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殺從中午開始，直入深夜才算作罷。

歌德中尉金發下的藍眸滿是莫名的憂傷，這讓希姆萊少校忍不住打量他。

他感覺此時此刻的歌德中尉有種偽善的慈悲，就如同被褻瀆的聖像，異樣的充滿美感。

於是在他歡樂的笑聲中，他命令士兵開始將大量的屍體推入海中。

他甚至已經可以想象第二天的華沙日報標題該是怎樣的聳動！

“中尉，很遺憾佩圖霍夫並不在這艘船上，關於你對帝國的忠誠看來還需要考驗的機會。”

就在這時，甲板上傳來開火聲。兩個人不約而同地看去。

只見密集的槍林彈雨中，有人正手牽著手跳下了船。

歌德中尉僅來得及看到一頭秀美的黑發在海風中蕩成秀美的弧度，來不及飄散風中，便已經沈入了海面。

他無端地打了個顫，緊緊攥著船舷，用力地向下探著身體。

轟鳴的槍炮聲中，無人聽到那一刻他在吶喊著什麽。

然而，卻那般仿佛哀鳴。

——————————————

以利亞和瓦蓮京娜始終隱藏在木板下，靜靜地聽著幾米之隔的人間正發生的慘劇，控制不住地顫栗。

“害怕麽？”

她點頭。

“他們為什麽要殺人？”

以利亞目光深邃。“......因為很可笑的理由。”

“是什麽？”

“因為我們是猶太人。”

她驚訝地看著他。

“是的。瓦麗婭，我是一個猶太人。”

船板上的納粹似乎在尋找什麽人，她並不傻，知道他們要尋找的人就近在咫尺。

“如果害怕，就抱著我。”

她想了想，最終還是選擇環抱自己，慢慢垂下頭。

然而秘倉是如此才狹小，以利亞的氣息若有似無環繞著她，避無可避。

從正午等到了午夜，屠殺似乎無休無止。這樣大的一首船，她不敢想象究竟有多少的乘客。

直到一切沈默下來，然後，他們聽到了“撲通撲通”的落水聲。如同這場盛大的屠殺走進了樂章尾奏。

她變了臉色。仿佛已經預感到了什麽一般。

“跟我來！”

以利亞拉著她的手爬上隱秘的甲板處，撲面而來皆是腥臭的海水與血水。她順著船凹處向下張望。唯見黑色的海面上，沈浮著一面面的屍體，無數雙死不瞑目的眼睛，仿佛正死死地張望著天空。

瓦蓮京娜忍不住低呼一聲：“上帝！”然後死死捂住了口鼻。

“是誰！”甲板上傳來納粹粗暴的德語，以利亞急中生智，下一瞬已拉著她躍入了海水。

那一刻，她卻仿佛聽到了某個熟悉的聲音在吶喊著自己的名字。

她來不及回頭，緊隨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子彈出匣聲，撲面而來的冰冷如同滅頂之災，她嗆了很多海水，一直進入了肺部火辣辣得疼，然而以利亞死死拽著她不允許她浮上海面。

巨大的探照燈自海面上伴隨著子彈照射而入，他們用著浮屍做掩護一直奮力游著。

她痛苦的無法呼吸之際，以利亞蠻橫的唇便貼了上來，將空氣渡進了她口中。

她無法得知究竟游了有多久，直到他將她拖上水面，她才敢大膽的喘息以及恐懼。

他們逃竄進了林子，然後一直亡命般的奔逃。

以利亞緊緊攥著她的手，她看不清前方的路，在他的帶路下，兩人數次被石頭絆倒，於是停了下來。

“這樣跑不是辦法，我們必須藏起來。”

她點頭，突然發現以利亞的一只眼睛是模糊而失神的。

想起火災時，他為了救自己，頭部曾經受過震蕩，然而又一直得不到及時的醫護。

於是忍不住流淚。她擡手撫摸他的眼瞼。

“這一定很痛。”

他蓋住她的手，然後指節一點點收縮，緊緊地抓住了她的。

因為恐懼於被德軍發現，他們最終只能棲息在隱蔽的山洞裏。

以利亞生了小小的一堆火並借以驅趕徘徊的野獸並取暖。

瓦蓮京娜依偎在火光旁，懂得瑟瑟發抖。

以利亞朝她招招手，她怯怯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慢慢靠近。

這樣的情況下，她並沒有太多選擇。因為她發現無論怎樣拒絕以利亞，結果都是徒勞的。

他的身上滿是海水的味道，夾雜著燃燒的松木味道，卻是奇異的組合。即使在這般狼狽的情況下，以利亞仍能如同個紳士般安慰她：“上帝保佑，幸虧火柴盒子是防潮的。”

她似乎想要露出一個微笑，但最終卻只流下苦澀的淚水。

一路的擔驚受怕，她為了追尋亞歷山大而付出了太多。直至此時此刻，竟才發現自己是如此的疲憊。

逃亡、屠殺、納粹、叛國......這是她僅僅二十年的人生所從未經歷過的。而她也從不敢想象，她和亞歷山大之間，會隔閡著這麽多殘酷的東西。

以利亞將她摟在懷裏，輕輕吻了她的額頭。

“可憐的瓦麗婭，你已經失去了他，但卻永不會失去我。”

她搖搖頭。

“無論你怎樣想，我是屬於你的。”

“以利亞，我並不值得。”

他深深看著她。

正當他欲言又止時，森林中傳來轟隆的噪音。

以利亞立刻踩滅了火堆。

她害怕地緊緊抓住他的手，兩個人蹲在了隱蔽的洞穴口，隱約聽著，發覺是大量疾行的車隊。

以利亞興奮地道：“太好了，有公路就證明可以找到城市。”

於是他們靜待車隊離開，然後重新升起火。

一晝夜的驚恐與饑寒交迫，瓦蓮京娜很快地閉上了眼睛。

以利亞小心翼翼地將女孩的頭靜放在自己的膝蓋上，然後借著火堆烤幹衣服。

他想要迅速地完成手中的活，卻總是忍不住地低下頭去看她。

燦燦火光下，她的容顏忽隱忽現，令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樣子。

火車站人來人往，他孤獨地坐在車廂中，手中撫摸著十字架。擡起頭的瞬間，便看到了追著詩集的她。那一刻，是他長久以來第一次的微笑......

如果可以，他想向上帝祈禱。

只為了得到她的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