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陣炮火，地下室的燭光搖曳，光影在紙筆前劇烈晃動，最後反射在以利亞堅毅的側臉上。

身後是情報機關的滴滴聲，不時傳來熙攘的叫喊，那俄語極快且粗魯，如同沙礫一般滾在荒漠之上。即便來到這個陌生的極北之國多年，他仍舊無法適應。

想起昨夜瓦蓮京娜靜靜的躺在他的懷中，說聽到了頓河靜靜流淌的聲音，他仿佛回到了莫斯科大劇院輝煌鼎盛的音樂殿堂，一曲回蕩的柴可夫斯基1812序曲。

靜謐的，只有美存在的世界。

只有在她的身邊，他才能夠得到。

又是一陣天搖地動，身旁的女同志漢娜.普拉斯諾娃急匆匆的轉過了身，似乎欲言又止。

自從戰爭開始，以利亞便很少去特意記住他人的名字，因為殘酷的戰火不知何時會帶走哪個人，他並沒有太多的時間去默哀。

但是這位幫著辮子的金發姑娘曾對他說過自己是個大提琴手，所以以利亞還是記得她的名字。

“佩圖霍夫同志，請您冷靜的聽我說，剛才收到的東線最新通知，馬馬耶夫戰區剛剛不幸失守，您妻子所在39#狙擊小分隊也失去了聯系。”

漢娜.普拉諾娃忐忑的看著面前的音樂家，他面無表情的聽完自己的話，讓人無法猜透此刻他究竟所想。

她曾聽說過，他和妻子是新婚，便不幸的遇上了這場戰爭，但是面對每天無數人的生離死別，也許他早已看透。

最終，她沈重的垂下頭，低聲道：“很遺憾，但是您的妻子是位真正的共產主義者。”

當她擡起頭，竟發現佩圖霍夫同志已經不見了。

洛奇同志大聲道：“佩圖霍夫發瘋了，他剛剛拿著槍沖了出去！”

再一次劇烈的搖晃，漢娜.普拉諾娃在炮聲中望向滿是火光的通道口，以利亞的身影很快的消失在了硝煙之中。

德軍占領了馬馬耶夫後，卻並沒有大肆慶祝，在這片異國的焦土之上，短暫的勝利如同虛幻的泡影。

在第一場降雪之中，他們思念故鄉萊茵河溫暖的春風，壁爐裏淡黃的火光，以及妻女的歡笑。

元首答應過，在聖誕節前讓所有士兵回家過年，然而粗魯野蠻的的俄國人，就如同這極地的西伯利亞寒風一般，冷冽而令人絕望，戰爭陷入了泥潭，在這一遍遍被轟炸的伏爾加河上游的城市，他們拿破侖一樣感受到滑鐵盧的不甘以及憤恨。

俄國，這究竟是個怎樣的國度，他有壯美的山川，無盡的冰雪，華麗的殿堂以及堅韌的人民。

一次又一次，異族來到了這裏。

然後，他們體驗到了真正的極寒。

瓦蓮京娜沈默的被帶到地下室，這裏與其說是落腳處，不如說是個隱藏的防空洞。

亞歷山大是背著她，在夜色之中一步步走到這來的。

他們之間的沈默仿佛是無法打破的冰川，唯有伏爾加河的春潮才能夠緩解。他親自為她清理了傷口，劇痛中，她整個人昏昏沈沈。

當醒過來時，亞歷山大正握著她的手,仿佛在仔細打量什麽。

瓦蓮京娜只是顫動手指，他便緊緊攥住她。

“這戒指很漂亮。”

終於，他首先開口。

用俄語。

“我，和他結婚了。”仿佛從一開始，她便不打算隱瞞。

亞歷山大再次沈默了。

他和她，都知道那個“他”是誰。

“不行。”

他突然這樣說道。

“不能是他，親愛的瓦莉婭。”

她突然的坐起了身，然而因為失血過多，迎頭便是一陣暈眩。

“你知道，我努力過！”她幹裂的唇如同絕望的心一般幹涸，已經再不會有任何名為愛的血而流淌，所以連眼淚都是徒然。

“我努力過的去愛你，沙夏！”她捂住了臉，脆弱的顫抖著：“可你還能讓我怎麽辦，告訴我，怎麽辦？”

他親吻了她低垂額頭，以及秀發。

最終，他說：“如果不去愛我，會讓你自由，那麽就這樣吧。”

瓦蓮京娜發現，真的正如亞歷山大所說，他們不去談論過去，竟得到了這樣的境遇最好的相處模式。

她是他獨一無二的囚徒，在這戰火連天的斯大林格勒。

她的槍傷在不知日夜中慢慢養好了，待得終於能夠走出防空洞，整個斯大林格勒都已被大雪所覆蓋。

最終，無論是怎樣激烈的戰火，上天最終都用著最自然的方式，俯視包容著一切。

黨衛軍的部隊並沒有移動很多，他們在遠處焚燒著什麽。

瓦蓮京娜爬上了山崗，遠遠地眺望，當看清了焚燒坑裏究竟是怎樣的地獄後，她瞪大了眼，如同雷轟般縮起了身子，下去的時候，腳下濕滑，她以極狼狽的姿勢滾落。

她在雪地中翻滾，感覺到濕熱的淚不知何時沾滿了臉。

“沙夏！沙夏！”

她無助至極之時，他來到了她的身邊。

“為什麽不殺了我。”

然而，他仍舊是沈默的看著她。

“你為什麽要變成這樣子，告訴我，沙夏。”

他依舊沒有回答。

“你，你們，你們已經占領了這裏，難道還不夠嗎，奴役鞭撻他們，屈辱的吊死他們，無情的統治他們，最終還要殘忍的燒死他們？為什麽？”

然而沒有任何答案，他僅是仰著頭，看著天空的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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