在這如同地獄的世界,他卻安詳的如同天使。

瓦蓮京娜以為少年已經死去,然而下一秒,他對上了她的目光。

她再仔細看去,不由得捂住嘴。

少年的整個下半身已經不見了,失血過多的他面色蒼白,仿佛已失去了知覺。

他的唇慢慢張合,似乎在念著什麽。

她仔細的分辨,最終終於確認。

那是【媽媽】。

當天夜裏,她久違的見到了以利亞。

她對他說,她並不想在救護站繼續下去。

以利亞深深地註視著她,然後慢慢親吻了她的額頭。

當他重新註視她,發現妻子眼中前所未有的堅定。

“再這樣下去徒勞無功,我,想去戰鬥。”

以利亞以為妻子只是說說,畢竟瓦蓮京娜只是個柔弱的,令人憐惜的女人。

瓦蓮京娜加入了狙擊隊,因為隊長別諾夫發現她很有天賦。詢問之下才知道,瓦蓮京娜兒時生長的烏克蘭冬季,打獵是人人都會的本領。

隊長別諾夫拍著額頭道:“感謝偉大的勞動人民,無產階級萬歲!”

以利亞原本是反對的,然而當他不幸收到後方救護站被敵軍掃蕩的消息後,他不得不相信這或許是上帝的旨意。

凍瘡使得瓦蓮京娜無法抓穩槍托,她的隊友是個受傷的老兵,盡管如此,他殺納粹的準確槍法仍舊是無可替代的。

他是個沈默的,冷酷的,狠準的狙擊手。

他們交談不多,但他的□□從不離身,總是埋伏在殘垣斷壁之中,唯有嘲諷她開槍時整個人最鮮活。

瓦蓮京娜同樣不喜歡和他交談,倒不是因為其他,只是他的名字。

他有著讓她心碎名字——亞歷山大。

那是個禁忌的名字,即便是這場毀滅世界的戰火中,仍舊無法阻擋她心中的灼熱。

在平均壽命不到一晝夜的斯大林格勒保衛戰中,能夠堅守一個星期的人們即被認為是老兵。所以,活著已是最大的奢侈,更遑論對家庭的守望。

瓦蓮京娜極為珍惜和以利亞相處的片刻,每次出完任務,她都會翻過大半個面目全非的街區,在地下室與以利亞相見。

通常,他們會沈默的對著彼此吃完限量的土豆,然後在壁爐的熹微光芒下做。愛。

深夜偶爾傳來遠方的炮火聲,但短暫休憩的時候,她會緊緊的抱著丈夫,傾聽他胸口的心跳聲,仿佛是趟過靜靜的頓河,那生命的奔流讓人淚流不止。

她對他說:“即便是明天死去,我也很幸福。”

他問她為何要這麽說?

她想,因為她深切的體會到了什麽是愛。

然而命運的離別來得太過突然,在次日的任務中,他們無情的遭遇了一夥武裝黨衛軍的襲擊,在交戰中,所有一同執行任務的同志們全部陣亡。

這是進入寒冬後的第一場大雪,整個世界都已在寒冷中死去。

她匍匐在極度隱蔽的角落,身後是無盡的殘垣斷壁,灰白色的雪花自鏤空的水泥天花板飄下,覆蓋了所有的色彩。

天空傳來了可怕的轟鳴聲,她再熟悉不過這來自惡魔的引擎聲,德軍就是用這可怕的空襲戰術,毀滅了他們在伏爾加河上的家園。

機身上碩大無比的卐字符號漸漸映入眼簾,然後無情地空投下爆破力巨大的炸彈。

其中一個便落在了她藏身處的數十米遠,終究不是真正的戰士,即使她有著必死的決心,卻仍舊逃避不了生存的本能。

她就那樣突兀地暴露在敵軍的狙擊手透視鏡裏,被無情地射傷。

劇痛伴隨著噴濺的血水奔湧而出,她被巨大的後座力用力彈到碎石墻上,整個人癱倒在地。

破舊的門扉擋不住敵人走近的步伐聲,她顫抖的伸手奮力想要去抓自己的武器,卻被無情地警告。

彈痕擦過地面,很顯然對方的狙擊手還並不想殺她,然而她聽說過,那些被俘虜拷問的同志們,是被怎樣無情地虐殘致死。

這是戰爭,不是兒戲,為了勝利,所有人必須泯滅一切人性。

每個人都不能怯退,而她唯一能選擇的,只是死在納粹的手中,或是死於戰友以叛國罪名射來的子彈。

她忍住因劇痛而嘔吐的欲望,聽著惡魔的腳步聲。

三四個執著槍的武裝黨衛軍踢開了門闖入,她被無情地拉起,然後一路拖拽到大廳。

那裏的墻壁已經有三面是斷壁,擋不住來自西伯利亞高原的刺骨寒風,以及戰火的硝煙。

德國人說著粗魯的德語,將她拽到了長官的面前。

她的血已經染濕了厚重的棉褲,很快結成了冰,凍得牙齒打顫。

灰色軍帽早在掙紮間不知丟在何處,黑色的長發披散下來,遮住了大半個臉旁。

她伏在地上倔強地不肯擡頭,死死盯著軍官黑色的長軍靴。

就在她想著如何了結自己之時,對方以德語命令了士兵,緊接著是一陣詭異的沈默,德軍有條不紊地離開了。

——唯留下那名軍官。

她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褪了色的紅地毯上滿是瓦礫和灰塵,和著血色的雪,泥濘成行。

生命在這裏毫無意義,每一刻都可能是她人生的最後一秒。

遠處仍舊聽得到炮火的轟鳴,以及子彈飛行的聲音。

然而奇異地,她聽到了火柴擦燃的霎那破碎聲音。

她緩慢地擡起頭,看著那一雙修長而熟悉手,點燃了唯一的燭臺。

那細小的火焰在寒風中搖曳,如同灰燼之燭。

然後,她便看到了他的臉。

淚水很快浸濕了面頰,她卻並不覺冷,只是心碎。

她叫著他的名字。

“是你麽,亞歷山大?”

軍官沈默地微攏著手掌,罩住那熹微的燭光。

光影停留於他刀刻一般深邃而英俊的容顏,仿佛將他們帶回了舊時光。

他似乎緩緩綻出微笑:“是我,瓦蓮京娜。我,是你的沙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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